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宫的时辰到了,梓霓跟着九福晋坐在马车里,穿过熙来攘往的大街。一阵冷风吹来,马车的侧帘飘起,忽而落进几朵雪花儿。
“荷!下雪了。”九福晋沉静的面庞忽地荡漾开来,随即放下手中的暖炉,将手伸到外面,沐浴在寒风中,只待那些雪花飘飘荡荡落入掌心。
这是今冬的第一场雪,梓霓也随着掀起自己这一侧的帘子,朝外探去,一边看着满天飞舞着如丝如絮的雪花,一边凝想着背后的她,那样一个不苟言笑的女子,竟在刚才有那样春暖花开般的笑容,洁净纯真、轻盈柔婉。
自觉寒气渐渐浸透到马车内,冷了许多,梓霓收回目光,放下帘子,转身朝她看去。九福晋的一只手依然在帘外,纤细的手指已经被吹得通红,和指上的白玉扳指形成强烈的视觉反差。而与她手上的冰冷所不同的是,明媚的面庞上依然是一副温婉的模样。
直到此时,梓霓才细细的打量起她来。这位出自正红旗的满族千金,除了凝脂若红般的娇颜,浓而不墨的两叶弯眉之间还透着一股英气。
她的父亲董鄂齐世是从一品都统,祖父是一等公哲尔本,且不说这原本的家世,如今和她同系的堂姐是三阿哥胤祉的嫡福晋。因此,九福晋作为胤禟的嫡福晋,其地位是十分稳固的。
“福晋,”梓霓拾起坐垫上的暖炉递给她,“你的手该冻坏了。”
她嘴角的浅笑缓缓张开,继而是满眼的笑意,“不冷,难得有这样的机会。”
“福晋似乎也喜欢看雪。”
“是啊,尤其是那一年的雪。”她接过暖炉,但目光依然注视着侧帘微微飘起的缝隙,仿佛那一丝的明亮里,有着令她无比向往的境地。“那时,我还只是待字闺中的格格。经常在郊外骑马。那时候也是是冬天,我卧在马背上仰望天空,眼中是一片湛蓝如洗,清澈而宁静,尽管风吹得有点儿冷,可心里却无比的开怀,因为那一日,我不用嫁给门当户对的王公贵族了。”
“福晋不愿嫁给王公贵族?”梓霓不解的看着她,心里想着如今既然还是嫁给了九阿哥,那这其间必定是有些曲折的。
“是啊,我一直向往寻常人家的平淡幸福,虽说寻常人家也有三妻四妾的俗例,但一夫一妻者不在少数。那时候家里本已替我安排好了亲事。可我以死相抵,最后父亲便依了我。”
“可你最后怎还是嫁给了九爷呢?”梓霓浅浅的问着,即便对他们的故事抱着莫大的好奇,却又不得不压抑住自己早就讶异得有些夸张的表情,“那可是真正的皇族子弟呢。”
“那一日,也如此时一般,飘起了雪花儿,我躺在马背上看着雪花渐渐铺满整片天空,你知道那种感觉和我们此时是不一样的,那就如同是从天而落一床大大的雪被缓缓覆盖在我身上,很奇特。可不知何故,马儿忽地一声长鸣,似乎是受了惊吓,狂奔了起来。我卧在马背上,一时没有办法调整后身姿,只能死死勒住缰绳。但你知道,那样卧着根本就使不上力,我害怕极了,生怕一下摔了下去。”九福晋娓娓说着,脸上的表情温婉而宁静,不时投向梓霓的目光中,闪过一丝安然的甜蜜。“就在我要摔下去的那一刹那,忽然有个声音传来,‘坚持住!’那是一个英姿俊逸的男子,骑着白马,朝我疾奔而来。”她微微扬起了脑袋,眼角的笑容缓缓被手中的丝帕遮住,“虽然我不认识他,可我的心一下子落了下来,我知道他一定会救我。”
“后来呢?”梓霓迫切的追问着,虽然她已经猜出了故事的结局,虽然这样的桥段对于她来说显得有些俗套,可那故事从九福晋的口中缓缓吐出,是那样的美妙动听。
“他一把将我揽到了他的马背上,他的眉眼是那样的俊朗,一双漆黑的眸子里满是温柔和探究,他的力气很大,只是一只手抱着我,我都能觉得安稳异常。”
“他是九阿哥吧?”梓霓似乎是认了命一般的朝她问道。与其说是问,不如说是在自问自答。
九福晋缓缓点头:“那时我们互不相识,那次以后也没有在见过面,时间长了,也便淡忘了。直到有一天,阿玛让我嫁给李家的公子时,我才着急了起来,我发现我始终忘记不了那日救我的男子,他的面庞,他的眼神,他的身姿,他的背影,都如此清晰得落进了我的心里。”
“那最后又怎么嫁给了九阿哥呢?”梓霓不经意的放下了心里的那丝落寞,倒是对他们如何能够柳暗花明的走在一起暗暗鼓起了劲。有情人终成眷属,这是谁都期望看到的。
“就在成亲的头一天,我抱着一线希望去了和他相遇的地方,再见不到他,我就放弃了。结果你一定猜到了,我遇到了她,不仅遇到了他,那时才知道,他其实也找了我很久。他带着我到阿玛面前许诺,一生一世,相亲相爱,不离不弃。也是那时我才知道他是九阿哥,就是父亲最初替我安排的所谓王公贵族,我们兜兜转转绕了一大圈,最终还是在一起了。”九福晋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甜甜的轻笑,那是对一段尘封往事的留恋和呵护。即便事隔多年再说起来,仍然能够心潮澎湃。她缓缓看向梓霓,凝视了一瞬,依然浅笑着说道:“你说这是不是天意呢!”
“没想到,你和九阿哥还有这样的往事。”梓霓的声音极其的低沉。她忽然觉得自己变成了彻头彻尾的“小三儿”,而她的对手简直可以和戴安娜王妃媲美。她决定做一只埋在沙子里的鸵鸟,再也不去张望尘世间那些不属于她的人和事。即便她曾经贪婪的想要去尝试和付出。如果那小心翼翼、患得患失,莫名流连这个时空里的爱情是一种错,那她现在决定改错。
“直到现在,我都记得他当初的承诺,因此不管府中来了多少女人,我都会以礼相待。因为没有人可以抹杀掉我和他的过去。”
梓霓不再说话,她听懂了九福晋的话。虽然她向来都不喜于与人争抢这种事情,可此时,她坚毅的心轻而易举的被一段故事戳伤了。关于爱情,她一直努力的抗拒着,直到自己鼓起莫大的勇气卸下心防,才猛然发现一切还未开始便已经输了。
梓霓给了自己这样的结论,输了,并且认输。
她向来不是一个喜欢纠缠的女子,此时也一样。只不过,在她二十五年的记忆中,今日是她最为伤怀的日子。那不是痛,而是静静凝眸心里那条奔放的河流一点点枯竭,并且独自承受着那种失去而抓不住的伤感。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呼出,朝她露出不卑不亢,不喜不悲的浅笑:“九福晋在九阿哥心中的位置无可取代,也无人想要取代。”
“主子,到了。”马车外传来小厮的通报。九福晋脸上一闪而过的惊愕被通传之声瞬间扫除得毫无踪影,继而是显出一如往日的沉静肃然:“梓霓,你要进府里坐坐吗?”
“不了,让马车直接送我回去吧。”
九福晋微微点头,在小厮的搀扶下,缓缓下了马车,举手投足依然是一府主母的威严端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