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对于外头的惊险,苍露阁里的陆沉和李卫就显得有几分悠闲了。
他二人一边喝着酒一边胡吹海侃,手舞足蹈、摇头晃脑间,活脱脱一对已然告别青葱岁月但依然透着个性的不羁少年。只那荡漾在脸上欲醉不醉、欲诡不诡的笑,显示着年龄依然给了他们阅历。所不同的是,一个深藏不露,一个插科打诨,但都有对事物的真知灼见,殊途同归。
李卫忽而骤然起身:“是谁!”他朝屋檐上探寻而去,却看见满眼红色的琉璃瓦,在阳光下泛着橘红的光泽,略微有些刺眼。除此之外,并无他余光中一扫而过的黑影。
“什么啊?”陆沉目不斜视的把玩着酒盅,迟迟才悠悠朝李卫瞥向的屋檐看去,笑道:“你也太疑神疑鬼了吧?坐下,喝酒!”
“不是啊,是个人影。”李卫的心里七上八下的。终于一无所获,他缓缓落座,灌了一口酒,暗暗泛起了嘀咕:“明明是个人影。”
“此去祸福难料,你万事小心。”他想起之前胤禛交代的话,不由得又朝那屋顶看去。
早先得了胤禛的命令,到陈家来探探虚实,他自知手无缚鸡之力又胸无点墨,想要在陈府的宅子上做一番文章,也就只能出来搅搅局,浑水摸鱼了。
虽然认了胤禛当主子,但他也跟胤禛说过一番肺腑之言。不管查到什么,不能连累了梓霓。她这个特别的朋友,他是交定了的。
可是,来到陈府之后,他才发现问题远远比他想象的复杂,尤其是面前这个陆沉,虽然从船上开始就称兄道弟,一副逍遥不羁的模样,但另一方面,总给人一种深藏不露又洞悉秋毫的感觉。也许但凡能人异士,往往是不同于常人的吧。
李卫仍然希望他是个值得深交的朋友,就如他遇到梓霓一样,一切皆在缘分。
李卫故作哼笑:“陆兄可真是个镇定冷静的人。”
陆沉道:“陆某此生松散惯了,没有那么多的俗事缠身。这叫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陆沉说着便也哈哈大笑了起来。
他这显然是话里有话了。李卫不是笨蛋,一听就明白了。只不过他不确定要不要一语点破,与其这样明来暗往的相互猜忌,还不如明刀明枪的亮出来。说白了,一个是梓霓的朋友,一个是梓霓的师傅,横竖都会护她周全的。至于说任务,既然现在胤禛和十三也亲自来了,那他的举止也不必过于拘谨了。何况,凡事摊开了,说不定就如那个什么“剥开云雾见青天”呢!
一念至此,李卫又道:“陆兄是个明白人,李卫也是个直肠子,你有话不妨直说。”
“嗬!”陆沉一笑,“陆某喜欢的就是直肠子。好吧,就与你说上一说。你是铜山人,但年前年后,都心心念念的要呆着这陈府,这般的纠缠不休,你别告诉我是看上了我徒弟。”陆沉肃然的脸上,缓缓露出一丝黠笑“依我看,说你喜欢那如初姑娘倒是还有几分可信。”
“梓霓姑娘是陈府的千金,我哪儿敢想啊,何况我知道他当我是哥们儿的。至于如初姑娘嘛……”
陆沉打趣道:“怎么,说到你心上了?”
李卫忽然觉得脸有些发烫。丫丫个呸的,老子什么场面没见过,怎的提起个姑娘竟这般模样,他有些难为情,只能低头喝酒,恍惚间发觉绕来绕去,没问出个所以然,还把自己给撂进去了。“咳咳,”他快速的清了清嗓子,实际上是为了让脸上的燥热能够冷下来,“此事咱哥俩就心照不宣了。你还是跟我说说正事儿吧。”
陆沉探究的看向他:“是不是四爷让你来查陈家来了?”
李卫略略一惊,而后伸出大拇指:“陆兄高明啊。”
“那查到什么了没有?”
“没有,”李卫漠然的摇了摇头,“不过,那个王老太和王老先生很奇怪啊。”他又向陆沉靠了靠,继而朝四下和院门口扫视一圈,见无异象,最后压低声音道:“昨日我去找王大人,你猜怎么着,我见到王老太和王老先生满手是泥的从王大人的房里出来呢。”
“王谦房里种了花草?”陆沉浅浅相问,有意无意的等待李卫将此否定掉。他的直觉告诉自己,没有种花植草那么简单。
“就是没有,我才觉得奇怪呢。”
“那必定是刨了地上的土了。”陆沉缓缓直起身子,侧着脑袋,微微眯起细长的眼睛,细细思虑着,忽而喃喃道:“那是为了埋什么东西,还是为了找什么东西呢?”
李卫见状,亦附和道:“我也是这样想的。”
陆沉一脸肃然的看向他:“那四爷找你来,到底查什么?莫非就是他们要找的或者是要藏的那东西?”
“我想应该是这样,但到现在为止我也不知道要查什么,四爷只是让我监视陈府的动向。”
陆沉舒了一口气:“那现在看来,那东西只有王家的人和四爷他们知道了。”
李卫突然像想起什么蛛丝马迹,脸上掠过兴奋之色:“你说梓霓和她那大姐知不知道呢?”
陆沉略略回想了一下,道:“我看是不知的。”
二人双双陷入了沉默。两人的谈话又有一次阶段性的中断,漠然的喝着酒,各自冥想着那东西到底是何方神物,竟会让堂堂皇子千里迢迢从京城赶来苏州一探究竟。
“两位公子有礼了!”
一种清脆带着些许婉转的声音在院门口响起。他二人定睛看去,原来是梓霜,一袭冰绿的提花缎子,白色碎花镶边,看上去端庄不失趣致。当然,她的装扮一向如此,清丽婉柔,与她的内在实在不可同语。
但陆沉是不会忘记梓霓曾经展露在他面前的是怎样一张骇人的脸,而那样一副惊人容颜的始作俑者正是这位看上去端庄清丽的大姐梓霜。
面对她,他压抑住心中的悲愤,露出迷人的微笑,道:“王夫人来此所为何事?”
“那我就长话短说了,我想请二位替我劝劝梓霓,让她放手。如今这样僵持着,对大家都不是好事。她那胭脂铺不要做生意了吗?”
“我们哪儿能说上话啊。”李卫不以为然的看着她。他当然是不太清楚陈家姐妹之间的纠葛,但那日刚回陈府时,梓霓和梓霜之间剑拔弩张的架势,他是看在了眼里。他没有陆沉的悲愤,但对这位王夫人也没有什么好感。
“能不能,就看你们尽不尽力了。”梓霜眉眼微微一挑,带着浅藏凌厉的微笑看向陆沉,“尤其是陆公子,我看梓霓对你奶奶是极为孝顺的,老人家的话,她是一定会听的。”
陆沉露出不输于她的桀笑,道:“我为什么要帮你?”
“这不仅是帮我,也是帮梓霓呢。”梓霜似乎并不在意陆沉和李卫那样拒人千里的淡漠,只是自顾自的说着自己的理由并抛出各种诱惑,“我夫家愿意出四千伍佰两买这宅子,你二人若愿意帮这忙,我赠与你二人各伍佰两。”
“伍佰两?”李卫乐呵呵的笑了起来,“这在京城娶妻生子都够够的。”
陆沉白了李卫一眼,又道:“陈家着宅子能值五千两?莫非这地底下埋着银子?”
陆沉的话似乎触碰到了梓霜的某根神经,她快速避开他犀利的眸光,说道:“总之,我夫家愿意出这个数。梓雯和梓霓都能分到壹仟伍佰两,够她们好些年的吃用了。”她说着又朝他二人扫了一眼:“你们考虑考虑吧,明日给我答复就行。”丢下此话,她便转身出了苍露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