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理完梓霜的事情,梓霓接连好多天都闷闷不乐。
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何况,现在的事实是,她亲手杀了伯仁,无非是加上了“迫不得已”四个字。
当然了,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就算是嫡亲的姐妹也不可能等着对方朝自己捅刀子,还给出一副心甘情愿的笑脸,就是圣人也不会如此。
梓霓并非不懂这个道理,无非是一时过不了这个坎儿。想她活着的这二十几年,行为处事都有自己的一套法则,除了“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还有孔子他老人家的千古名言傍身。
什么名言?
这要从她手中的论语说起,从那句“以德报怨”说起。关于出自孔子的这句话,由古至今被大量的引用,以至泛滥成灾。
这四个字的意思是说你欺负了我,我笑着,你再欺负我,我忍着,你还欺负我,我爱心泛滥,大谈佛法,感召你。
这就是众人眼中的圣贤之德。
但总有那么一小撮人对孔圣人甚为不屑。这哪叫圣贤,这叫怂包!
梓霓自然也就是这一小撮人之一。为了给孔圣人正名,她曾在天涯发了一篇帖子,认真并且严谨的说明了“以德报怨”的真相。
事实上,这句话的由来是这样的。某弟子曰:“以德报怨,何如?”孔子听后,蹙眉道:“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简单并且形象的说,当时情况应该是这样的:孔子的一个弟子问他说:师傅,别人打我了,我不打他,我反而要对他好,用我的道德和教养羞死他,让他悔悟,好不好?孔子就说了,‘你以德报怨,那何以报德’,别人以德来待你的时候,你才需要以德来回报别人;可是现在别人打了你,你就应该‘以直报怨’,拿起板砖飞他!
一直以来,孔圣人让梓霓甚为膜拜的一点就是,才华横溢,深谋睿智,却不失一个男子的真性情。
所以,就在她刚才又读了一遍论语之后,心里便渐渐释然了。
心里的负担少了些,倒了杯茶水,才递到嘴边,就见红莺风风火火的跑了进来。
翠娥朝她白了一眼:“不就出去买两盒蜜饯吗?这么着急忙慌的干什么?”见她两手空空,又道:“东西呢?”
“你可不知道,外头都炸开锅了。”红莺忙又看向梓霓,一副欲言又止的委屈模样。
梓霓并未在意,只是略微有些好奇的浅浅相问:“什么炸开锅了?”
“蜜饯店的老板说……”红莺才开了口,便又支支吾吾了起来。
见梓霓的脸有些沉,翠娥也跟着着急起来:“什么毛病,说话说一半。赶紧有事儿说事儿!”
“那老板说,街上都传遍了,胭脂铺的老板娘杀人不见血,谋害亲姐……”
翠娥怒道:“混账!这事儿官府早有了定论,怎还有那么多嚼舌根子的。”
倒是梓霓不以为然的又翻开了手中的论语,却一目十行的,压根就没读进去,只是想着这样的舆论压下来,胭脂铺的生意只怕日渐惨淡了。
近两三日,确实是一个光顾的客人都没有。梓霓原本还没有往这事儿上想,此时倒是明白了缘由,却也没有什么法子。
正思虑着,只见门口闪现个人影。梓霓心头一喜,终归还是有些明辨事理的人。
红莺还没上前迎接,却首先迎接她们的是一桶带着臊臭气味的污液倾面而来。
“滚,这条街不欢迎你们!杀人凶手。”那身材并不高大的男子临转身还重重的唾了一口。
红莺和翠娥都已经呆住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纷纷露出惊怕的表情,“杀千刀的,这是作孽!老娘骂你祖宗十八代。”翠娥一边骂骂咧咧的,一边摇晃着身子拍打着身上的脏物,又顺势替红莺清理着头发上的鸡蛋壳、菜叶子……嘴巴里依然嘟哝着一连串嫂子骂街的套词。
倒是梓霓坐在靠里的桌子边,幸免了那桶污秽。但此时此刻,她考虑的问题不再是有没有生意,赚不赚钱,而是人身安全。这都欺负到头上,拉屎拉尿了!
陆沉听到外头的动静,这会儿也赶了出来,没有目睹刚才那一幕,但看到堂内的景象,也了解了一二,再加上自己在外头听到的流言蜚语,心中已经替梓霓安排起了后路。
“别想了,关铺子打烊。”陆沉说着,看向红莺和翠娥,又从衣袖里取出两张银票递了过去,“铺子要关很长一段时间,这是你们应得的。日后若再开,还是欢迎你们回来。”
陆沉的自作主张此时竟没有得到梓霓的反对,她只是静静立在一旁,仿佛也没有比关铺子,冷静一段时间更好的法子了。
红莺和翠娥眼巴巴的朝梓霓看了看,想要说什么,却双双又心领神会的将银票收了起来,红着眼睛朝梓霓走过去,下意识的想要来一个抱别,却又怕身上的污秽弄脏了梓霓,只得低泣道:“日后再开张,千万记得找我们。”
“这个自然,你们好好保重。”梓霓努力压抑着鼻尖的酸楚,总归是舍不得两位好姐妹,转过身去,“收拾一下,走吧。”
待她们收拾好依依不舍的离开了胭脂铺,陆沉便领着梓霓坐下,开始盘算起他们的去向了。
“离开京城,避一避风头,等流言蜚语过了,再回来。”陆沉双手放在桌上,手指交叉,浅浅相握,脸上的认真和怜惜,显示着着他想要带走梓霓的决心,“识时务为俊杰,自古人不与时势斗。何况,你的病也要花时间调理。”
“能去哪儿?”她根本无法想象自己还能去哪儿,这世间哪里还有一方净土容得下她去避难。
“世外桃源想去吗?”他又一次显示出世外高人一般的神秘之色,那种被大山大水孕育出的清风道骨,惬意逍遥之感在他的玉面上显露无遗
“想。”梓霓并不相信这世上真有什么世外桃源,可是陆沉却给了她较为真实的幻想,眼见展开了一副画卷,十里桃花、小桥流水、芳草如茵,落英缤纷……
他道:“什么都不要问,只管跟我走。”
梓霓依然在幻想中沉浸了片刻,忽觉得脖子有些酸疼,原是抬头臆想的时间久了些,缓过神来,又不得不面对些许俗事:“可这铺子怎么办?还有那么多的存货。”
陆沉自若的看着她:“我是这样想的,九爷不是出了药材,又占了铺子的的三成盈利吗,要不然交给他暂时帮忙看管,听闻九爷是做营生的能手,想必能替你打理好的。他日再回来,也不至于说你一手打理了这么久的铺子尘埃满布,又得从零开始。”
“这倒是个好注意。”梓霓终于露出欣喜之色,又暗自细想了一会儿,这样的安排应该是最好了的。
只是,这离别之言,该如何跟他说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