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卫和如初已经回到了铜山，而梓霓托他跟胤禛说的事情还未得到回复。破屋里丝毫没有动静，衙门大抵也还未收到上头的指示。梓霓给她们置办了新衣和棉被，另一边又四处寻找合适的处所安置她们。
孩子们的数量众多，全部带到清颜坊毕竟是不适合的，可临近春节，房子不好找。这一两天跑下来，一无所获。思来想去，梓霓还是决定亲自到衙门去反映这事情。可细想之下，也不知此时有什么机构能够收容她们。毕竟，此时还没有社会救助站，即便是清朝所谓的育婴堂，也是在雍正之后才出来的。
梓霓心事重重的回到清颜坊，偌大的厅堂空空荡荡。落地铜镜里她的影子此时清冷有些鬼魅，抬手捋了捋耳际的发丝，本想给自己一个笑容，却觉得面部肌肉有些僵硬，只得朝着拿镜子扬了扬嘴角，百无聊赖的在大堂里踱开了步子。
已经是腊月二十四了，外头时时传来鞭炮声，不知是哪家又请了祖先回家过年。她本打算过几日就进宫去陪姐姐，可那些孩子的去处没有着落，让她没法安心抽身。
街上的片炮声渐渐密集了起来，梓霓被轰吵得越发坐立不安，索性去了绸缎庄，专门买了些小丫头的成衣，又买了些糕点，疾步到了破屋。
“梓霓姐姐来看我们啦！”领头的丫头妮妮见梓霓前来，欣喜的朝屋里的孩子们招了招手。丫头们便一个个朝门口涌了过来，纷纷喊道：“梓霓姐姐！梓霓姐姐！”
现如今，梓霓带着物品和吃食来看望她们，俨然变成了她们生活里的全部寄望和欢乐。
“妮妮，这儿有些新衣服，你给妹妹们分一分。”
“梓霓姐姐，你上次已经给我们拿了新衣和棉被了，大家已经很暖和了。”妮妮自知给梓霓添了许多麻烦，已然不想再让她破费太多，又看着她手中里绣工精美的马褂，不期然露出渴望而欣喜的神色，可小嘴里依然喃喃道：“这些一定花了姐姐好多银子吧？我们不用换衣服的，姐姐退了去吧。”
“说什么傻话，这都要过年了，怎么的都得换身新衣服呢。”梓霓将最大的一件抖开，替她套上，“你看，正合你呢。”又朝四下扫了一圈，“快，你是姐姐，给妹妹们都分一分。”
“梓霓姐姐，你的大恩大德，我和妹妹们来生做牛做马一定会报答你的。”妮妮泪眼汪汪的一下跪倒地上，连带着其他的小丫头一并都跪了下来。
“都说什么呢？快起来。”梓霓有些生气，更多的是心里堵得慌。都是人生父母养的，凭什么替别人当牛做马。这些孩子们实在不应该在这样的年纪，就被赋予这样的人生理念。
梓霓将她们拉了起来，又一一替她们穿好棉马褂，看着一双双天真的眼睛，不禁说道：“姐姐告诉你们，每个人生下来都是平等的，都应该被爹娘疼爱，都应该吃饱穿暖，读书识字，做个有用的人。没有谁天生就该当牛做马，也没有谁有权利让你们当牛做马。”
一张张小脸，直直勾着脖子，切切的看着她，露出似懂非懂的神情。忽地，一个七八来岁的丫头说道：“可是，爹娘不疼我呢，都疼哥哥和弟弟。”
“我也是。”
“我爹娘也不疼我。”
……
一时间，孩子们都叽叽喳喳的附和起来。似乎这话题引起了她们的共鸣，亦触到了她们的伤心之处。
重男轻女，这是个千古难改的社会现象。梓霓想着辩解和安慰几句，却想起自己的父母，据说是父亲后来再婚，有了个弟弟，及之疼爱。梓霓一直都觉得，父亲对自己的漠视，很大程度上是因为自己是个女孩儿。
她语塞了，只催促孩子们吃点心。她们有了吃的，很快便忘记了前一刻的沉重和难过，一个个又露出了笑脸。
忽地，门外闯入几个男人，腰佩大刀，身穿吏府，看起来是衙门里的人。梓霓还未及开口，那领头的高个子便吼道：“都带走！”其他三四个人便一起围拢过来。
梓霓本能的展开双臂挡道她们前面，义正言辞问道：“你们是谁？要干什么？”
“你又是谁？”那人贼眉鼠眼打量了她片刻，不耐烦的挥了挥手，“走开走开，别妨碍我们的公务。”
梓霓依旧挺立不动，道：“公务？什么公务？”
另一衙吏走了过来，横眉道：“这些野丫头滞留在此，影响城里的治安。”
这理由，就是天王老子都不信。梓霓哼笑一声，露出微微鄙夷的神色，道：“你可看清楚了，她们都是些小女娃，能影响什么治安？”
“让开，这哪儿有你说话的份！”那高个子叫嚣着，一把将梓霓推开。
梓霓隐忍着，再次挡道他们跟前：“怎么没有！你们是京城的衙吏，本应为民请命，怎的这般蛮不讲理？凭谁遇上了，都能说道一番。”
“哟，这还是个辣丫头呢！”高个子一改刚才不可耐烦的嚣张模样，只贼贼诡笑了起来，“怎么着，想管闲事？”
梓霓并未在意他神色变化中暗藏的坏心眼，扬声答道：“这事儿我管定了。”
“好啊，”他朝草旁边的跟班使了个眼色，“一并带走！”
丫头们见她首先被拉了出去，一个个恐慌的叫喊了起来：“梓霓姐姐！梓霓姐姐！”一边喊着，一般挣脱着官差们的抓捕。有些幅度大了些的，当场就被他们甩了耳刮子。
是可忍孰不可忍，梓霓愤怒喊道：“都是些孩子们，你们怎地下的去手！手下留情吧。”又看向她们，“都别怕，姐姐一定想法子救你们。”
高个子喝道：“你还是想法子自保吧，牢房里有你的好日子过！”
“我一不偷二不抢，规规矩矩老百姓一个，我看你们敢在天子脚下胡作非为不成。”
“行。咱就走着瞧。”高个子冷着脸甩下这句话，便大摇大摆的朝前走着。
光天化日之下，堂堂天子之都，甚为百姓的父母官，竟毫无爱民之心。即便是连堂而皇之的表面工作都不肯做，着实让人唏嘘。梓霓本可提起和胤禛和胤禛的名号，但转念又想着即便说了他们还未必相信，还白白用了人情。再则，她也确实想跟他们回去，看看这其间到底有什么猫腻，竟会让他们这般行事，不说救助这些逃难的孤儿，竟还驱赶和关押。
这到底是谁给的权利？又有着怎样的利益计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