梓霓托梅子去了一趟红颜坊,将陆沉请到了百盛茶楼。他不知梓霓和梓玉坊的关联,也没和梅子照过面,起先并没有想到是梓霓请他。
直到迈进茶楼的门槛,才恍惚忆起梓玉坊的惜玉和梓霓是来往的,这才犹豫了起来。退却之时,正好被梓霓看见了。她连忙喊了声“陆沉”,这才留住了他。
既然已经照了面,再慌忙离开,就显得有些刻意和矫情了。毕竟,他们都是磊落之人,有什么事情是不能拿出来揉碎了说的?
“何以要走?”梓霓走到他跟前,嘴角勾起优雅漂亮的弧度,“即便是要走,也总该把账算清楚吧。”
“什么帐?”陆沉不解的问道。他向来就没有把梓霓许诺的那一半分红放在心上,也从未想过要靠她来某一分半毫的利益。他所有为清颜坊做的,为梓霓做的,只为圆她心里的那个梦。而直到今日,他也从不曾后悔。
“清颜坊有你一半的分红,这个是早先说好的。”梓霓说着,忽然两个人这样面对面的杵着很是尴尬,又道:“喝杯茶吧。”
陆沉神色沉静,无喜无忧,似乎和梓霓之间不过是浅有交往的两个人而已。梓霓不喜欢这样的感觉,她心里一早就认定陆沉弃她而去定是有不得已的苦衷,虽然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这并不影响陆沉在她心里的位置。那个潇洒俊逸,卓尔不群,堪称天下第一的奇男子从未在她心里消失,只是暂时的隐藏而已。
他带着裘皮帽子,边沿是一圈雪白的毛,头顶圆溜溜的,辫子规规矩矩的梳在脑后,光洁顺滑。
梓霓犹记得,初次见他时,他带着特制的包布帽,很有股书卷气息,耳际两侧均留下两撮头发,没有梳进辫子里,直垂到肩膀,在微风中摇摆,煞是好看。他的打扮,相交众人千篇一律油光可鉴、一丝不乱的长辫子模样,显得格外不羁。
这种打扮,直到他离开清颜坊的最后一天,都没有改变过。而如今,他已然被这大清的教化熏陶得彻彻底底。没有人能看出他来自遥远的他乡异地,更没有人能知道他的身体里还留着天竺人的血液。
“怎么不说话?”他放下茶杯,大约是被梓霓的注视弄得有些不快,“不是说要清帐吗?”
“噢,是。”梓霓冲衣袖里取出银票,递到他跟前,“这是你应得的三千两。”
陆沉接过去,扫了两眼,又丢回到桌上,表情甚为不屑,道:“区区三千两,就当是我赠与故人的,不必还给我了。”
“我知道三千两,你是不在乎,但这是先前约定好的。”梓霓将银票推了回去。
“我告诉你,我现在一个月就有这个数。你这辛辛苦苦倒腾了大半年的也就这么点儿,权当是我不告而别的补偿吧。”
“没什么补偿不补偿的,你说的,良禽折木而栖,我明白的。”对于他的离开,梓霓从未有过怨恨,更何况,他是自由的。如果另择高枝是他心之所向,那她也只能成全。只不过,她从来都不相信陆沉会单单为了名利而离开她。“但即便是这样,我还是想最后问一次,为什么?”
她的言词平淡,神色温和,唯有一双眼睛露出切切不已的光亮。她只想要个答案,然后安心的开始下一段和他无关的人生。
“好吧,但我希望这是你最后一次问这个问题。”陆沉暗自吸了一口气,扬声道:“你对感情欲擒故纵、若即若离、瞻前顾后、摇摆不定的种种做法,我陆某人承受不起,也不想再在你这里耗费大好的光阴。”
梓霓的心忽地疼了一下。她终于知道自己是多么的残忍。她一度以为自己和陆沉保持着距离,摆正着位置,表明着心迹,一再的让他去找那天下第一的女子,让他去追求自己的幸福。须不知,她残忍就残忍在,一边推开他,却又一边依赖和享受着他的温情。
“对不起。”梓霓真诚的道着歉,却没有勇气去看他的脸,忽然又觉得仅仅道歉是不够的,惶惶抬头看着他,“愿你早日找到自己的幸福。”
陆沉却横眉冷眼相对:“这个就不必你操心了。”随着便起了身,意欲离开。
她自知在难以说些什么了,连忙起身将那银票拿起来,递到他眼前:“这个你拿着。”
他并不理会,双手背于身后,踏步而去。走出了两步,忽地立在原地,道:“我说过了,就当是补偿给你的,你若觉得不需要补偿,就当是我施舍给你的,若不然,你当个无用的东西丢了也罢。”
梓霓抵不过他的固执,看着他决绝的背影,左右为难。忽见门外跑过两个嬉戏的孩子,她心里灵机一闪,不由得会心笑了起来,说道:“那好吧,既然你执意不要,我就替你做主了,把这三千两拿去安置一些孤儿。”
“随你。”陆沉朝她冷扫一眼,便疾步离开了茶楼。
他的背影渐渐远去,梓霓却陷入了沉思。他给出的理由,她是接受了,并且再也不会问。多年以来,她对陆沉的若即若离、摇摆不定,只有她自己清楚。他说得没有错,他确实不需要再在她的身上耗费光阴。她从未想过他也有无法承受的那一天,但这一天来临时,她本能的理解了。毕竟,在这个世上,谁也不该成为谁的负累,谁也没有必要花尽一生去等待一个不属于你的人。
她终于意识到自己错了,伤害了这样一个绝好的男人却不自知。他甚至都没有给她改错的机会。
他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她的视线里,独自穿梭在寒冷清冷的街道上,眼泪却不经意的落了下来。
原谅我,梓霓。倘若我不那样说,你必定是不会信的。倘若你不信,必定会追根究底找出我离开的真正原因。如果是那样的话,你的梦想就会幻灭,并绝无东山再起的可能,甚至会陷入万劫不复的漩涡。如果有那么一天,我们还能回到过去,但愿你能知道,陆沉的心从未改变。
他的心如同这冬日里的寒风,冷冽而苍茫。但愿,春暖花开之时,能够迎来一片姹紫嫣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