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音靠在一边的扶手上,慢慢地说:“没什么。”
她一点一点慢慢从楼梯上挪了下来,阿竹连忙上前扶住她。
“你瞧你,这写字儿什么时辰写不得,天又冷,上头又没有生炭盆,比屋里冷多了。等过了这些天,雪消冰化了,要写多少不行?”
这边动静不小,连关妈妈都过来了。
音音忙说:“妈妈你快去躺着,我不碍事儿。”
关妈妈哪里听她的,掀起裙子,褪了她的鞋袜看过了,果然伤不重,一颗心放回肚子里,可是难免也要唠叨她几句:“阿竹说得很对,这天这样冷,阁楼上又不生火,窗缝又难免透风,冻出个好歹来怎么办?再说,这么冷的天,砚都要冻上了,怎么磨墨写字儿?”
音音说:“我又没多待,只是上去找本书,并没写字。”
“这也不应该,要找书白天上去找也是一样,大晚上黑灯瞎火的,看什么书?”
关妈妈板起脸来,音音也不敢再说了。
可关妈妈和阿竹要是不说,她还真忘了阁楼上很冷这事儿了。这人已经在阁楼上待了不止一晚了,虽然楼下有炭盆火炕,可是阁楼上什么都没有。没有炭火取暖,只靠单薄的毡子硬抗这样的寒冷,而且还是在受伤的情况下。
不得不说,这人的体质真是非同一般的好啊。,简直是野兽般旺盛的生命力有木有?
音音还想着要不要给他送点御寒的东西,不过她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
既然前两天更冷他都没事,就不必多此一举了。再说,要躲开好几双眼睛送吃的已经不容易了,再送被褥这种东西目标太大,被发现的风险也随之大大提高了。
阿连先替音音热敷了一下,又找出了药油替音音揉搓脚踝。
音音打了个呵欠:“没事儿,都不怎么疼了,不早了,你们也歇着吧。”
阿连头也没抬:“马上就好了,小姐就是太省事了,这事儿可不能将就……”她的话没说完,就被一阵突然响起的犬吠声打断了。
老葛家就养了只挺大的狗,这里离城远,好几家都养了狗来看家。老葛家的狗平时很老实,这么晚突然叫了起来有点不常见。喜桃正端了热水进来,奇怪地说:“大黑这么晚了叫什么?”
外头又传来人声:“有贼!有贼啊!快来人啊!”
这声音非常近,音音吃了一惊,站起来往墙外看。
声音就是在她的墙外发出来的。
夜幕下村庄的平静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打破了,这庄子上都是慕郡王府的佃农,团结得很,一听到喊声,庄上的青壮们就抄起手边任何可以当做武器的东西从家中冲了出来。
喜桃吓了一跳,险些把手里的水盆儿摔了。她又仔细听了听:“象是水生的声音。”
她这么一说,阿连也听出来了:“是水生的声音,他这么晚还没有回家?关妈妈,咱们要不要出去看看?”
“不成,外头现在乱哄哄的,咱们又帮不上忙,可别再添乱了。庄子上这么些人呢,肯定能把贼逮住,再等等,听听外头动静再说。”
外头吵扰了好一阵,声音逐渐朝东北方向远去了。又过了好一会儿,老葛来敲门,进门就作揖问安:“没惊吓着小姐吧?没想到这么大半夜的还能闹贼。”
“我没什么事儿,贼抓住了吗?”
“让他跑啦,天这么黑他随便往哪儿一藏,可不好逮。不过他也挨了一顿好揍,没便宜了他。”
“他偷着什么东西了?”
“这个还不清楚,是水生先看见的他,好象他正想翻咱们的院墙呢,水生就上前去抓他喊人了,应该是没偷着什么东西吧。”
是来偷他们的?
表面上看是不奇怪,音音住的这里是整个村子里最大的一个院子,想偷摸点儿好东西,是应该奔着这儿来。
可音音觉得不简单。她不能不去想,这人是为财而来,还是为了别的?这两天都有人在庄子上在门前转来转去,白天家里来了个郎中,晚上又招了贼。
“没伤着人吧?”
“别人倒没怎么……”老葛说:“就是水生的脸上伤了点儿。”
老葛说话太讲究分寸了,事实上水生伤的可不是一点儿而已。
水生是孤儿,他受了伤回到自己那个可能连炕都没烧的破屋子去,也没有人能照顾他。所以音音和关妈妈商量了一下,让老葛把水生带了回来,先给他治了伤再说。
音音没亲眼看到,阿竹去送了药,回来之后吐着舌头说:“哎哟,半边脸肿得都不能看了,老葛说万幸的是眼睛没伤着。”
“药用了吗?”
“用了,他腿好象也伤着了,老葛说幸好没伤着骨头,可也得好好休养十天半个月的。”
音音点了下头,总算稍稍放下心事。
水生的生命力相当顽强,即使众人都认为他伤势不轻,可是第二天他还是早早的起了床,来向音音请安道谢。
这么冷的天气,音音只要离开有炭火的屋子就要裹上裘衣斗篷,水生仍然穿着一件看起来已经无法御寒的薄薄的旧棉袄,而且看起来他已经完全习惯并适应这样的寒冷,如果不是他的脸还肿着,腿也扎着,只听他说话,看他走路的样子,难以相信他受了很重的伤。
“昨晚多亏了你,”音音说:“你腿上有伤,坐下说话吧。”
阿竹给他搬了凳子,水生有点儿不自在的点头道了谢,小心的坐了下来。
“你是怎么发现那贼人的?”
这么晚了,天又这样冷,还是过年的时候,一般人都不会在外头溜达。
水生的话很少,音音也没指望一定能从他嘴里问到答案。
“白天我就看见他了。”水生声音不大,但一字一字都让人感觉到他的认真:“他和几个人一起,在庄子后面的土坡上头商量事,后来其他人走了,有两个人留下来,这一个天黑的时候就摸进了庄子,那一个不知道在什么地方。”
音音觉得后背有点儿发凉。
水生这么简单的几句话信息量太大了!
这些人肯定不是普通的窃贼,他们就是奔着藏在阁楼上的那个人来的。
水生抬起头来,音音以前没和这孩子面对面的相处过,这么近打一个照面,心里忽然十分怜惜。听老葛家的说,水生爹早早没了,都没见过儿子的面,他娘一个人生下了孩子,身子还一直不好,捱到五六岁娘也没了,水生就靠着东家一口饭西家一件衣这么长大,好在这孩子自己也能干,小小年纪就会打兔子捉鱼,就这么居然也磕磕绊绊的长大了。就是个子不高,一点不象这个年纪的孩子,还黑瘦,脸跟巴掌似的,就显得眼睛大了。
“多亏了你了,要不是你,贼人摸进院子可不得了。”真让人摸进院子来,且不说阁楼上那个祸害怎么样,她们这一院子女人的名声全别要了。虽然音音自己不在乎这个,可是既然身在这个名声大过天的时代,就不得不考虑这个。
水生说到底还是个半大孩子,这么跟成年人拼打搏斗一番,还受了伤,音音于情于理都不能把他撇在一边不管。水生既没有家人照料,估计米缸里也没几粒隔夜粮,他的腿一伤着不能动了,那就代表着得挨饿挨冻没医没药,这种天气里头冻饿加上伤情,可是会死人的。
音音吩咐了老葛,反正他们就是不缺空屋子,两进的院子,大可以把水生安置在前院儿,平时让老葛家的和喜桃看顾照料一下,也费不着多少钱粮。
老葛犹豫了一下,就应了下来。
他们夫妇是奉命伺候伺候世子妃的――嗯,现在她还是叶姑娘。当然,同时他们也负责一定程度的监视看管。每次城里来人送东西,他们都要向来人讲述叶姑娘的情形。
当然,这么长时间,也够老葛夫妻俩看出来,虽然出身不高,但叶姑娘可是正正经经的读书人家的姑娘,十分贞静,为人端庄大方,知书达礼,还有一手挺好的厨艺。对于自己从世子妃跌入现在的境地,她既没有整天咒骂怨怼,更没有不安于室,用府里来人的话说就是宠辱不惊,绝非那种小门小户养出来的姑娘。
照老葛夫妇看,这位叶姑娘除了门第之外,样貌气度脾性品格这些样样都够得上一位世子妃的标准了。
收留水生其实算不上什么大事,他只能算是个半大孩子,于叶姑娘名节无碍,王府豪门中多的是这样的小厮。
只不过……水生这孩子,另有麻烦的地方。
老葛打定主意,好吃好喝好药的,等他伤好了赶紧送出门,不能揽下这个麻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