自从前几日郎氏来到清颜坊一番挑衅之后,红颜坊又开始了新一轮的攻势,明面上是卖胭脂水粉,暗地里竟许诺了一些和官场有勾连的好处。这事儿梓霓原本是难以知晓的,那还是从图客那里听来的。如此一来,在京城百分之九十九的名门望族之贵妇千金均被红颜坊收入囊中。
清颜坊的产品彻底失去了高端客户阵营,而如果将高端产品卖给中低端客户,势必就会越卖越亏。倘若将整个产品线调到中低水平,那又会沦为普通胭脂水粉的行列,根本和原来的刘记无异。
有么不做,要做就是独一无二。
和青楼里的生意虽说能给梓霓带来一些经济收益,但并不能为她在这一行树立品牌,思前想后,梓霓决定另辟蹊径。
然而,这蹊径又在何方呢?
梓霓的心绪陷入空前的迷茫。人要么只在低处,要么永远处在高处,怕的就是大起大落。清颜坊在短短半年多的时间里声名鹊起,却又在一夜之间变成门可罗雀的萧条模样。
这会儿正苦闷不已,李卫忽地唱着小曲悠闲而入,头一眼就扫见一侧神色凝重的梓霓,不明所以,便朝如初投去询问的神色。
如初示意他不要打扰,将他招呼到了跟前,细声道:“如今铺子里没什么生意,她正发愁呢。你呀,就别去烦她了。”
“这样啊,那开导人、逗乐子可是我的强项。”李卫说着挤了挤眉,“你瞧好了,保准一会儿就喜笑颜开。”
他蹑手蹑脚摸到梓霓面前坐下,“呀,这是在想什么呢?”
他这冷不丁的一开腔,着实让梓霓心里一惊,道:“你要吓死我啊!”
“哟,你这还有怕的?我只当你天不怕地不怕呢,没想到是个胆小鬼呢。”
“我——我怕什么!”
“既然不怕,何必如此愁眉苦脸的。不就是生意没了吗,又不是天塌了。”
“这不是在想法子吗?”
“我说你想法子归想法子,好到笑一笑,总不能让她两个跟着你愁眉苦脸,白白焦急啊。”李卫说着朝柜台那边扫了一眼,“你沉得住气,她们可没你这定力。”
被他这番亦扬亦抑,梓霓哼然一笑:“我可没你说的那么好,什么定力不定力的,我这会儿也没什么头绪。”
她这一笑,倒是让如初和翠娥放下心来,又对李卫投来心悦诚服之色。
李卫朝她们得意一笑,便又看向梓霓:“既然没有头绪,不如出去走走吧,兴许出去散散心,那法子就有了呢。”
她点了点头,漠然道:“我本也这么想,可也没什么好去处。”
李卫微作思量,忽而一脸兴奋,猛拍了下脑袋,似乎想起了什么事情,提议道:“我一会儿要去看十三爷,不如你同我一起去?”
“十三爷?”听说是十三,梓霓的兴致一下就上来了,瞬间将心里的不痛快抛到九霄云外,“说起来,我已经两三年没见着他了。他这两年可好?”
“去了就知道了。”李卫故作神秘的一笑,“走吧,现在就去。”
梓霓怀着好奇和疑惑,跟着他一路到了十三府邸,那看门的见是李卫,毕恭毕敬的行了礼,又见到梓霓,道:“这位姑娘是?”
“噢,是在下的一个朋友,不碍事。”李卫简短的介绍着,又问道:“十三爷可有回来?”
“回李爷,还未回,只怕还得两个时辰。”
“行了,我们直接过去找他吧。”李卫打了个招呼便领着梓霓往回走。
十三不在府中?这让梓霓好生疑惑。待她再三问了李卫,才知道十三如今日日都在农田里耕作,春种秋收。如今正值冬日,约莫是在独赏他亲手栽种的梅花。
想着十三这样也在情理之中,她自语道:“日日闷在府里也确实无聊了些,总该找些事情来打发寂寞。”
李卫解释道:“这原本是四爷的提议,十三爷倒是乐意得很。”
“四爷?”
“那块地原本是四爷的,他也种些瓜果树木、花花草草什么的,后来十三倒是去得更多。”李卫说着,冷不丁又补充道:“虽说四爷一向都很忙,但得空还是回去的。”
原本胤禛就说自己是山野村夫,梓霓向来只当那是应景之说,到不曾想他还真的身体力行,喃喃道:“倒真要做一对山野村夫?”
“什么?”
“没什么,”梓霓敷衍着李卫的疑惑,快步朝前走去,“快点儿走吧。”
胤禛的农园靠山环水,生态宜人,景色秀丽,虽是冬季,却仍见其植种之丰硕。
这真是个极好的去处,园内有亭台二三座,供劳作幸苦之时休憩所用。此时,却是十三用来赏梅的绝佳之所。
梓霓和李卫打了个商量,先不说她来了,权当是给故人一点儿惊喜。
李卫如往常那般给十三请安,余光还微微朝侧身后扫了扫,担心梓霓自己蹦出来,破坏了好戏。
十三远离了朝堂之后,旁人跟少与之往来了,也就是胤禛和他周边的一些人会时常来探望一二。尤其是李卫来得最勤,得了胤禛的命自然不用说,常常过来,也只是他自己的一番心意了。
如今是腊月,照说李卫是有些事情要忙的,这个档口过来,十三还是有些意外的。
“四爷听说你病了,可这几日他抽不开空,让我先来看看十三爷,得空了他会尽快过来。”
“没什么,只是旧疾犯了,并不碍事。”
梓霓远远便听闻“旧疾”二字,不禁猜测起十三到底是患了何种疾病。据她所知,十三原本的身体是很好的,若要有什么顽疾,也该是这两年才患上的。正思虑着,却听那边传来李卫的声音“出来吧。”她便悠悠从一簇翠竹后面走了出来,走出六七步,方看到十三的容貌,约莫是苍悴了许多。十三见到她先是一惊,而后循着她款款躬身请安之后,道:“快起身。”
“谢十三爷。”梓霓起身,再次看向十三,一时间仿有千言万语,只凝噎在喉。
“上次见到了,还是康熙四十八年在八哥的府里。”十三回想着,浅浅一笑,“两年多了,你似沉稳大气了许多。”
梓霓也只得悠然一笑,却不能却说他的况貌。相较于往日,十三爷的风采凋零了不少。看着眼前一小片梅林,若然比起御花园,却是不及;可若然只为十三独自观赏、聊慰己心,却是格外珍贵的。她只浅浅说道:“这里的梅香,真是让人心旷神怡。”
“向来知道你喜欢梅花,如今该有多了个去处了吧。”
梓霓微微躬了躬身:“十三爷若不嫌梓霓打扰了你的兴致,梓霓求之不得。”
“你来我才求之不得呢。”十三朝远处的梅花指了指,笑道:“花为悦己者开嘛,你喜欢梅花,你常来,它们不也高兴嘛。”
李卫笑道:“十三爷,看来我今儿带梓霓来是做对了。”
霎时间,梓霓忽然觉得自己很渺小。她向来觉得自己了解历史、预知未来,心中丘壑纵横,遇到了什么事情,自己一定是那个最理智、最能够拿捏分寸,最能够能屈能伸的人,可相比眼前的十三而言,她那些挫折根本不算什么。
一个风华正茂的堂堂男儿,才德兼备却英雄无用武之地,背着高高在上皇子的名声,却藏身山野中独舔悲伤,郁结中竟还能有这般淡然之笑,其胸怀气度实非常人所能及。
梓霓由衷的敬叹道:“十三爷必将如这梅花般,香自苦寒来。”
“借你吉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