梓霓被带到了顺天府下一处牢房里关了起来。这里和上次关押陈谷南的大理寺牢房大不相同,每间牢房都很宽敞,一大群被逮来的人挤在一个房里,杂乱无章,恶臭难当。而她所在的牢房里有五六个女犯人,一个个蓬头垢面,或横眉怒眼,或诚惶诚恐。唯有一个卷缩在角落里,看不清相貌。她拿着石子在地上写写画画,毫不在意房里又进了新人。
梓霓朝她们扫了一圈,心里对各色人等大致有了底,便找了个宽敞一点儿的位置靠墙坐下。
“喂,姓什么,叫什么,犯了什么事儿?”一个看起来已经在牢里呆得有些油滑的女人首先开了口,见梓霓没答她的话,立马一副趾高气扬的表情,“我叫肖燕儿,这里我最大,问你话你就得答”。
她那架势,一看就是牢房地头蛇。梓霓不是笨蛋,自然不会跟这种人说硬话,只浅浅答道:“我也不知道犯了什么事儿。”
“不知道?”另一个看起来娇柔妩媚些的女人眉毛一挑,不阴不阳的语调让人听了头皮发麻,“是那男人腿脚不利索,跑不赢,被堵在床上了吧?”
“你说什么呢?”梓霓一时听不懂她的话,只觉得莫名其妙。
肖燕儿冷哼一声,扬声道:“。就别装了,咱这里是十个里有九个是同行。就算你姿色气韵好些,也不过是个野鸡。”
“你说什么?你说谁野鸡呢?”梓霓火冒金星,朝她吼了起来。这种帽子岂能随便让人戴的。即便是平日里和青楼素有生意往来,那行中之人还敬畏三分。如今倒是让几个囚犯嗤之以鼻的说这样的话。
那柔媚女子娇俏一笑:“哟,还发火呢。进了这里,还指不定要去侍候谁呢!”
旁边另一个看起来本分老实些的女人忽地从地上起身,替她开脱了起来:“你们少说两句吧,这年头,大家都不好过,就别互相挤兑了,就盼着早些能放出去。”
肖燕儿横了她一眼,然后无奈的低头叹了口气,片刻后,猛然又扬起了头,神色一变,母夜叉的形象立时展现,骂道:“他妈的,有本事到得春院、万花楼去抓娼啊,只敢拿老娘这些人开刀!老娘问候你祖宗十八代!”
梓霓大约是明白了,这牢里的女人是被衙门抓的暗娼。妓院里都是纳了税、塞了好处的,即便是查,也不会抓。可这些打野食的女人们就变成了枪头鸟了。
被她这么一骂,女人们似乎不约而同的吐了一口气。都是些可怜人,梓霓也觉得实在不必跟她们计较什么了。“她是干什么的?”她忽地指着角落里那个不声不响、有些离群的女人。
“谁知道呢。”柔媚女子朝角落里扫了一眼,生出些同情怜悯之色,“进来的时候,就是一副死了爹娘的样子。”似乎对于她们来说,活着,嬉笑怒骂的活着,比什么都强。至少,比角落里那个看起来半死不活的女人强。
梓霓起身走过去,在她身侧蹲下,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女人半响没有答话,也没有抬头,似乎根本就没有发觉身边多了个人与她说话。梓霓朝其他人扫了一眼,只听肖燕道:“她一直都是这样,活死人。你就别费劲了。”
梓霓漠然收回目光,见她攥着石头的手背上青筋格外明显,必定是手中的力道用的有些猛了,不由得朝地上细细看了看。那貌似缭乱的几个笔画,着实让她大吃了一惊,看似不成文字的横横竖竖,显然是“陆沉”二字。若对这两个字不熟悉的人,是根本看不出来的,她却不同。梓霓惊慌错乱的拨开她垂下的乱发,露出一张让她熟悉又陌生的脸,那不是别人,正是奇姝,戴奇姝!
梓霓的心差点跳出来嗓子眼,吃吃着半天都没能说出半个字,好一会儿才用尽全身的力气吐出她的名字“奇姝”。
奇姝缓缓抬起头,看向梓霓。她的目光有些呆滞,最终只低沉的念叨:“陆沉,陆沉…
…”
“奇姝,你怎么了?”梓霓握住她的肩膀,希望能够以此来唤回她的记忆。
肖燕惊道:“怎么,你们认识?”
“是的。”
柔媚女人附和道:“这丫头,看样子是刺激受大发,魔障了。”
梓霓看了她一眼,约莫也认定了奇姝此时的情况,安慰道:“奇姝,没关系,我一定救你出去。我让陆沉给你治病,一定治好你。”
“陆沉?”她从梓霓口里听到了这个名字,眼眸中终于露出一丝光亮,“你带我见陆沉?”
梓霓点点头,为她还没有完全痴傻而感到庆幸,兴许她只是受了什么刺激,一时难以接受而将自己封闭起来。她正欣喜着,却听旁边的肖燕说道“出去?你当这牢房你家开的呢?”
梓霓道:“我可没犯法。”
肖燕又道:“就算你没犯法,保不齐这疯丫头犯了法呢。”
“她?”梓霓心里一怔。若要真追究起来,奇姝的罪名只怕远远重于这些女人们,连带着,又将掀起一场大的风波。她、陆沉、清颜坊……就连当初说将她清理了的胤禛也逃不开关联。
且不说胤禛私自处理罪犯这一条,就只算他的知情不报都不是小事。可当初他到底是对奇姝做了什么,又或者发生了什么,以至于奇姝并没有如他说的那样消失,而是入了牢房呢。
梓霓一时也想不通,但她活着,就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可眼下,她自己身处牢狱,那群孩子的事情都没解决,现在又来了奇姝的事情。最要命的是,没几年就该除夕了,德妃恩赐她去百花阁小住。如果她爽约,德妃定会怪罪。若不怪罪,而是查到她的身不由己,顺藤摸瓜的查到她在民间的诸多隐晦之事,比如查到眼前的奇姝,又会不会引起更大的波澜呢?
梓霓忽然觉得生活真是纷乱不已,一波接着一波的事端,没完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