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五章 李林甫的提醒
喧闹的酒肆里，人头攒动，这是长安城被郭虎禅拿下的第十六天，虽然依然处在军管状态中，但是街上的店铺都已经陆续开业，普通人家的百姓们也都不再闷在家里。
尽管大街上全副武装的帝国士兵比以往要多得多，但大多数人都已经不再害怕，甚至于开始习惯起来，毕竟对于年岁上了四十以上的人来说，小时候长安城里便是这个样子。
入冬的长安城，本来除了那些需要在码头做工的力夫，其余***都闲的很，因此酒肆铺子，茶楼这些地方的生意最是火爆不过，闲来无事的人们都喜欢去这些地方，叫上一壶烫酒或是热茶，点上几碟糖果点心或是小菜，然后听那些说书先生讲那些画本演义又或是新编的传奇故事。
大人，小孩，男人，女人，有钱的，没钱的，基本上在冬天都喜欢在暖烘烘，热腾腾的酒肆或是茶馆里，惬意地呆上一整天。
“再说一个，再说一个。”喧闹的大堂里，那站在桌前，拿着惊堂木的说书先生，看着下面叫喊的人群，也是不由面『露』苦『色』，他从大早上，说道现在，已是连续两个多时辰没好好歇过，偏偏自己那同伴去了另外的场子，也没人来替他，他要再说下去，只怕会变成哑巴。
不管那酒肆铺子的老板如何打眼『色』，说书先生只是把惊堂木轻轻一拍，拱手朝台下人群道，“各位，各位，非是我不愿再说，实在是在下已经说不了了。”
说书先生的喉咙已经嘶哑，那开口说话时的声音也晦涩干枯，酒肆大堂里的人群见说书先生抱拳一礼后便下了台，也没再起哄，只有几个汉子朝那酒肆的老板喊道，“夏老板，你恁地不地道，只一个先生，下午叫我们听什么？”
几个汉子一开口，那些店里的熟客也顿时喊叫起来，他们这里是西城地面，多是贫苦人家，平时哪有什么乐子能耍，不像那些富贵人家，就是不听书，也能围炉赏雪，或是出城打猎，总有些闲情逸致的事情可做。
“各位，我这也不是没办法吗？”夏老板看着鼓噪起来的客人，也是连忙道，最近这几天长安城开了禁，人们也都上街，不过这说书先生却不好找，刑部和廷尉府大牢里当初抓了不少江湖人进去，里面就包括不少原本靠说书为生的人，这抓人好抓，放人却不是那么随便。
只说这两日，刑部大牢那里每日放出的人里，都会传出些牢里某某人在被放出前叫问出了底细或是漏了马脚，却原来是个逃亡于江湖的亡命徒，又给重新关了回去，这么一来，刑部那里放人的时候就更加慢了。
夏老板的话，那些酒客们也知道，方才不过是起哄罢了，要说下台的那位先生，就说过个段子，说是在大牢里的时候，同牢的一个小伙看着俊俏，心地也不坏，没成想是江南来的采花贼，最后差点给蒙混出来，不过还是叫铁捕营的捕头们发现，又给丢回大牢跟他做伴，却是让他听了不少风流故事，讲于他们听。
看着那一店的酒客最后只是各自三五成群，闹哄哄地下行酒令，或死胡吹『乱』侃，坐在二楼包间的杨国忠却是起了身，他也是西城人，要不是走了大运，遇到皇帝，哪会有他今日，如今景虎堂眼看着要散了，他也不会再留在西城，此时见那说书先生下台，却是忍不住想要登台说些故事。
“大当家。”看到杨国忠要下楼，他几个手下堂主都是站起身道。
“都说了，我不再是什么大当家，你们以后也不要再干帮派的勾当，那些钱也不要『乱』花，都去做些生意，好好过日子。”杨国忠朝那几个手下堂主吩咐道，景虎堂规模巨大，不过好在这几年也是生财有道，遣散费还给得起，这几日他已经放出消息。
“是，大当家。”那几个堂主看到杨国忠说话，都是等他说完后齐声答道，却是叫杨国忠只是摇头，没多说什么，只是径自下楼。
楼下的酒客们原本各自寻乐子，或者拼酒，或者胡吹海说，却没想到居然有人上了台，掳起袖子，拿着那惊堂木可劲地一拍，冷不提防，不少人都给吓了一跳，有『性』子暴躁的，正要抬头骂，却叫几个眼尖的拉住了人，耳边却是响起了喊声，“是杨爷。”
景虎堂从西城起家，再加上郭虎禅的吩咐，所赚取的钱财不少都拿来赈济贫苦人家，开的那些堂口也养活不少人，杨国忠这个景虎堂明面上的主事，自然是西城人近皆知的大人物。
杨国忠亲自说书，那些个酒客是怎么也没想到过，等杨国忠抱拳一礼，说了几句开场话后，整个店子里已是一片鸦雀无声，每个人都是静静地看着杨国忠，等着这位杨爷说出个什么故事来，这时候就连那先前下台休憩的说书先生也自在下面竖起了耳朵听着。
“却说那…”杨国忠手中惊堂木轻轻落下，却是说起了景虎堂的故事，不过几句话就把台下所有人都给吊住了。
酒肆外，雪片飞舞，李秀行一袭白狐大氅，身边几个手下护卫，听到那忽然间响起的轰然叫好，脚步却是停了下来，景虎堂虽然解散，可那不过是表面上的事情，实际上景虎堂的核心成员全都转入了缇骑司，而且原本不少景虎堂的人就是缇骑司的。
杨国忠这个人，李秀行虽不是太喜欢，可也不讨厌，起码这个人从西城一个赌徒走到今天这一步，虽说也有些运气，可更多的还是靠他自己的本事，不是靠他那个很得太皇太后和皇后喜欢的妹妹。
李秀行站在了酒肆外面，示意几个手下不要出声，因为他听那里面传出来的说书先生的声音着实有些耳熟，只是听了一会儿功夫，李秀行已自笑了起来，这个杨国忠果然是个有心人，竟然亲自说书，把景虎堂的老底都说了出来。
李秀行身后，那几个缇骑司的手下这时也自听清楚了杨国忠说的内容，几人亦是互相看了眼，觉得这位景虎堂的当家的当真是个有心人，这内容要传到陛下那里，陛下总是会记着他的。
听了一阵，李秀行进去了，他和几个手下推门而入，从外面带进来雪花冷风，追得挤在门口那几位都是一哆嗦，李秀行他们进来时动静不大，不过一身白狐皮大氅的李秀行委实太过扎眼，站在台上的杨国忠一眼就看到了他。
这时那些酒客们已自好奇地猜测起一看就是非富即贵的李秀行到底是什么来头，人群里也有些胆大的女孩子不时地盯着仿佛翩翩浊世佳公子的李秀行看，没有半点害羞的样子。
李秀行笑了起来，这一笑当真如同春风解冻，叫那些爱俏的胆大女孩心里都醉了一样。
杨国忠看到李秀行，哪还有心思继续说下去，再说该说的他也都说了，当下惊堂木一拍，朝台下众人道，“各位，今日便到这里。”说完，杨国忠自下了台，走向了李秀行。
上楼前，李秀行自是朝身边一名手下打了个眼『色』，让他去了台上说书，他们缇骑司里不缺各种人才，他这个手下一张嘴能说会道，不会比那些说书先生差多少。
进了包间，杨国忠朝几个手下堂主道，“你们回去吧！”那几人看着有些眼熟的李秀行，一时间都想不起这个白衣胜雪的贵公子到底是什么人，只是应声后离开了。
“李大人，你来找我，不知道有何贵干。”杨国忠朝李秀行问道，对于缇骑司，他是抱着敬而远之的态度，有时候知道太多秘密不是什么好事。
“我没什么大事，不过来看看你这个老朋友罢了。”李秀行笑了笑，然后拿起尚有余温的酒壶，为自己和杨国忠倒了两杯酒道，“我马上就要去北面，所以来跟你道别。”
“去北面？”杨国忠稍微愣了愣，不过他也是消息灵通的人，知道前些日子枢密院派人送了加急军报，好像是薛延陀和回鹘有些动静。
“去北面带兵，我这个副指挥使很快就得卸任。”李秀行说道，脸上『露』出了轻松的表情，虽然他很适合在缇骑司里做事，不过他从小的理想始终没有变过，陛下给了他这次机会，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放弃的。
“那要恭喜李大人了。”杨国忠朝李秀行说道，然后举起酒杯，“这一杯我预祝李大人日后逢战必胜，凯旋而归。”
“那我就承杨兄你吉言了。”李秀行笑着和杨国忠一起饮尽了杯中的酒，然后道，“我走之前，始终都有些放不下的事情，想问问杨兄你有没有兴趣来缇骑司做事。”
或许杨国忠出身不好，武艺平常，读的书也不算多，不过李秀行向来相信自己的眼光，他觉得杨国忠要是进缇骑司，他走了以后也能放心不少。
“多谢李大人厚爱，不过我已经决定去太学，好好读些书。”杨国忠婉拒了李秀行，他不知道李秀行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既然杨兄已有打算，那倒是我孟浪了。”听到杨国忠的回答，李秀行稍微有些意外，不过也没太放在心上，杨国忠去太学，这是打算以后当官，以他为人处事的手段和能力，应该也会有一番作为。
接下来两人各自举杯相敬，看上去倒像是久别重逢，却又即将相离的老友那样，杨国忠是个聪明人，李秀行隐晦的几句话之后，他就已经清楚李秀行是打算和他交个朋友，当然这也是互相帮忙的关系。
卫国公府是四国公府里至今算是风光的一家，李秀行的父亲李业嗣是缇骑司的指挥使，李秀行自己也即将去北面带兵，从副指挥使变成军中的普通校尉，可以说实际上卫国公府一系仍是和以前一样以军中为主。
对李秀行来说，过去功臣集团之所以被文皇帝压制，还是因为在文官那里没有自己人，要不是他那个善战的伯父当年战死河中，只怕卫国公府在修文年间也就和刑国公府一样。
和杨国忠交个朋友，以后要是有什么消息，或者朝中有什么动向，他也能及时知道，李秀行可不像其他人那样，只知道打仗，就好像他先祖卫国公李靖，虽说被人们认为是开国时第一善战的名将，可是在朝中大小事情上从来没有出过差错，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办到的。
对于李秀行的这份结交，杨国忠自然接下了，这对他来说也没什么坏处，更何况他如今还是个白身，李秀行是什么身份，算得上是折节下交，且不论其他，他这般看好自己，倒也叫他心中略微有些感动。
李秀行并没有逗留多久，当一壶酒喝完时，他便带人离去了，这长安城里，还有不少地方他得亲自去一趟。
傍晚，未央宫前广场上的皇帝大帐里，郭虎禅看完了洛阳送来的那些公文，姚崇，宋璟，张九龄三个没有辜负他的期待，全国各地的政务被他们梳理得井井有条，前段时间积压的各地公文和报告，也大半已经全部批复，如今剩下的不过是对官员的人事任免进行调整。
只是姚崇他们三人各自上的关于薛延陀的奏章，叫郭虎禅多了些思量，他知道这三个他亲自挑选的宰相并没有阻止他动武的意思，不过是告诉他整个文官集团会是什么想法。
“陛下，姚相他们说得倒也不差，国家新定…”李林甫在边上看着忽然沉默下来的皇帝，斟酌了一番后，方自开口说了起来。
“战事大小如何，也得看薛延陀和回鹘的那些蛮子打算怎么做？”郭虎禅朝李林甫说道，算起来李林甫和姚崇他们三人其实眼光都不差，看得到草原上如今类似当年东西突厥之势，不过前朝隋文帝时虽然用计谋分裂了突厥为东西两部，但实际上不过是表面上压制草原，真正让草原民族遭受重创还是在太祖皇帝手上。
如今的草原，回鹘和薛延陀两家不过是在修文年间得了休养生息的时间，有了些复兴的势头罢了，如果说整个草原一统，郭虎禅或许还觉得有些麻烦，但现在这种并立之势，他倒是不太担心，历朝历代，中央王朝强盛的时候，即便草原一统，也很难占到便宜，最多是在边境劫掠，要说南下牧马黄河，却是极难。
“陛下以为薛延陀和回鹘会如何自处，以臣之见，如果能够行分化挑拨之事，使其自相残杀，那是最好不过。”李林甫想了想后道，他虽然如今还是军中之人，不过他这个参军也就是个名头。
“你想得是不错，姚崇，张九龄，宋璟他们也是这样想的，可薛延陀和回鹘的那些蛮子不蠢，除非帝国真的衰弱，否则的话他们不会给我们捡这个便宜的。”郭虎禅笑了起来，有一点他没说，那就是回鹘和薛延陀现在是势均力敌，谁也不可能一下子吞并了对方，所以他们能保证互相间的和平，不过只要他盯着一方穷追猛打，实力此消彼长之下，另一方肯定会动统一草原的念头。
李林甫没有再多问，关乎于国家间的战争，皇帝总是会想得很远，不是他们能比的。
“帮朕回复给姚崇他们，就说来年枢密院的军费，就按今年的给，不用多。”郭虎禅朝李林甫吩咐道，回鹘和薛延陀敢挑衅，就得准备好挨揍，只不过薛延陀倒霉了些，被他给挑中做那被削弱的一方。
所以明年一开春，这仗肯定会打，不过他也不想打得太过火，削弱薛延陀，一刀刀给它放血，回鹘迟早会忍不住的。
“是，陛下。”李林甫应声间，已经摆开了纸笔，开始写了起来，他能想象皇帝的回复送回洛阳以后，必然会让姚崇，宋璟和张九龄他们振奋不已，起码皇帝还是听进了他们的意见。
李林甫拟招之后，郭虎禅看过便用自己随身的天子之宝盖了印信，这样枢密院那里『『138看书网』』起嫌隙。
李林甫拿着诏书出去时，正遇上过来的程务挺，说起来这位太尉的来意，他也清楚，无非是不想再当下去，反倒是想着去边境为将。
程务挺看到李林甫，却是心思一动，一把拉住了他问道，“陛下到底想没想好，派谁去北面？”
“大人，你知道的，莫说下官不知道，就是知道也不能说。”被程务挺拉住的李林甫看着这个虽然年迈但仍然精神旺盛，如同一头雄壮的老狮子一样的太尉大人，却是为难地说道。
“算了，不说就不说。”看到李林甫苦着脸，程务挺松开了他，这小子是个人精，想从他嘴里套些消息比登天还难。
“大人，其实下官以为大人还是有些希望的。”看着程务挺要走，李林甫却是忽地说了一句，然后道，“下官还有事，就先告退了。”
“有些希望。”李林甫说得快，程务挺念了遍后，才回过神来，看着已经走远的李林甫背影，不由自语道，“这小子，看上去倒也没那么『奸』猾了。”说完，却是朝不远处的大帐径直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