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柳春风弄浪波,佳人飘舞影婆娑。闲来无事怡情少,幸有黄莺唱曲多”。大明朝建文三年的明媚春光里,尽管“正统天子”朱允炆与其叔“燕逆”朱棣为争皇位,在北方打得不亦乐乎,远离前线的西湖岸边仍迎来了无数嬉笑游玩的长衫士子与神女流萤。“二月清明不要慌,三月清明早下秧”。期盼着今秋丰收的农人忙于牵牛春耕,在田间挥汗如雨。对于这帮将大好时光花费在吟诗作乐或抚琴高歌的“文艺”青年,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人总是充满着不解与羡慕。湖旁道路上,马车行人不绝如缕,整个西湖笼罩在一片繁华与喧嚣之中。
与西湖相隔不过两条街的蟹壳巷,此时却沉浸在一片静谧之中。这条破败的小巷中,所居之人多为贩夫走卒、引车卖浆之徒,且大多独身。此刻已近午时,各家之人多在西湖岸畔的闹市中穿梭叫卖,赚得蜗角蝇头,以换取一日之粮。
唯一的例外就在小巷尽头,一处半旧的民居中,缺了一条腿的胡床上赫然有一蒙头大睡之人,丝毫不怜惜这美好的韶光。太史公曾曰:天予不取,反受其咎。当头泼下的一盆清水,让赵乐天浑身哆嗦地从床上挣扎起来,一脸无辜地望着眼前那张憨厚的黑脸。
虽说扰人清梦,罪大恶极。但面对这个立在自己床前的彪形大汉,赵乐天只能发出一声无奈的长叹:“二黑啊,虽说唤我起床是安排给你的任务,但咱能不能来点更温柔的方式?除了掀翻床、打耳光、泼冷水、用火烧、拿烟熏之外,再多一点点创意好不好”?
二黑憨厚地咧嘴一笑,露出几颗细细的白牙。实在搞不清老天是怎么想的,竟给了这身高五尺七寸,一身发达腱子肉,黑得不能再黑的憨货一个如此清秀的面孔。这令自诩为玉树凌风的赵乐天颇为不满。
遥想乐天当年,万花丛中过,淡墨青衫,谈笑间肥瘦投怀送抱。可自从跟这憨货搭在一起后,不论大姑娘还是小媳妇,都自动将乐天视为空气,眼珠子死命盯着那个面容俊俏得不像话的黑大个。假如目光可以强奸,二黑的高潮必定是连绵不绝!
“赵哥儿你今天睡梦里又说胡话了”,二黑微微皱了皱眉头:“还是那些我听不懂的东西,晃你身子,你也不醒,只好用老办法唤你起来,这样下去你能不能撑住,我真的非常担心”。
一世人,两兄弟。见这憨货竟能如此赤裸裸地表达对自己的关心,乐天心中不由感激万分:“二黑,你放心,哥要的就是坚强”。
“我看你八成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附体了,听隔壁吴妈说被附身之人死后,身旁之人也会受到牵连,趁着你没死,还是找吴妈给你驱一驱吧”?
“滚”!一脸黑线的赵乐天起身踹了二黑一脚,胡乱擦干身上的水迹,套上随意扔在床边的唯一一件青衫。还好这憨货没把水泼到上面,要不今天真没得穿了。
“快点去铺子吧,晚了九叔又不会留饭了。”二黑在一旁委屈地小声提醒道。
此话乃是宇宙中最颠扑不破的真理。对于一个只吃午晚二餐的少年而言,少吃一顿相当于丧失了生命的一半。乐天急急忙忙地蹬上鞋袜,义无反顾地向午餐奔去。
用门可罗雀来形容鹿角巷的古月轩颇为不妥,因为空荡荡的门口连鸟都没有一只。乐天不得不佩服舅父的胆量,竟敢在这冷冷清清的断头小巷里开间古玩店,还能一开多年。自从三年前跟随九叔打理店铺以来,乐天还没接触过一个新主顾。仅有的几个老顾客,一年也来不了几次,且大多酉时才匆匆赶到店铺,随便挑几样东西后便又同样匆匆地离去。
满头大汗的乐天急匆匆的迈过门槛,还没来得及庆贺自己没有错过“另一半”。九叔那阴测测的声音就传到了耳畔:“少年郎,吃饭莫急,且帮九叔整理下店铺,今日将有贵客登门”。
有什么差事能比整理一个遍布尘土、堆满杂物的库房更苦闷?有!那就是饿着肚子整理一个更大的库房!
乐天的青衫早已褪下,露出的雪白肌肤倒是当得起一声“浪里白条”,但瘦骨嶙峋的身体显然无法与梁山好汉联系到一起。只穿着一条浅色短裤的少年,吃力地拖着一个黑箱子,无奈地忍受着不住钻往耳鼻里的灰尘。“看来‘云良阁’的姑娘们又在想念我了”。已记不清自己打了多少个喷嚏的乐天痴痴地想着。
每当看到一手拎着一个箱子,轻轻松松走过自己身旁的二黑,乐天都不由地感慨自己生不逢时、明珠暗投,堂堂的大明朝读书人、拥有童生学位的高级知识分子,竟然沦落到要同目不识丁的下里巴人一起靠搬箱子来填饱肚皮的窘况。想到县内士子腹诽自己不学无术、靠行贿获取童生身份的谣言,乐天不由仰天长叹:“流丸止于瓯臾,流言止于智者”。
好容易熬过漫长的“饭前运动”,狼吞虎咽地吃完饭后,乐天伸展着酸疼的腰背,好奇地问道:“九叔,咱家仓库中怎么会有这么多箱子?我记得你说过,古月轩所有的家当都摆在店面里了”。
“是啊”。九叔漫不经心的答到。“古月轩的东西都摆在店里了。那些箱子都是九叔的私人物品”。
“敢情这是给您老人家干私活啊”,乐天不由苦笑道:“九叔原来家底如此丰厚,难道真如江湖传言,您当年也是条顶天立地的汉子”?
“老子什么时候不是汉子了”!九叔转身对着乐天头上狠狠地拍了一巴掌:“老夫跺跺脚,绿林道上就能震翻了天”。
“得了吧,九叔”。乐天揉揉头,对九叔的满口胡柴嗤之以鼻:“当年您还吹过,曾是武林第一美女的入幕之宾。可现在,就连隔壁吴妈经过门口时,您都死盯着人家屁股看”。
“呸呸呸!童言无忌,大风吹去”。九叔一脚踹到乐天屁股上:“九叔的美誉令名,全被你这天杀的狗才败坏了”。
“九叔,这箱子里面究竟是什么”?乐天究竟安奈不住内心熊熊的八卦之火。
“你刚才搬的那些是兵器”,九叔不怀好意地看着乐天:“二黑搬的是书画”。
“九叔……您老人家对我的关照,小生没齿难忘”。乐天狠狠地咬着牙,把字一个一个地从牙缝里挤出来:“不过,您老人家要兵器做什么”?
“一会儿贵客登门,老夫略做防备,以防不测”。
乐天不由一脑子白毛汗:“我搬了足足十个箱子,您老人家即使有三头六臂,恐怕也用不过来吧?再说天都黑了,估计客人也不会来了,我还是准备打烊吧。”
“呸!无知小儿,汝且听好!武功之道,博大精深。若是修炼大成,气劲所至,落叶飞花,皆可伤人”。九叔一脸的不屑:“这点武器,也就刚刚够我使用”。
“九叔……”乐天同样的一脸不屑:“您老人家若有这般本领,哪还用我帮您搬箱子”?
“呸”!九叔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尔等黄毛竖子,安敢疑我?暂且传汝口诀一段,让尔等长长见识”!
“我等洗耳恭听”。乐天毫无恭敬地做个鬼脸,摆手示意二黑插上大门,准备回家睡觉,完全无视正在那里高声朗诵的九叔:
“大通初修通九窍,九窍原在尾闾穴。先从涌泉脚底冲,涌泉冲起渐至膝。过膝徐徐至尾闾,泥丸顶上回旋急。金锁关穿下鹊桥,重楼十二降宫室……”
“果然‘山野多馁士,市井无饥人’!原来此间主人乃是全真门下,失敬,失敬”!刚刚插好的门突然猛地向两边分开,外面的朦胧的月光不知何时已被一片浓浓的黑雾完全笼罩,本来空荡荡的门前突然出现一个黑袍之人,一双火红的眼睛,紧紧地盯在九叔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