梓霓了回清颜坊的途中,经过一处破旧的屋落。那屋子里忽而传来一阵欢悦的歌声,细一听,竟是孩子们在唱歌。
这莫非是私塾?可算算时间,腊月里都该各自回家了。梓霓好奇的朝那半掩着的门走去,又猫着腰在门口听了一小会儿才推门而入。
随着“嘎吱”一声脆响,那歌声也嘎然而止,投入梓霓眼帘的是一双双漆黑又澄净的眼睛,以及一张张冻得通红的小脸,她们看起来似乎受到了一点儿惊吓,几个年岁小些的孩子半躲到同伴的身后。
她们是清一色的女娃,一个个蓬头垢面,衣衫褴褛,鞋子都破旧不堪,露出的脚趾上还有带脓疱的冻疮,让人不禁潸然泪下。
有个年纪大些的女娃挡在最前面,约莫十二三岁,看起来虽然很惊慌,但意欲保护妹妹们的决心很坚定。
梓霓还未开口问个所以然,那女娃猛的跪到地上,哭道:“姐姐行行好,求你不要干我们走,我们离开了这儿,实在没有去处了。”
那丫头不是京城口音,听起来像是河南一带的。梓霓看着屋内的情景,不禁想起民间的传言,说是河南闹了灾荒,大批灾民涌进了北京城。平日里只偶见几个乞丐,倒也没太在意这千里迢迢之外的祸事。
如此看来,只怕是这些孩子们都变成了孤儿,已经无家可归了。
“你们不要怕,我不是来赶你们的。”梓霓朝她走近两步,本想拉她起来问个究竟,可见她手背上满是冻疮脓疱,根本没法下手,便立在原地问道:“你们可是从河南逃荒来的?你们的爹娘呢?”
“父母在途中饿死了、病死了。我们是跟着一路到了这里。原先有好人说要安置我们,可等了许久,都没了音信。后来我们就只能住在这里,平日里四处讨饭过活。”
“那是谁要赶你们走?”
“兴许是附近的大叔大婶看要过年了,嫌我们添晦气。”
梓霓大概了解了情况,连忙出去买了些热包子,先解了她们眼前的饥寒再从长计议。
回到清颜坊,她便招呼翠娥和如初开始盘存和清帐。再过半个月就该打烊了,该结的帐也结,该发的年终红利要发,尤其是陆沉那一份,是必定要交代的。而且,她也想看看自己还有多少家底,能替那些孩子绸缪一番。
陆沉虽说是攀上了高枝,但早先就说好了的,铺子里的分红有他的一半儿,这一点,梓霓从未忘记。
账目清完之后,手上竟落下了三千六百两银子。除掉如初和翠娥年终每人五十两,今年是得了三千五百两的盈利,相当可观。只不过,她之前支了八百两投到梓玉坊那边,这一部分只能从她自己这一半里扣除。
再将铺子里的现货按照银两折算,她凑个整数给陆沉,一并贰仟五百两。
这样一来,梓霓的全部身家就剩下一千两的现钱,再加上这铺子,以及梓玉坊那边一半的分红。至于梓玉坊的盈亏,那还得跟惜玉一起清账。但她做了个大致的预估,当初和惜玉各自出了八百两,应该还有一半挂在账上,没有支出。总体来说,是颇有收成的。
帐清理完毕之后,梓霓便陷入了沉思。要解决那些孩子的根本问题,吃饱穿暖,将来还能读书,目前来说,这不是她力所能及的。
思来想去,此事只怕得请胤禛出面,让衙门做些安排。
炉子里的火渐渐熄了,寒气慢慢袭上了身,梓霓不禁紧了紧身上的棉袄,心里却想着那些冻得通红的小脸,暗自叹了口气,只怕她们更冷。那屋子已然残破不堪,风雨稍稍大一些,根本挡不住。
想到这里,梓霓便坐不住了,朝如初道:“你家李卫可在家?”
“这会子该在的。”
“我同你一并回去,找他说点儿事儿。”
“好。”
不一会儿,店铺便打了烊,梓霓和如初一道回了家。她将那些孤儿的事情跟李卫大致说了一番,希望他能找胤禛想法子妥善安置她们。
“放心吧,我一定将你的话带到。”李卫笑了笑,“这毕竟是好事,四爷定会想法子的。”
梓霓道:“按道理说,朝廷是该妥善处理这些孩子的,只怕下面的人办事不得力。”
谈话间,如初将烧好的茶水端了上来,略带歉意的笑道:“让他在家,连壶茶水都不知道烧。”
“我这不是也才回来吗?”
如初嗔怪道:“知道,你日日跟着四爷,专办些国家大事,就属你最忙。”
“自然是比不上夫人的功劳了。”李卫略显尴尬的解释着,偷笑着看了如初一眼,连忙低头饮茶,不再看她二人,免得再招戏虐。
“好了,我就不打扰你们了,”梓霓放下茶杯,意欲离开,“我还有些事儿要办。”
如初道:“你今日就将我和翠娥打发回家了,铺子也关了,还有什么事情?”
“翠娥上有老下有小,自然要早些回家置办过年的事情。你如今也有家有口,想必不日也该和李卫回铜山吧?”
李卫嬉笑道:“你一向想得周到。”如初亦点头附和,又道:“那这些日,就你一个人在铺子里支应着,该不成问题吧。”
“放心吧,腊月里的生意少,再说铺子里现如今什么情况你也知道。”梓霓说着原本有些沉重,却又怕惹得如初和李卫跟着忧心,便悠悠笑了起来,“你就宽心的过年吧。”
如初道:“你也不必担心,相信来年会有新气象。”
“那就借你吉言。”梓霓笑得越发从容。笑着笑着,便也觉得心情确实舒畅了些,回念一想,如今不也结余了不少么,还是有所获的。心理暗示的作用还是不容小觑的,当你想放弃的时候,当你郁郁不乐的时候,当你迷茫惆怅的时候,不妨笑一笑,不管是为谁,似乎总能起到很好的效用。
离开李宅,梓霓便去了西街,她是想把分红送到陆沉手中,不管他是真心投靠了红颜坊,还是有什么其他的目的,至少和她的这笔帐该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