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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第21章 时空交错

我为清狂 颜令 6110 2026-08-13 23:45

  桂香从铁狮子胡同一直飘逸到几条街道之外。直到站定了脚跟,梓霓才知那酥甜的香味儿来自这胡同里的九贝子府。

  远看去,它依然如往日那般恢弘大气。几年前初来时,这座府邸带给她的惊艳和震撼,以及目睹历史变迁油然而生的惆怅,依稀还在昨日。

  其实她第一次见到这座府邸,并非在大清朝,而是在二十一世纪。这地方早已几度易主,最后留在世人心中的是段祺瑞执政府。时光飞逝,平安大街张自忠路上的这处府邸已经变成了一处少有人问津的文物遗址。依然是两尊威武的石狮,依然是朱门红橼,它的恢弘世人从未怀疑,只是午后夕阳,月冷风清处,幽静小巷中,谁又知一抹英魂暗自流连。

  那地方,她去过一次,在府中的一处廊檐下小憩了片刻。那时是正午十二点,她只觉得周身有些冷意,后又冲冲离开了。

  谁又能知,有一日,她竟真的亲临了几百年前的九贝子府。

  只不过,那一次她只是被大宅里的建筑布局、雕梁画栋所吸引,事实上她还未来得及回味这段时空交错的姻缘纠葛,便逃也似的离开了。

  那时,他仅仅只是一个历史上的恶人。没有值得她去冥思苦想和回忆的因由。

  而此刻,站在这座矗立了几百年的府邸跟前,忽然有一种“弹指一挥间”的凝重感。不管是数百年的历史变迁,还是她和胤禟几年之间的牵绊,都如同一场梦幻般,来去匆匆。

  他显然已经不是历史上那个臭名昭著的毒蛇老九。他的深情、固执、桀骜、性情…。。太多的太多,都让她扼腕叹息、顿足不已,因为她知道结局。

  但人都是俗世的,不管你来自哪里,预知什么样的将来,都必须脚踏实地的过好眼前的日子。梓霓忽地笑了笑,我是来闹场的,不是来感叹的!

  今日前来,一则是找郎氏算账,二则是邀秋草共度中秋。

  听到外头的动静,大门很快就打开了,那门房还是老伙计,见是梓霓,先是一愣,而后就恭恭敬敬的作了个揖:“是清颜坊的陈老板哪,敢问是找贝子爷,还是找福晋?”

  他倒是把梓霓的身份弄得清清楚楚,合着这番毕恭毕敬并非为别的,而是她如今的“老板”身份。

  对于这样的恭维,梓霓不知该喜还是该忧,只说道:“我找九福晋。”

  “请稍等,奴才这就去通报。”

  不管是郎氏还是秋草,在府里那都该由九福晋统管,从礼节上来说,梓霓是要先给她请个安,通个气的。

  只不过,郎氏那边的事情有关胭脂铺里的生意,这一点只怕福晋是管不了,最终还是要找胤禟协商解决的。

  原本梓霓并不想把这事情拿到明面上来说,可那彪哥三天两头的来闹场,折了钱财事小,若让顾客常常碰上,那会失了声誉的,这就是大事了。她也不是没想过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可这样恶性竞争只能两败俱伤,再说这就是烧钱的事情,就目前来看,就算赚得再多,能多过九爷吗?

  她唯一拿不定的是,郎氏搞这么多小动作,到底胤禟是知道还是不知道。

  门内传来了脚步声,一会儿便探出了头:“爷和福晋都在前厅,几位夫人也在,您请里边请。”

  合着这是要当面锣对面鼓的敲了,梓霓一边走着,一边心里打起了鼓。这胤禟左右请不来她,如今倒自己送上门。头一遭还就是来算账的,这话该怎么说呢。

  这果然是堂会。府里叫得上名号的人都在了。反倒让人意外的是,除了胤禟和郎氏,所有的人都是一副喜笑颜开的相貌。

  梓霓照例按顺次给她们都行了礼,只是不如往日那般小心谨慎,生怕出了什么错乱得罪了人。如今大大方方,从容淡定。只是,看到郎氏时,她大吃了一惊。几个月不见,竟挺着个大肚子了,那模样再有两三个月就要生了。

  不管多么意外,梓霓依然沉稳淡定,没有失掉仪态。但对她来说,现在来找个大肚子讨公道显得有些恃强凌弱。那在现在,坐个公交车,都还要个孕妇让个座,在古代不说让坐,总不至于找上门给人家添堵吧。

  怎么办?说还是不说?

  胤禟声色不动的看着她一举一动,一颦一笑。漆黑的双眸由淡然逐渐变得深邃,脸上露出探究的神色。他实在搞不懂这女人,哼,永远都搞不懂。

  九福晋看了胤禟一眼,本想着去领他的示意,这下只见他的目光死死凝注在梓霓身上,只得擅自开了口:“不必多礼了,坐吧。”

  直到她落座到安置好的椅子上,下人又送上了茶点,胤禟的视线依然没有离开过她。梓霓早就觉察到有一注强烈的光芒直逼而来,她知道那是他的目光,只因为要跟几位夫人做言语神色上的交流,便躲过了和他交汇的可能。这会子坐了下来,端端正正,除了低头不语,就只能迎着风芒直上了。

  他突地发问:“你今日找我何事?”

  梓霓心里咯噔一下。可不是吗,都跟门房说了要找他,如今搞得是被请来似的。“是的,有事。”梓霓抬头说道,可一时间又不知该怎么说才妥当,只得喃喃复述道“确实有事。”

  “嗬!”胤禟被她的窘态逗乐了,“那到底是什么事呢?”

  梓霓暗自怨怪了起来,何必要这样咄咄逼人,我们家长里短、扯些野棉花不行吗?难道真要这么快就入正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数落你家郎氏小妾?你不觉得失了颜面,我还觉得不好意思呢。

  “梓霓姑娘,”郎氏尖细的声音忽地打破了僵持,一边抚摸着肚子,一边带着挑衅的神情,“噢,不,如今还是称呼你陈老板妥当些。门房说你是找爷的,要不然,你就随着爷去书房密谈?”说罢,嘴角还带着得意张狂的诡笑。

  “密谈什么?有何见不得人么?”刘氏紧接也开了腔,“既然来到府上了,就必定能敞开了说。”

  梓霓正想开口,目光扫过众人,才发觉少了秋草。早就觉得哪儿不对了,原来是不见了秋草。忙捡起这话茬,说道:“不知秋草何在?”

  “这么说,你今日来,是为了秋草?”胤禟挑起的唇角露出一丝不悦。

  “不完全是。”梓霓的脑海闪过很多秋草在受苦受虐的画面,甚至想起当初自己被关在柴房里的情景,“秋草呢?”

  正疑惑着,忽见一个两岁左右的小女娃摇摇晃晃的走了进来,粉嘟嘟的小脸儿煞是可爱,一边走,一边口齿不清的喊着“额娘”。

  那小模样,一眼看去,和秋草有几分神似。梓霓心里一惊,却见郎氏一脸欣喜的抱将她拥到跟前:“额娘的妞妞来啦!”

  什么情况?三年抱俩?秋草有些茫然,原本看那小姑娘的神貌,还疑惑是秋草的孩子,可胤禟早前已经说她的孩子没保住,这会子又对郎氏额娘额娘的喊着,梓霓心里小小的疑惑和惊喜都变成了漠然,那神似大约是随了胤禟吧。可,秋草到底在哪儿呢?

  九福晋与胤禟对视了一眼,朝胖碰壁的丫鬟吩咐道:“先带梓霓姑娘去见秋草吧。”并起身随着一同去了秋草的屋里。

  当初促成了秋草和胤禟的亲事之后,梓霓便匆忙的离开了,一别两年多了,她在贝子府的好歹全然不知。

  经过几座水榭亭阁,又越过几道廊檐,入眼处正是秋草的住处。而此处,正是多年前梓霓住过的小院儿。

  还未进院子,就听见婉转的琴声飘扬而来,梓霓悠然一笑:“是秋草的琴声。”

  “她听说你在这儿住过,便求我将她安置在这里。原本爷不同意,他说这院子不准任何人再进了。可后来不知怎么又改了主意,准她住了进来。”九福晋若有所思的定定看着那院门,进去看看吧。”

  她端端坐在琴案前,面色安静,目光凝滞。见梓霓和九福晋步入,她连忙起身,朝她们跑了过来,惊慌道:“两位姐姐,欣儿呢,是不是要来听我弹琴?是不是?”她紧紧拉着梓霓和九福晋的手,神情紧张而恍惚,嘴巴里面不停的念叨着“欣儿,欣儿……”又跌跌撞撞的回到椅子上,若有所思的弹起了曲子。

  见到梓霓,她不仅没有欣喜,反而像是压根就不认识她一般。梓霓看向九福晋寻求答案,九福晋却无赖的摇头叹气:“你也知道,她的身份,呆在府里已经是不可能之中的可能。大人吃些苦头,受些流言蜚语无碍,可孩子总该有个清白的出身,所以一直没有养在她的名下,对外都说是郎氏的孩子,未免出岔子,大人孩子也少见面为好。她原本也是同意的,可生了孩子就反了悔。爷下了死命,秋草思女心切,便就变成了这模样。头先请了大夫都说治不好。后来又想着兴许对她来说,这样就是最好的。”

  听了这样的故事,梓霓暗暗叹了口气,这样果真是最好的吗?又想着那喊郎氏额娘的小丫头倒真是秋草的孩子,眉目间,集聚了胤禟和她两个人的所有优点。“怎地养在郎氏名下?”

  “当初提起这事儿的时候,她正好小产,养在她名下有个说头,也不至于平白无故多出个孩子。虽然月份差两个月,但大体上也无碍。”

  这样的理由梓霓是可以接受,只略带忧怨的说道:“就怕她那样的心性教不好孩子。”

  “你放心吧,一府的人看着,爷又发了话,她怎会不善待孩子?”

  “不是善待不善待,是教不教得好。”原本梓霓是想不到来一趟会有这档事,如今碰上了,有些话也要说开了,“不瞒你说,我今日来,一则是看望秋草,再则就是找她来了。如今有了这事儿,我还真得找她去。”

  九福晋疑惑了起来,心里又暗自揣度了一下,约莫没什么头绪,问道:“何事?”

  “此事,我还是想单独跟九爷和她谈。”

  “走吧。”两人一前一后的离开了小院儿。走出几步,梓霓回头又看了好一会儿,心里五味杂陈,一片纷乱,怎么都理不出个头绪。

  回到前堂,胤禟已经去了书房,几个女人依然安坐,各自饮茶叙话。

  九福晋径直坐到了主位,侧目朝郎氏道:“三妹,梓霓今日来是找你有事儿,你二人一起去爷的书房谈吧。”

  “别呀,就在这儿说啊。”刘氏打断九福晋的话,“不就是那破胭脂铺吗?有什么就见不得人的!”

  这九福晋一时都没看出来的事情,刘氏却一语中的。梓霓只是浅浅笑了笑:“三夫人,请吧。”

  郎氏哼笑一声:“正如二姐姐所说,横竖也只有胭脂铺那点儿破事,那就在这儿说吧!我可事先声明啊,你那铺子不是我要的,是爷要的。”

  她这受害的还没讨个说法,这施害的就先甩上了脸子。梓霓吸了一口气,心想既然来了,也就不必掖着藏着了,道:“铺子已经占了去,我认了,不必再提了。至于那些个请人砸场的卑劣手段就别再耍了,有本事生意场上见真招。我可以一让再让,绝不会三让四让。若再有一次,我定然不会善罢甘休。”

  “哟,脾气见长啊!”郎氏柳叶弯眉一挑,从椅子上起身走到梓霓跟前,一只手缓缓抚着肚子,一只手撑在腰间。那样子看起来确实是有些吃力的。她用挑起的余光瞥向梓霓,“可怎么,你说的话我听不懂呢。”

  梓霓冷哼一声:“听不懂不要紧,听得见就行。”

  郎氏忽地叫嚣起来,大嚷到:“你当你是谁?天王老子吗?”

  本着对孕妇的本能退让,梓霓依旧保持着极其平和的语调,说道:“我只是个寻常小老百姓,做点儿小生意,还请夫人和九爷高抬贵手。”

  “可不敢当。”郎氏向来骄横,此时更是有恃无恐,“都攀上了高枝了,怎的还会怕我。这清颜坊的名声,如今在京城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连德妃娘娘都对你称赞有加,你有岂会被几个小混混吓到。莫不是亏心事做多了,心里不踏实?”

  “梓霓向来行得正,作得端。”

  郎氏得尺进丈,不依不饶道:“是吗?你可别忘了,若不是我替你作证,你这会儿不是在阎王爷那儿受酷刑,就是在牢里蹲大狱。你敢说你就一点儿也不心虚?”

  这话点到了梓霓最痛的神经,而这口不择言的人竟还是她当初一念之仁放了一马的人。是可忍孰不可忍,叔可忍姐不能忍,凛然回敬道:“怎么,莫非你身带火枪,欲要置我于死地,是奉了九爷的意思?”

  堂内的气氛瞬间凝结,几个女人面面相觑。而郎氏显然是有些心虚,目光闪烁,手足无措。

  “她说的可是真的?!”

  胤禟高亢凌厉的责问声忽地传来,打破了屋里的氛围。

  几个女人连忙起身:“爷。”

  胤禟的目光从郎氏身上转到梓霓脸上,复问道:“你说的可是真的?”

  郎氏连忙解释道:“爷,事情并非你想的那样。我……我只不过是想吓唬吓唬她。”

  胤禟喝道:“我在问她!”

  “话已至此,过去的事情,我不想再追究,也不想再提,但眼前的事情,你今儿还必须给我个说法。”

  郎氏收起气焰,迟疑道:“你想怎样?”

  “第一,若阿彪再到我那儿捣乱,我一定会十倍奉还;第二,我要带秋草和欣儿走。”

  胤禟依旧一脸冷色:“你凭什么带她们走?你是她们什么人?”

  梓霓侧身避开他的神色,铿锵道:“开个条件,只要我能做到。”

  梓霓的性子他是了解的,更为了解的是,她永远都能吃定他。可如今说起条件,胤禟还真有个现成的。此事原本不当条件,他也打算找梓霓讨要的。“好,我今日就给你个机会。”他的爽快倒是让梓霓和几个女人意外了,纷纷看向他,只听他又道“我的条件很简单,只要你替我做一件事。”

  “何事?”

  “跟我到书房来。”

  此话一出,几个女人又表情各异的看向梓霓,生怕他们的单独相处,又生出些她们无法应付的局面。

  胤禟的话说完,也不等梓霓应声,更未去关注其他人的神色,只是风姿卓卓的转身朝书房去。仿佛他笃定梓霓定然会毫不犹豫的跟了上去,他甚至很享受梓霓在众人的注视下追寻而来的这种快感。

  梓霓跟在他身后,思绪百转千回,却怎么也无法估量他到底要开出什么样的条件。沿途经过一条长长的走廊。步入其间,忽然有着错觉,对,就是这条走廊,三百年前,她曾小憩了片刻,却被莫名涌上的寒意驱赶。

  她忽地停了下来,不由自主的说道:“就在这儿坐一下可好?”已然没有了在大堂里的气势,此时只有一脸的恬淡,甚至还有一丝哀愁。

  胤禟闻声止住脚步,转过身来,疑惑的看着她,悠悠点了点头,又随着一起坐了下来。

  “你知道吗?今日来到这里,竟有着中恍如隔世的错觉。”

  他不明所以,只嗔怪道:“怎么?想留下来?”

  “其实,再次坐到这里,我想清楚了一些事情,很多时候,不在于想或者不想,冥冥之中,一切皆有定数。”

  他越发搞不懂眼前的梓霓了,可听了她娓娓而谈的几句话,却有一种与知交故友叙话,与时光岁月为伴的亲切温暖之感,“怎么这么有感触?”

  这种情切温暖的感觉,梓霓也一样有,时光穿梭,岁月静好。她淡淡道:“你知道吗?我这会儿坐在这儿,一闭眼,仿佛坐了三百年。”

  “看来,是跟四哥走到近了些,沾染了他的佛学经纶。”

  “和他无关,你不要乱想。”提起胤禛,那种难得的感觉忽然散了去,一切又被拉回到现实中,“言归正传,说吧,要我替你做什么?”

  “替我额娘做妆。”

  梓霓照例询问:“这是你的意思,还是宜妃娘娘的意思?”

  “我的意思,我只是想讨她一回开心。”

  “莫不是见我给德妃娘娘做妆,你才这样安排的吧。”

  这确实是件难事。若说同意吧,这必定会开罪了德妃娘娘,说她是骑墙派,左右逢源。原本简简单单女人之间的小事,到时候变成了后宫相互角逐的大事。可若不同意的话,他必定会认为梓霓厚了胤禛薄了他,而宜妃若知道此事,也定会觉得梓霓不给她面子而象德妃示好。再者,抛开德妃和宜妃不说,若梓雯知道她讨好两位得势的嫔妃,让她们在皇上面前更多一张获宠的牌,而置她于不顾,她又怎会不对自己这个妹妹心有芥蒂呢。

  梓霓心中一团乱麻,仰天长叹:“真要如此吗?你知道这样做的后果吗?”

  “我没想过后果,我只想知道,在你心里,谁更重要。”

  “你需要我去,我一定会去,即便不因为秋草。”

  胤禟疑惑了,不管她说什么做什么,永远都能将自己的心意守护得那样的滴水不漏,哪怕是前一刻还让你心猿意马,这一刻便能让你知难而退,“那你……”

  “如果有一天,你也能像我这样坐在这儿就像坐了三百年,或许你就会明白了。”梓霓缓缓起身,“我先走了,什么时候进宫,提前过去报一声。”

  回味着她的话,看着她近在咫尺却难以触摸的背影,他越发的迷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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