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六章 魏王之心
枢密院的地位实际上比起以前已经被削弱不少,而对郭虎禅来说,这也是件好事情,毕竟帝国不可能一直每代皇帝都像太祖皇帝和太宗皇帝那样强悍,虽然太祖皇帝的手札里有说过,要是后代子孙无能,丢了天下也是应当之语,但郭虎禅却不那么想。
枢密院固然是可以控制军队,甚至在一定程度上能够避免皇帝无能而导致战争失败,但是长此以往,难保枢密院以后不会出现手握大权的野心家,到时候改朝换代,让帝国已经形成的三权分立的政治体制恢复到过去的那些王朝的样子。
所以枢密院日后有关枢密使的席位要扩大,同样就连太尉也要增设,郭虎禅心中早有这样的决定,因此当程务挺这个现任太尉再次找上他的时候,郭虎禅没有打算再次推托这件事情。
程务挺是个尽职的老将军,可他喜欢亲自带兵胜过坐在官衙里批复各地的军务报告和公文,这一点郭虎禅很清楚,而且当初薛讷被迫从太尉的位子上退下来,接着让程务挺接任,就是因为程务挺还能领兵作战,万一要是局面恶化,程务挺还能带着枢密院上下拼死一搏。
“太尉想什么,朕知道。”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神情有些拘谨的程务挺,郭虎禅笑了笑道,说起来来年他只打算以精锐的骑兵队伍袭扰薛延陀,还正需程务挺这样的资历和威望都足够的老将前去压场面,免得底下的将士意气用事,坏了大计。
程务挺听完郭虎禅的话,想到李林甫最后那句话,心头一喜,虽说他想装作平静,可脸上『露』出的那种神情怎么也瞒不过郭虎禅。
“陛下,老臣虽老,可还能骑马上阵,不会比那些年轻人差,陛下要是不信,老臣这就可以…”程务挺决定趁热打铁,尽快把事情决定下来,这个太尉他是真不想再当下去了,让他每天看连篇累牍的报告和公文,还不如再去当个普通小兵。
“太尉不必着急,朕有意改革枢密院,不知道太尉怎么看?”郭虎禅说话间,却是从自己的案头取了份他自己闲暇时写的关于枢密院的改革计划,他觉得枢密院还需要再扩大,同时对于下面的参军要再增大一些权力。
程务挺看到那一叠书稿,就有些头疼,不过这是皇帝亲自给他的,他也只有接过翻看了起来,虽然程务挺不是那种对政治十分敏感的人,但也还是从里面看出了皇帝的意思,增设太尉和枢密使,虽然增大了枢密院整体的权力,但也同时削弱了太尉和枢密使的个***力。
“老臣没有意见。”程务挺很是干脆地说道,反正皇帝要做的事情,对整个枢密院有利,受损的不过是太尉和枢密使的个***力,而他也不想当这个太尉,自然不会反对。
“老将军可以回去准备一下了,北庭都护府那里,到时就拜托老将军看着下面的将士了。”郭虎禅朝程务挺点头道,他的话顿时让程务挺大喜起来。
“多谢陛下,老臣一定不会有负陛下所托。”程务挺是明白人,知道自己去北庭都护府那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对了,老将军,你觉得以后这三太尉可以有谁来担任?”程务挺要起身离开前,郭虎禅却是忽地问了一句,毕竟对他来说太尉增设到三名,固然是削弱了原来一名太尉时过于集中的权力,但是这人如果没选好的话,只怕也会多事。
“依老臣的意思,两位王都护都可以调回来当太尉。”程务挺没怎么犹豫,直接道,他口中两位王都护,论年纪资历都比他老,一个是前北庭大都护,一个是安西大都护,这两人回来当太尉,没人会反对,至于剩下那个,可以选择的余地比较多,程务挺自己也拿不定主意,索『性』就不说了。
“两位大都护吗?”郭虎禅自言自语道,王方翼这个前北庭大都护,他一直都是有心调回枢密院,不过是官职不好安排,现在他打算增设太尉,那王方翼自然是其中一人,不过至于王孝杰这个安西大都护,他想也想过,但现在河西是多事之秋,吐蕃,回鹘,大食可都是虎视眈眈,要是把这个威名犹在的老将军调回来,难保不会出事。
“陛下,若无其他事,老臣就先告退了。”看到皇帝皱眉,程务挺连忙道,枢密院以后增设到三个太尉,他这个现任太尉是有推荐下任的权力和义务的,不过除了王方翼和王孝杰这两人可以说是众望所归外,其他能推荐的人里,都差不多,他说哪个都得罪人。
“老将军有事但去。”郭虎禅说道,然后已自取了岸上的狼毫,在纸上列起名单来,要说实话,他那位卫王皇叔郭廷烈,够资格出任太尉,不过只怕这位皇叔是绝不会愿意的,虽然过去太祖皇帝和太宗皇帝时,宗室带兵的将领不少,可是就连地方军镇的都督都当不到,更遑论枢密院了。
很快纸上,就多出了一串名字,除了太尉的人选,枢密使的人选也是极为重要的,郭虎禅来回看了几遍,都没拿定主意,最后忽地想起了如今在长安城里的那位魏王皇叔,说起来当日皇城之变,这位魏王也是赶了过来帮忙,之后两人虽然见了几面,但那时他要忙的事情太多,倒是没有和这位皇叔好好交流一番。
“来人,去请魏王。”郭虎禅高声呼喊间,自有虎贲营的士兵领命而去。
…
魏王府里,郭廷彦一个人很是闲适地在后院里赏雪喝酒,那方红泥小炉上摆着铜盆,里面注满了清水,几只青花瓷的长嘴酒壶就在其中,在满园已经开始绽放的梅花里,溢出的浓郁酒香很快就散淡在花的香气里,叫人闻之欲醉。
郭廷彦一个人自斟自酌,自得其乐,如今大事已定,他心头倒也放松下来,却是想着该如何养老了,他年轻时的雄心壮志早已在这些年的尔虞我诈里给消磨殆尽了。
郭廷彦自己已经不打算再继续在朝堂上呆下去,当年太祖皇帝的时候,宗室子弟出路都是从军打仗,不过这非他所长,而且他也不像另外三个兄弟那种『性』子,还想着要去河中跟大食人做上一场。
郭廷彦现在所有的希望都在阳翟老家的儿子身上,宗室一共三支,凉州这一支其实算是从长安宗室里分出去的,当年宗室子弟大半从军,在凉州落户,之后大军出玉门,宗室子弟多浴血奋战,搏了个天下宗室善战,莫过凉州的名头,后来帝国经略河中,凉州宗室也渐渐压过了长安宗室。
等到他父亲太宗皇帝时,长安宗室已经势微,不过仍是能和凉州宗室分庭抗礼,直到文皇帝的时候,先是打压了凉州宗室,接着又削弱长安宗室,宗室子弟从军的传统才被打破。
三支宗室里,阳翟宗室是郭氏的老家,留下的都是些老实巴交的农户亲戚,几代下来,安守本分,人虽然不多,但却是最安稳。
郭廷彦虽然当年被封为魏王,可是几个儿子女儿出生后,都是到三四岁时便送回阳翟老家寄养,一来他不愿意自己的孩子在长安城里沾染一身纨绔习气,二来也是他觉得长安城里并不安全。
不过现在好了,郭廷彦可以让几个子女回长安来,尤其是长子,这些年在阳翟老家日日练武,为了从军的事情跟他顶过几回,最近三年便是到了年节时,更是一次也没来长安。
算起来,自己欠这个长子真是太多,想到跟自己『性』子截然不同的长子,郭廷彦忽地叹了口气,这些年他这个王爷看上去风光,可是内中的苦处只有他自己知道。
“王爷,陛下派人来了。”庭院里,郭廷彦府中的侍卫首领从外院的圆拱石门走进后大声禀报道。
“让他们进来。”郭廷彦回头看到了正站在外面的两个虎贲营士兵,放下了手中酒壶道。
皇城之变后,他只是和郭虎禅这个侄儿见了几面,并没有太多交集,不过他心中也不恼怒,因为这个侄儿实在是和当年的大哥长得太想象,面对的时候总会让他想起小时候的事情来。
“陛下有何事?”等那两名虎贲营士兵进来,郭廷彦却是开口问道,他知道这段时间这个侄儿忙得很,廷尉府的那些御史最近是疯子一样地揪着整个长安城大大小小的官吏不放,而当日参与未央宫前广场一役的士子也是同样,虽说长安城已经入冬,再加上大军进驻,不像平时那般需要众多的官吏做事,不过被廷尉府这么一弄,总是会空出不少官吏职位来,如今内阁六部的架子都在洛阳,这长安城里的人事任命都是这个侄儿说了算,自然是忙碌非常。
“陛下请王爷去大营见面,至于是什么事情,我等也不知道。”那答话的虎贲营士兵一口地道的长安官话,神情间不卑不亢,抱拳禀道。
“知道了,去帮本王备马。”郭廷彦点了点头,然后朝自己的侍卫吩咐道,其实便是这个侄儿不召见他,他也是会主动求见的,虽然他已经只想过些平淡日子,不再过问朝中的事情,但是他那几个子女,他总是要为他们安排好以后的路。
不过一会儿功夫,郭廷彦自出了王府,上马在虎贲营士兵的护送下,朝未央宫废墟上的军营而去,他这个皇帝侄儿,不但长得跟大哥像,就连这行事也是像极,当看到皑皑白雪里,被烧成白地的皇宫上那遮蔽原野般的旌旗和营帐时,郭廷彦自笑了起来。
“叔叔。”让郭廷彦有些意外的是,皇帝大帐外面,侄儿居然一身常服,披着大氅,抱着儿子亲自迎接于他,让他大为感动。
“参见陛下。”郭廷彦连忙从马上跳下来,口中说道。
“叔叔不必多礼,这里没有外人。”郭虎禅笑了起来,这时他怀里的儿子也自被他放下,朝郭廷彦行礼道,“叔公大人好。”
“乖。”看到郭景隆这个侄孙,郭廷彦也不禁心里高兴起来,他几个子女,成年的有三个,不过至今没有一个成家,其他三个兄弟,郭廷烈一直独身,郭廷明和郭廷孝也是跟他一样状况,没想到如今他们倒也都做了叔公。
看到郭廷彦很是高兴地抱起儿子,郭虎禅也心里高兴,他是个重视亲情的人,尤其郭廷彦,郭廷烈他们这四个叔叔,能够在自己表明身份后,就不遗余力地帮自己,也让他心里感动。
走进大帐,郭廷彦看着简单的布置,和桌案上准备的一些酒菜,看向了身旁的郭虎禅。
“叔叔,来,坐。”郭虎禅朝郭廷彦招呼道,长安皇城被烧了大半,就是受损最小的长乐宫也不像样子,再加上贺氏的身体不好,所以郭虎禅没有打算让阿青和贺氏在这个冬天到长安来,所以这段时间,他就和儿子两个人留在长安,知道郭廷彦把子女都寄养在阳翟的宗室老家,他便起了和这个叔叔多亲近的念头。
“母后身体不好,陛下该回洛阳去多陪陪。”郭廷彦入座之后,朝郭虎禅道,他和三个兄弟都知道当年大哥在河***事后,贺氏这个母后几乎是哀莫大于心死,才会在长乐宫里造了间道观,一个人住在那里,不问任何事情。
“嗯,叔叔说得是,等长安这边事情稳下来,我会回洛阳多陪陪皇祖母。”郭虎禅答道,并没有什么皇帝的架子,就像是一个普通小辈在听从长辈的教训一样。
郭廷彦知道郭虎禅肯定是有什么事情要和自己商量,不过郭虎禅不说,他也不好去问,好在郭虎禅问起当年他父亲的事情,他总是有很多话可以说。
郭景隆安静地坐在边上,听着郭廷彦这个叔公大人说起那位祖父的故事,也是睁大了眼睛,听得出神。
很快谈兴甚浓的郭廷彦就把一壶酒给喝了个精光,这时他说道当年大哥郭廷昭的事情也正好告一段落。
命人撤去筵席之后,郭虎禅把儿子抱在腿上,朝似乎有些微熏的郭廷彦问道,“叔叔,我有意扩大枢密院,增设太尉和枢密使,以分担军务,这太尉人选,除了两位王老将军,不知道叔叔可有什么人选?”
郭廷彦虽然有些醉意,但是却还没有喝糊涂,听完郭虎禅的话,他很快就皱起了眉头,这个侄儿可是给他出了个难题。
“除了两位王老将军,其实还是让薛老太尉重新出山比较好。”郭廷彦思来想去,也只有薛讷这个前任太尉最合适,毕竟枢密院若是按他这个侄儿的意思曾设太尉和枢密使的话,倒也不怕薛讷会独揽大权,更何况薛讷自从在郭元佐时退下来有几年功夫,不比他以前了。
“薛老太尉吗?”郭虎禅自语了一声,他先前却是把这个前任太尉给忘了,不过现在想了一想,枢密院若是增设为三太尉后,还真得薛讷来当这个三太尉之首,这样的话三个老将管着枢密院,他可以放心,旁人也不会多话,这改革的阻力也会小上不少。
“叔叔果然有办法。”郭虎禅抬起了头朝郭廷彦说道,枢密院这事情解决掉,他心里一下子轻松不少。
郭虎禅接下来又和郭廷彦说了不少话,不过郭廷彦打算养老的想法还是让他有些吃惊,毕竟郭廷彦年纪不过五十,正是精力,经验都处于最平衡的巅峰时期。
“陛下,臣这里太累,不想再做事情了。”郭廷彦的手放在了心口,这二十多年里,他也曾想过未央宫里的那张位子,四兄弟虽然共同进退,可互相之间提防渐生隔阂也是实打实的,如今虽然因为眼前这个大哥的儿子回来当了皇帝,兄弟四人可以不用再你争我夺,对他来说是天大的幸事。
权力是腐蚀人心的毒『药』,郭廷彦很清楚这一点,虽然这毒『药』甘甜,叫不少人趋之若鹜,可是他却不愿再去尝试。
“既然叔叔已经决意如此,我也不会勉强叔叔。”郭虎禅看得出郭廷彦是真地不想再过问朝堂上的事情,当即说道,不过他还是觉得不能浪费这个叔叔在政务上的才能,想了想后又道,“不过我对政务有很多不熟悉的地方,若是叔叔有空,还希望能指点我一番。”
“陛下放心,臣会经常进宫,教导大皇子。”郭廷彦是什么人,哪里会不明白眼前的侄儿虽然不勉强自己,但也希望自己能在政务的事情上帮他出主意,就好比当年太祖皇帝虽然也放权给内阁,但是身边总有精通政务的侍郎在身边,随时都可以询问,没人能糊弄太祖皇帝。
“叔叔肯做景隆的老师,那是再好不过。”郭虎禅见郭廷彦应下来,愿意当自己的顾问,也是高兴得很,尤其是郭廷彦说会教导儿子,那更是能省去他以后的一桩麻烦,有这个文名高远的魏王皇叔当儿子的老师,便是姚崇,宋璟,张九龄他们也无话可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