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清牵着枣红马，枣红马拉着大车，一人一畜焦急又焦躁地搜寻矮脚虎，可是寻来找去的，连矮脚虎的影子也没看到。
买了马，惊了马，丢钱丢了一大打，换来的却是目标矮脚虎的无影无踪，牧清越想越沮丧，越想越觉得自己不中用，‘啪’，狠狠给了自己一耳光。
“自己没本事，就想寄人篱下像狗一样的讨生活，我他娘的太没出息了，我还算是牧文远的儿子么？奶奶的，小爷有手有脚有头脑，凭着一双手，混口饭吃很难么？矮脚虎你大爷的，你他娘的死哪儿去了。哎呦，疼。”
一巴掌打在自己脸上，触发了牧清在骡马市新增的伤痕，这让他浑身上下惨烈烈的痛。草草处理了身上的伤口之后，左右找不到矮脚虎，索性爬上车，任凭枣红马信马由缰、漫无目的地走着。
牧清随手抓起两片树叶盖在脸上，他想要好好睡一觉，把那些不愉快、不痛快的事情全都扔在睡梦里，但是翻来覆去死活睡不着，往事和现实，一股脑儿地浮现在眼前：
三年前的那一天，十五岁的牧清偷了牧文远的兵符，调走蒙城营一半儿守军去抢‘赤炎驹’。就在几千守军离开蒙城营的当天夜里，恰好赶上敌军偷营，敌人一把火将华夏王朝囤积在蒙城营的粮草全部烧光，最终导致驰援蒙城营的牧文远惨烈而死。
没了蒙城营的粮草做后盾，士兵不得不饿着肚子打仗，华夏王朝的军队士气很快低落到‘不可与之战’的程度，他们几乎就是以土崩瓦解的态势被明金王朝打败，史称蒙城营大败。而十五岁的牧清以及他的父亲也因此被赋予了华夏首恶、华夏蛀虫的冠冕。
蒙城营大败不久，改朝换日月，死里逃生的牧清终日生活在恐惧和恐慌之中，不但明金王朝的臣子们要捉他邀功，就连华夏王朝的遗孤们也要找他复仇，曾经风光无限的富家子在一瞬间变成了世人唾弃的败家子儿。
牧清带着箭伤流浪，没了权势、没了富贵，如果侥幸捡到一个干馒头就是他最大的幸福。就在他以为自己将要暴尸荒野的时候，老医仙在野狗群里将他救活，还收了他做个记名药童。可是，在那些隐居幽兰村的日子里，牧清无法忍受贫困的生活，他想跑出去寻找繁华，没成想前脚刚跑出来，后脚儿老医仙就被害死。
好不容易给老医仙报了仇，捎带抢了几千两银子，本想享受一下生活，但是又碰到两个捕快差点儿要了他的命；然后就是买马，不买还好，这一买反倒把身上仅存的一点点积蓄全都陪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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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清掀掉脸上的树叶，两手枕在脑后，仰面望天地自怨自艾：“小爷真是个灾星，凡是跟我沾上边儿的，不是死就是亡。我爹如此，老医仙如此，胡三木也是如此，就连哪个骡马贩子还是如此。唉，我这后半辈子可怎么办呢？那根射虎鈚箭也不知道是他娘的谁射的，射死我不就完了嘛，省得留我在这个世界上害人害己。”
一阵风吹来，飘起牧清上衣前襟，他骨碌爬起来，扫一眼破败的自己，思绪再一次回到现实中来。现在的他，身无长技，无以自保，身上还背着一条人命债，假如有一天他的真实身份也被曝光的话，哪么他就真得是走投无路了。从这种情况来分析，找不到矮脚虎等同于找不到生命的延续，到处都是缉拿小乞丐的告示，到处都是揭发华夏余孽的悬赏，他又能藏到哪里去呢？
牧清也曾想过隐姓埋名地做点生意糊口，可现在是个穷光蛋，浑身上下连一个铜板都没有。摆个地摊儿还得需要本钱呢，他现在一贫如洗穷得叮当响，本钱上哪里找去呢？
牧清头大如斗，身心俱疲。若是倒退三五年，他说什么也想不到堂堂一个富家少爷，居然会沦落如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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枣红马拉着胡思乱想的牧清，信马由缰地走，也不知道走了多长时间，也不知道走到了什么地方，枣红马累了饿了，停下来啃食路边的青草。
马车停下来以后，牧清侧身四望，这一带林疏草稀，路宽且广，看上去应该是骡马市以北的那条官道。牧清见之，忽然想：“对啊，我刚才慌里慌张的乱跑一通，之所以没找到矮脚虎，是不是走错了方向呢？”
有了这层想法，牧清好似又看到了希望，仔细在路上寻觅，想要找到矮脚虎等人留下的蛛丝马迹。他很快就在前面不远处发现了一个岔路口，岔路口的草叶上沾染着丝丝血迹，血迹弯弯曲曲地通向了密林深处。
牧清看得疑惑，他觉得没准儿这就是矮脚虎等人留下的痕迹。于是很不熟练地赶着马车进入了这条岔路；走了大约三四里，林渐深、草渐密，周围环境变得很寂静，忽然间，一声低微且弱的呻吟声从正前方不远处的一棵大树后面传来，这声音听起来很耳熟，好似在哪里听到过。
‘吁’，牧清停车下马，一瘸一拐地绕到大树后面搭眼一瞧，躺在地上的，不是别人，正是牧清朝思暮想的矮脚虎。
现在的矮脚虎早已没了骡马市上的威风，脸色如菜，斜靠大树边，看上去有气无力的很是凄惨。腿上、手上以及肚子上都是伤，鲜血从伤口上还在一股股地往外冒。矮脚虎的几个手下也是个个带伤挂彩，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不是断了胳膊就是折了腿，伤得比矮脚虎还重。矮脚虎还能哎呦妈哟的惨叫，而另外几个，早已昏死不知世事。
在这之前，矮脚虎带领几个手下人从骡马市出来前往大车店雇车，刚走了没有三里路，身后呼啸着跑来一大群惊马，矮脚虎起了贪心，觉得只要降服了这些无主的惊马，这些马就是他的了。他仗着武功高，吆喝手下人冲上去抢夺惊马。
可是他低估了马群的冲击力，也就是在一瞬间，矮脚虎就从‘拼命的抢马’变成了‘拼命的逃命’。一个不小心，矮脚虎正好被马群中掺杂的一头驴掀翻在地，接踵而至的马群又在他身上留下了无数伤痕，人没死，已经是万幸中的万幸了。
一见到矮脚虎，牧清那颗攀附强者、狐假虎威的渴望之心再次变得炽烈，背靠大树好乘凉，比较自己艰苦卓绝的创业，还是有人依靠更让他感到踏实。
牧清扑哧一声笑了，面艳如花。
矮脚虎被牧清噗嗤一声笑所惊醒，抬头看间一个满头是包，惨象比自己强不了多少的小王八蛋正在对着自己笑。
对于这种‘寄人篱下、爬山头、找依靠’的灿烂微笑，矮脚虎理解错了，他还以为牧清是在笑话他活该被驴踢。因而立刻就火了，抄起一块小石头，嗖地丢向牧清，嘴里骂着：“小混蛋，你笑个鸟儿！”
牧清武功不济，身体有伤，体力又虚弱，眼瞧着小石头冲着面门飞过来，就是躲不开。“咣”，石头砸在额头上，划出一条倒三角口子。鲜血‘忽’地遮住双眼，天地万物一下子变成了血红色。
脑袋上受了一击，牧清头重脚轻有些站不稳，赶忙一手撑着地，一手捂着额头的伤口，嘴里‘哎呦哎呦’的直喊疼。
一石头没把牧清打死，矮脚虎也很诧异，脸上有些挂不住，对一个小孩子随便丢石头，对于练武者而言，实在有些丢面子。于是恶狠狠地威胁骂道：“小王八蛋，你疼个啥，爷爷的伤比你还重呢。再让我生气，下次可就不是流血这么简单了，滚！！！”
牧清也知道，自己的本事跟人家矮脚虎根本没得比，如果不是矮脚虎失血过多损了气力，刚才那颗石头子早已要了他的命。他捂着额头的伤口，惶恐一不小心惹毛了矮脚虎真会被一刀砍死，于是想滚。
可是一旦滚了，也就意味着永远也找不到可以仰仗的靠山了。牧清踟蹰地向后退了几步，又犹犹豫豫地往前迈了几步，心里七上八下地做着滚与不滚的选择。
最终，牧清下了决心，暗暗对死去的亲爹说话：“爹啊，不是儿子不给你争脸，我实在是山穷水尽没路可走了。我也只能投靠这帮子人了。今天我豁出去了，我就当个没皮没脸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