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斋的太学生们,除了那个四十来岁的人是个屡试不第的老举人外,其他的都是恩荫的官身。心思哪有不活泛的,哪怕是李鸣这样的有些直肠的人,也知道这是沈先生故意刁难杨贤了。
孝经二千多字,三字经一千多字,百家姓六百多字,虽说在座的人大都也背过这些。但他们也都知道杨贤没进过学的,昨日里千字文他能熟练的背将下来,已经让诸人刮目相看了。而更为重要的是,昨天沈青布置的功课里并没有要杨贤背这三本书。
杨贤脸已经沉了下来,到现在他哪里还不知道沈青一定是要整治自己的。虽然他这做法为人不齿,但却是极为有效而且让人挑不出毛病来的,一个内舍的太学生,不会背这三本书,自然是不行的。所以就算是他整治了杨贤,谁也说不得什么。
杨贤额头冒出汗来,这大冷天的,有的太学生直接将手都插进了大氅里,他倒好,直接冒汗了,当然这是气的。
但不管他是不是冒汗,该背还是得背。可问题是,杨贤对这三本书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都没有背过,又哪里能当场背出来?
“怎么?背不出来吗?”沈青面沉如水,有些轻蔑的看着杨贤。昨日已经知道这小子是萧太师硬塞进来的,他就有些恼怒了。士大夫的精神洁癖,让他对这种作法极为不满。先前对于他守卫夔州立下大功的一丝好感也消失了,剩下的只有厌恶和不满,当然大部分原因还是冲着萧太师去的。
杨贤抬起头,看着沈青那轻蔑的眼神,还有嘴角的一丝不屑,深深的刺痛了他,感觉到肺都要气炸了。但他不能表现出来,他不能让人说自己忤逆师长,深深的吸了口气,福至心灵,缓缓开口道:“子曰:夫孝,德之本也,教之所由生也。”在一众太学生的目瞪口呆中,杨贤一字不差的将孝经给背了出来。紧接着又是百字姓和三字经,均是一字不差。
待到“戒之哉,宜勉力”落下,学堂里鸦雀无声,针落可闻。大家伙如怪物一般的看着他,就算是有些怀疑杨贤先前读过这三本书的,也都怔怔的看着他。因为这年头虽然有神童一说,但他们离普通人都太遥远,没有多少人真的能做到过目不忘。更何况这是在蒙学里学的书本,自然也不会有多少人会时常的去温习。
杨贤心里则是一片的震惊,方才就像不是他自己在背一样,脑海中直接就闪出了这些字。而一些记忆也涌上心头,正是前身的一些他没有记起的记忆,这小子竟然看过这些书,而且在母亲的逼迫之下背过。想想杨贤也释然了,就算不喜读书,没有才情,但识字蒙学这前身还是被教授了一些的。
沈青动了动嘴角,想说些什么,终究还是忍住了。看着杨贤仍然低着头,一幅恭顺的模样,一肚子疑问也憋气也只好咽进肚里。就算他以前背过这些书,但能一下子将三本书一字不差的背将出来,已经是很了不起了。
“敢问先生,是否还有别的功课?”杨贤开口了,语气恭敬,但说出来的话却不是那么的入耳了。
“没了!你先回位置。”沈青本欲动怒,但他还是有些涵养的,压下了心中的怒气。
杨贤转过身,嘴角带笑,步履平稳的走回了座位。“你们先等着。”沈青面色阴晴不定,说完这句话,便走出了教室。
教室里一下就炸开了锅,交头接耳的讨论了起来。李鸣将身子探过来说道:“杨哥儿,你可真了不起唉。竟然逼得先生不得不先离开。”说着还向杨贤比划了个大拇指。
但杨贤心里却是没有了方才的喜悦,满是苦涩。刚刚入学,先生便对自己看不上眼,以后的日子还会好过吗?今天自己被逼急了,逼出了缺失的记忆,侥幸过关。但以后呢?想到这里,杨贤不由得握紧了拳头:我不管你对我怎么看,尊严是要靠自己双手去挣的。
这么快就回来了?看到沈青返转回来,教室里顿时静了下来。沈青面色已经好看了许多,但依然是那幅没有表情的死人脸,抬眼看了看杨贤,心里已是作了计较。缓缓坐下来开始继续讲《尚书》。
杨贤见他没有再寻自己麻烦,心下稍安,一整天便又是匆匆过去。同堂的太学生们虽然对于杨贤今天的表现很是另眼相看,但依然只有小胖子李鸣与他有些交流,其他人自然是看出来先生对他不喜,大都敬而远之,当然李贞德那小子是最不爽的一个,因为杨贤今天很明显抢了他的风头。
“杨哥儿,你住哪啊?”下学已是傍晚,虽然上午雪已停了,但天空还是阴测测的,这才下学天已经有些黑了。
“就在这旁边没多远。”杨贤一边收拾着书本笔墨,一边答道。
两人走到门外,只见李鸣家的马车已经在等候了。内舍生大多是不住在太学的,虽然太学里提供住宿,当然也有一些家境不是太好,又不是京官的官宦子弟会住在里面。李鸣是住在朱雀大街的,离萧太师府不远,不过离太学这里还是有些路程的。两人道过别,便各自返家。
回转到家,杨贤倒没有立即钻进书房里,与碧儿紫玉嬉闹了一阵,虽然男女之事食髓知味,但他毕竟身体还未到成年,即使有武艺傍身,也不宜过多房事。
不过值得庆幸的是,这次沈先生并没有再苛求他,功课也只布置十首千家诗。翻看一番,里面的诗句杨贤前世好多都会背,倒也不会有紧张的情绪。
用过饭,王老头照例送来了千层阁的密札。大都是些杨贤暂时还用不到的情报,四国以及蛮夷的动向,杨贤看重的还是在于长安城的动向。毕竟梅花内卫说不定现在也在盯着自己,即使杨贤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刺杀自己。
“定武侯一案,刑部与大理寺皆言其无罪,战败非主将之过。御史台力争,终是无法定其罪。定武侯业已开释,只待尚书台批文。且言夔州卫坐观禁军失利,益州兵治军不严多有骚扰地方。御史台已然行文于益州、夔州两地。”杨贤看着这几句话久久不语,着实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结果。
先前的情报,杨贤可是非常清楚的知道。白河一战,定武侯李仲文执意扎营于林木之中,而且竟然听信了敌方的奸细所言,以为白河的叛军会投降。被敌袭之后,不顾众将士,直接逃跑,这才致使大军无主之下大乱,被敌军一把大火烧了个七七八八。更令人气恼的是,李仲文逃回京之后,竟然诬蔑益州与夔州两军见死不救,才造成了这番惨败。
大理寺,刑部。难道这两个衙门与定武侯是一伙的?杨贤皱起了眉头,以萧太师今日之威柄,尚书台发下的案子,这两个衙门竟然会判无罪开释,可真有点意思了。
“唤王管家进来。”杨贤沉吟了一会儿,向外开口道。
门外马上有一人应声而去,不多时,王老头便出现在杨贤面前。“王老叔,将这封信交于周管事,万万不可有失,明白吗?”杨贤拿起桌上已经封好的信,交到了王老头手中。
“是。”王老头连忙应下,“公子还有何吩咐?”
“对了,你们有李时言和李清远的资料吗?”
王老头惊讶的抬起了头,随即又低了下去:“有一些,可能不太全面,但还是能了解个大概的。”
“给我带过来。”
“是。”
“好了,没事了,你下去吧。”杨贤一挥手,目送王老头离开。嘴角挂起一丝冷笑,定武侯么。门外寒风卷起屋顶一片雪花,翻腾在半空,煞是好看,只是这美景又有几人欣赏?
第二日杨贤到达国子监的时候,国子监的广场之中竟然挤了一群太学生。外围刚到的太学生连忙问那些熟识的人是怎么回事,杨贤好奇之下也凑耳听了过去。
“你还不知道吧?”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对着几个新来的同识说道,看着几人一脸的猴急样子,这才继续开口道:“定武侯,就是先前领军去襄州平叛大败回京的那位,竟然无罪开释了!”
杨贤一阵错愕,随即便明白这些人里可是有不少官宦子弟的,这样的消息他们还是可以知道的。
“这事我们几个也知道了,他们里面在议论啥呢?”一个高高大大的青年说道。
“你先别急啊,事情可没这么简单。根据我今天早上得到的消息,那李仲文可是临阵脱逃才回京师的,不是他说的死战不敌才败回来的。”
“什么?真的假的?那可是定武侯,你可别乱说。”高高大大的青年小心的说道。
“这不有假?整个长安城怕是已经传遍了!真是奇耻大辱!想当年上一代定武侯那是何等的威风,怎么生出这么个儿子!里面啊,周师兄正在联络我们一众太学生给朝廷上书呢!要求严查此事,断断不能让李仲文逍遥法外!临阵脱逃,置四万大军于不顾,光这一条他就是死罪!”那青年说完,便伸手指向了人群的正中:“几位师兄,你们要不要联名啊?”
“竟然有这等事!我也去联名去!”一个白白胖胖的青年一脸的义愤,直接就往人群中挤去。
杨贤听到这里,心下已然明了,淡淡的一笑。这时那青年口中的周师兄站在一张高桌上,高声叫道:“诸位师兄师弟,大家先静静听我说。”
那周师兄看来在这太学之中还是有些声望的,嘈杂的广场上立即安静了下来。接下来,杨贤有些目瞪口呆的看着一众太学生们引经据典,痛斥李仲文的恶行,直让人感觉到李仲文不死已经不足以谢天下了。果然,舆论的力量是无穷的。
“诶,杨哥儿,你也要去签名吗?”李鸣远远的看到了杨贤,走到他身边笑道。
“不用了,我不适合。”杨贤淡淡道。
李鸣一愣,有些不解的问道:“为什么?”
“我是怎么到太学来的?”杨贤平静的语气中,有些恼怒的意味。
李鸣一想,这才恍然大悟,笑道:“那你就更应该了解整件事情啊,为什么不适合呢?”
杨贤翻了翻白眼:“跟你说你也不懂。”说完跺了跺小羊皮靴子,将上面沾的雪抖下,径自向学堂方向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