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北,复建的大明宫比之前唐之时更加巍峨绚丽。正殿北约摸三五百步,便是平时皇帝处理政处的地方,叫宣政殿。当然现今的永平小皇帝还太小,一应政务都是由宣政殿前左进的尚书台处理的。
此刻的尚书台里的正厅之中,一应大佬们正襟危坐,上首的正是尚书令萧太师。依次左右共十六把座椅,当然平时没啥事的情况下是坐不满的。尚书台平时办公的也就萧太师和左相赵文辉,右相李时言。
“今天让诸位过来,为了什么事想必大家也都知道了,议一议吧。”萧太师半眯着眼睛说道,一幅的老态龙钟模样。
沈贞率先站了起来,为的是定武侯的案子,他这个御史台的头头自然会列席参加的。“太师,据闻方才凤台收到太学生们的联名上书,可有此事?”
萧太师点了点头,示意沈贞继续说下去。赵文辉一幅古井无波的模样,李时言则是苦恼的看着沈贞,其他人也都一脸的古怪,沈贞的性子可是刚烈的紧,人送外号沈大炮。
“事情已经闹到这个地步,下官的建议是此事必须彻查,不查不足以平民愤,不查不足以定朝纲,不查不足以慰羽林四万将士之心!”沈贞洪亮的嗓门直震的这大厅都有些抖了。
萧太师摆手示意沈贞先坐下,然后缓缓开口道:“这个案子先前交于刑部,大理寺,还有你们御史台共同会审。刑部和大理寺交上来的结果老夫已经看过了,杨尚书,你是刑部尚书,你先来说说吧。”
刑部尚书杨树站了起来,略微拱手道:“这个案子,刑部和大理寺传唤了羽林卫的兵士,以及行军长史一众人等,他们的供词里并没有御史台所劾定武侯之罪。再说胜败乃兵家常事,大司空所述并无实据,是以依大唐律,理当放人。”大司空指的是沈贞,明清之时才将工部尚书称大司空。
“云晖。”萧太师略一沉吟,又看向了大理寺卿孙炼,字云晖。
孙炼是列座的人中官阶最低的,实职虽然与沈贞同为从三品,但人沈贞的荣衔可是从一品。所以孙炼站起来向诸位大人行了一礼开口道:“大理寺依律审案,没有实据,确实不能定罪的。不过定武侯作为主将,折损大军,下官以为当削其官职以观后效为妥。”说完孙炼不经意的快速扫了李时言一眼。
“李相,你将太学生们的上书念于诸位大人听吧。老夫年纪大了,精力倒有些不足了。”说着萧太师连连笑着摇头,将压在袖下的太学生的上书递于了李时言。
李时言肚里暗骂了一声,便摊将开来念了起来。起先倒还没什么,是一些歌功颂德,给诸位大人脸上贴金的文字。念着念着,六部尚书和沈、孙二人脸色都怪异了起来。
“今朝堂诸公,奉先君之成业,荷本朝之厚恩。圣明在御,乃有肆无忌惮,如左相李时言者,大司寇杨树者,大理寺卿孙炼者。不问公论,只问亲疏。刑赏皆出于律,何以朝堂诸公妄断也!”李时言一字一顿的脸色铁青着将这一段念完,额头已是见汗。而其中提到的杨树和孙炼更是脸色苍白。
倒不是这些话有多难听,而是萧太师肯定已经看过了这些,如今拿出来公之于众,这就有些耐人寻味了。先前萧太师一直模糊的没表明对这件案子的看法,三司会审也是沈贞一力促成。如今,却是要好好考量一番了。
“没了吗?”萧太师平静的看向李时言,李时言只好艰难的继续念下去。这些太学生们又哪里有什么高明的主意,只是老生常谈的引经据典罢了。在座的诸人哪有不明白这个案子里面的道道,空穴来风未必无因。坊间的传言他们也大多听到了一些,虽然不至于全信,但心里还是有些怀疑的。
“都说说吧。”等到李时言念完,脸色灰败的坐了下来。他是不知道李仲文是临阵脱逃的,如果事情属实,自己根本保不住他。没错,刑部和大理寺他与孙炼和杨树都打过招呼,二人以为这是凤台的意思,这才小心的审理,给出了这么个结论。当然,对于李仲文咬向夔州和益州,这也是他始料不及的。如今太学生的奏疏已经传了上来,明天必然朝野轰动,事情一旦查实,自己面对的是什么,李时言不敢想。偷偷看了看气定神闲的萧太师一眼,心中悲哀,他可是知道这个平时笑眯眯的老头一旦动起来,有多么的可怕。
吏部尚书金远山看李、赵二相都没有开口的意思,只好率先开口:“下官以为,既然要查,怎么查,查哪些才是最重要的。毕意定武侯乃是一等侯爵,无论有罪还是无罪,没有证据之前还是先将其禁于府中。”一席话说的倒是合情合理。
“嗯。”萧太师赞赏的点了点头,金远山和他是儿女亲家,萧敬怀娶了金远山的女儿。
其他人一见萧太师表态了,自然都随声附和了起来。
“太,太,太师,不,不,不好了。”一个中书舍人这时慌慌张张的跑了进来,结结巴巴的伏于地上。
“这般模样,成何体统!”一直没说话的赵文晖开口训道,这舍人是他的一个子侄辈,虽然是训斥,但更是维护。擅闯节堂已经够充军了,更何况这是什么地方。
“怎么回事。”萧太师自然将赵文晖的把戏看在眼里,也不点破,平静的问道。
“宫外,宫外来了好多人。”那舍人结结巴巴的说道。萧太师不禁皱起了眉头,赵文晖又训道:“说清楚!”
“啊,是是丹凤门那边来了好多太学生,说是来请愿的。”舍人低声说着,小心的看了赵文晖一眼。
“这些人,实在是太放肆了。竟然敢围堵宫门,羽林卫呢都是吃闲饭的不成!”李时言猛的火气就上来了,那些太学生把他骂了本来就一肚子火气,猛得又听到这些,哪里还忍得住,嘴巴一张,一顶围堵宫门的帽子就扣了下来。
“李相何出此言?汉时就有太学生刘陶千人诣阙上书,何以言其围堵宫门耶?”沈贞不干了,直接放炮道。
“走,出去看看。”萧太师打断了两人的争执,直接开口道:“杨尚书,你先去约束禁军士兵,不要让他们轻举妄动。”
一个面容俊逸,潇洒不凡的汉子应了声诺,约摸二十六七岁的光景,但他的官职却是吓人,兵部尚书杨醉。本朝开武举的第一任武状元,出任过边关,杀过蛮子,剿过土匪,颇有些传奇色彩。以二十七岁之龄,便直入中枢,任兵部尚书。虽然古有甘罗十二拜相,但自科举以降,年轻高官却是愈发的少了,盖因论资排辈而。不过朝野上下,对于这个兵部尚书,却是几乎没有异议的,人家功劳足够封侯了,但这不是开国那会封爵泛滥。
杨醉有武艺在身,自然是最先到达了丹凤门,便见一大片人群,米色学士服都有些晃眼睛。羽林禁军们如临大敌一般小心的看着近千太学生,不过太学生们倒也安分,只是静静的站在丹凤门前,倒也没有喧闹。
见此情景,杨醉才放下了心,对着那守门的中郎将喝道:“将刀兵收起来,成何体统!”那中郎将闻言颇有些为难,兵部尚书虽然名义上主管军事,但他们是禁军,皇家禁羽林卫,李清远才是他们的大头头。
“怎么?本座的话没有听到吗?”杨醉虎目一瞪,伟案的身躯如大山一般,那股子气势直压得那中郎将喘不过气来。连忙告了声罪,命令一众兵士收起了刀兵。
“诸位,太师与李相赵相等一会便到,你们选出一个人来答话即可。”杨醉这番话十分得体,可见是个十分知道进退的人,能做到尚书的位置上的,又有几个是糊涂的了。一来为安这些太学生的心,二来便是省得待会人多七嘴八舌的喧扰宫禁,这些人还想不想要功名了?
自然而然的,那位先前在广场上召集众人联名上书的周师兄站了出来。
“原来是小公爷,这样也好,太师一会就到了。”杨醉见到他走了出来,笑着说道。
小公爷周宪明,乃是英国公周相武的儿子,周相武年近五十才得一子,自是疼爱的紧。作为长安城中仅有的两个国公,其地位的确超然,另一个是温国公萧守义,也就是萧太师。
“太学生周宪明见过大司马。”周宪明倒是将自己位置摆得很明确,以太学生的身份拜见杨醉。大司马,是对兵部尚书的别称,只不过现在的大司马可没有秦汉之时那么位高权重了。
这边说着,那边一行轿子便缓缓的抬到了御桥前停下,萧太师一众下得轿来,缓步走向了丹凤门。
清一色的紫色官袍,无形的威压弥漫开来,平时这些太学生们哪见过这等高官,一些胆子小的不由得有些怯了。
“拜见太师。”周宪明上前,执了晚辈礼,直接跪拜。萧太师笑眯眯的让他起来之后,周宪明这才与诸位大人拱手见礼。确实,这里除了萧太师,别的人还真不够格让他跪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