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天的目光完全被第一个走进房间的黑袍人所吸引。这是个体型彪悍的青年头陀,杂乱短须的胡须布满了两腮,一双狭长的眼睛在苍白的面孔上显得格外妖异,本应光光的秃头上生了一层短短的发根。更为奇特的是:他的整片眉毛连同上下眼睑一起染成了鲜红的血色,恰似传说中的修罗。
“红眉毛正好配绿帽子”!想到刚才差点被他吓尿,乐天在心里愤懑地嘀咕着。
“这位前辈,不知当如何称呼”?与常用的长揖或者抱拳不同,黑袍头陀双手拢在胸前,行的竟然是古礼,听其口音也不似南方之人。
“将死之人,何足道哉,称我阿九即可,只是不知阁下来此,有何贵干”?九叔并没有还礼,而是将双手相握,交叉叠于背后,同时脚踩丁八,昂头直视,浑身散发出一股骇人的气势,彻底颠覆了在乐天心中的猥琐形象。
“冒昧前来,但求一物”。黑袍头陀左脚微微后撤,右手看似无意地按在腰间的刀柄之上。黑布缠绕的刀柄看似平凡,但刀鞘上精美繁杂的花纹与镶嵌在上面闪闪发光的黄金瞬时亮瞎了乐天的双眼。
“不知阁下所求为何?”面对黑袍头陀的小动作,九叔只是冷冷一笑。
“想必前辈心中自有计较”。
“老朽确有此物”。沉思片刻后,九叔直言道:“只是此处乃是交易之所,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不知阁下可有异议”?
“前辈有何需求,尽管开口”。黑袍头陀的右手立刻离开腰刀,身体也重新恢复直立。
“尔乃修佛之人,为何身配利刃?且把你的佩刀借与老朽一观”。
“恭敬不如从命”。黑袍头陀豪爽一笑,立刻解下腰刀。
“扔给我徒弟即可”。九叔一指乐天。
手忙脚乱地接过抛来的弯刀,乐天心花怒放,迫不及待地拔刀出鞘。与大明常见的苗刀不同,这把短刃长度不过一尺一寸,纤细的刀头与刀刃方向相反,呈现出优美的弧度。乐天恶狠狠地从头上拔下一根头发,满怀期冀地放在竖起的刀刃上。
见头发没有断。愤怒的乐天冲着黑袍头陀咆哮道:“这破刀咋连根头发都斩不断”?
“咳咳”!九叔尴尬地冲着一脸惊愕的黑袍头陀抱拳行礼:“乡下小子,疏于管教,贻笑大方,还请阁下多多包涵”。同时心里恶狠狠地骂道:“这小混蛋长的是什么脑袋,除了传说中的干将莫邪,哪把刀能做到吹毛断发”。
“既然区区拙刀难入贵徒法眼”,黑袍头陀不由摇头苦笑。自己珍若性命的名器,在对方的徒弟眼里都只是一把“破刀”,看来今夜之事颇为棘手:“不知前辈有何其他差遣,小僧定当竭力”。
“刀刃是破了点,但刀鞘不错啊”。一听黑袍头陀有收回之意,乐天立刻把弯刀紧紧地抱在怀中,一脸警惕地望着九叔:“这么多黄金,拆下来足够还账了。‘云良阁’的姑娘已经把写给你的催债诗贴出来了:‘嫖娼不给钱,活该射不出’”。
“咳咳咳咳”!九叔欲哭无泪,真该把这臭小子的嘴给缝起来,丢人呐。
“九叔,您咳得厉害,需要我给您倒杯水吗”?二黑诚挚的关心彻底摧毁了九叔的高人形象。
“滚”!没好气地呵斥完一脸无辜的二黑,九叔爽快地对黑袍头陀说道:“这把短刀我收下,东西交给你,如何?
“万万不可!”
惊喜万分的黑袍头陀刚要答应,不想门外传来一声斩钉截铁的回答。
“来者何人”?黑袍头陀警惕地转过半个身子:“我与前辈之事,与你何干”?
“当然相关。此物乃我华夏瑰宝,岂能交予胡人?”屋内的空间突然变得狭窄,一座“肉山”不知何时出现在黑袍头陀的身后:“前辈即使有意相让,我等大明子民,也不会任其落入异族之手”。
说实话,真想不到这一身肥肉、容貌猥琐的不速之客,说话竟是如此慷慨激昂。仔细打量了一番,乐天的心里隐隐升起一丝佩服:竟能胖到连脖子都没有!这种将脑袋直接安在肩膀上的技术可不是人人都能掌握的!
九叔说过,贼喊捉贼是最被滥用的伎俩之一。乐天用力揉了揉自己的眼眼睛,越看越觉得这大胖子绝非大明子民:就这宽大的下巴,肥硕的五官,几欲涨破袍服的肚腩,明明是西方的弥勒好不好!
仿佛为了消除乐天心中的怀疑,胖子从腰间抽出一柄秃了一半的破旧佛尘,向九叔稽首道:“正一道张天师座下弟子安西,见过前辈”。
听完胖子的自我介绍,乐天才发现他身上所穿果真是一件特大号的道袍,虽然这件道袍的最大特点既不是宽,也不是大,而是――脏!欣赏着道袍上无数污垢组合而成的各种充满艺术气息的图案,乐天真心觉得这胖子去要饭绝对比当道士更有前途。只是谁家叫花子能养得这般痴肥?
“前辈切莫听这贼道胡言乱语”,黑袍头陀恶狠狠地瞪着胖道人:“你跟踪我已有多日。看在张天师的份上,我一直容忍于你,你却一再挑衅,实在是欺人太甚!小僧不才,愿领教下贵派的‘五雷掌法’”。
“出家人本以慈悲为怀”,这胖道士不知谁教出来的,连和尚的口头禅都用上了:“然则邪魔外道,人人得而诛之。今日就让贫道送你上路吧”。
“且慢动手”!
一声娇喝令乐天大为火光。好不容易把二黑赶走,兴冲冲地占据了最佳位置,准备欣赏难得一见的武林大片。结果等来这么一扫兴的声音。
愤怒地向门口望去,一刹那,乐天的呼吸陷入了停顿。
一青衣女子从门外袅袅走来,但见纤腰一束,玉腿轻分,虽有轻纱罩面,难掩万般风情。一头黑发整齐地挽成美人髻的样式,唯有腮边两缕发丝随风而动,凭添几分别样的诱惑。上身领口开的极低,雪白丰满的胸部恰应了那句古诗:“横看成岭侧成峰”。
见房中诸人的目光集中到自己身上,青衣女郎娇滴滴地掩口一笑:“贫尼急不择言,还请诸位多多包涵。我等前来此处,想必都是为了同一物事。何不化干戈为玉帛,一起共商大计”?
说完之后,这位身着大明朝最低胸道袍的年轻“贫尼”,还隔着面纱,远远向乐天抛了个媚眼,让一直盯着人家胸脯狂吞口水的少年幸福得泪流满面:“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被人抛媚眼啊”!
“不知这位师太有何见教”?黑袍头陀本就对那胖道人十分忌惮,趁手的兵器又被乐天紧紧抱在怀里,顺势就坡下驴:“小僧本无独占之意,只是这位道友一再相逼……”。
“两位的恩怨暂且稍后”,女道士将目光转向九叔:“敢问这位前辈,您手中的《广陵散》来自何处”?
刹那间,九叔仰天大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