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葛领着水生出门，去安排这孩子的住处。水生慢慢扭过头朝阁楼看了一眼，老葛问：“腿疼的厉害？”

　　水生低声说：“不是。”

　　老葛不想让他在后院多停留，再年岁不大，也是个男的啊。

　　水生跟着他往前走，可是临出院门的时候，又回头往阁楼看了一眼。阁楼的窗子也开了一条缝，当然，半阴天里，在外头、又是在低处，水生不应该看得见窗缝里的情形。但是他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紧紧盯着那一处不放。

　　阁楼的窗户里有个人在和他对视。

　　真难得，这孩子有着狼一样的直觉，就是年纪小了些。

　　不知道他长大了，会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

　　音音的脚伤看着不严重，但是过了一夜之后脚肿得厉害，都不能穿鞋。这种情况，当然也不能爬上阁楼去送饭了。

　　料想那个人的身手这么厉害，也饿不着他。

　　可是音音还是心里不怎么踏实。

　　关妈妈的病好了，换成音音开始养伤了。关妈妈特别小心，恨不得地都不让她下。过了午音音忍不住瞌睡起来。昨天晚上那个闹腾，再加上担心和脚上的伤痛，根本就没睡踏实。见她午饭吃了几口就开始瞌睡，关妈妈紧催着让她喝了两口汤，吩咐阿连服侍她赶紧去歇中觉。阿竹小声问：“小姐就吃了这么几口，没事儿吗？”

　　“这吃得好不如睡得好。”关妈妈可比小丫头们懂行：“小姐这几天肯定都没睡好，你们做事儿手脚轻点儿，别吵了小姐。还有，炕别烧得太热了，省得小姐又蹬被子。”

　　音音这个午觉倒是睡得很踏实，中间还做了个梦。

　　梦见了上辈子的情形。

　　下着雪，和一个人一起去教堂。灯光昏黄，飞雪连天，她觉得很安心，也很快乐。

　　唯一的不足之处就是，她看不清身边这个人的脸。

　　梦里的一切都很完美，她和那个人还在路边买了烤红薯，一边暖手一边剥了皮分着吃。

　　等她睁开眼的时候，屋里光线昏暗，音音一时没想起来这是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就被站在旁边的这个人给吓了一跳。

　　音音欠起身来，本能地往后缩了缩：“你……”

　　“脚伤没事吧？”

　　哦，原来是他。

　　神秘的阁楼先生。

　　这是音音第一次如此清晰的看见他的脸。

　　嗯，和想象中冷酷杀手的形象有一定距离。眉毛是够浓，但不是书上常说的“斜飞入鬓”的剑眉。眼睛倒是又黑又亮，鼻梁高挺，嘴唇略厚，看起来这面相倒是显得有几分敦厚。

　　敦厚！

　　音音觉得这一定是她的错觉。

　　这种人怎么可能敦和厚这种字眼儿扯上关系呢？一开始凶得跟老虎一样，后来的表现又跟狐狸一样让人摸不清楚虚实。

　　他这会儿跑过来做什么？音音突然想起这里是她的卧房，并不是阁楼！

　　“我的婢女她们……她们怎么样了？”

　　这人怎么能站在这里？关妈妈和阿连她们不会已经遭了不测吧？

　　“你别多想，这会儿人都在外头，怕扰了你午睡。”他一点都没把自己当外人，干脆坐了下来：“脚伤怎么样了？”

　　“没大碍了。”

　　本来受伤就不算重，只不过昨天晚上闹了贼没睡好，这个午觉才睡得沉了。

　　音音不着痕迹的低头看看自己，还行，里衣的带子系得牢牢的，脖子以下什么都没露出来。她松口气，不过还是把被子往上扯了扯，力图多遮住一点。

　　这情形看在对方眼中，眼底露出一丝不易分辨的笑意来。

　　平时看着很落落大方的，以至于有时候他觉得这姑娘――简直不大象个姑娘。胆子大，又不象他所见过的任何一个女子，她既不古板扭捏，也绝非放荡随便之人。

　　她扭伤了脚，不便再上阁楼，他当然也不会因此就饿着肚子。只是以往一日中总能见她两三次，看着外头天色渐渐暗下去，这一天却连她一面也没见着，心里头那种陌生的惆怅的感觉，还是生平头一次体会。

　　他已经在这儿站了好一会儿，什么也没有做，就只这么静静的看着她沉静的睡颜。

　　两人这么默然相对了半晌，还是音音先开口：“有什么事吗？”

　　言下之意，有事儿您说话，没事儿您滚蛋，老站在床前头，她也不能再接着睡，可也不能当着他的面儿就这么掀了被子穿衣裳起床，这算怎么回事儿啊！

　　“这两天我就要离开了。”

　　音音愣了一下，随即兴高采烈。

　　好事啊！大好事！这祸害终于要走了，她终于不用再偷偷摸摸躲躲藏藏了！这人看起来也不会杀她灭口，音音很想高喊一声好走不送，不过理智还是让她及时刹住了车，改成了一句：“伤好了吗？那些找你的人……不会再来吧？”

　　前一句她没什么诚意，后一句才是音音真正关心的。

　　他走了当然是好事，可如果找他麻烦的那些人还盯着她们这院子，那音音可要愁死了。俗话说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关键是这位阁楼先生是个挂单的野和尚，他跑了，别人要是把账一古脑的都算在剩下的这些老弱妇孺头上，那就大大不妙了。

　　“那些人你不用担心，他们不可能再回来了。”阁楼先生轻描淡写的说了这么一句。

　　音音从这句话里听出了淡然背后强大的信心和确凿的保证。

　　估计他会杀人灭口吧？

　　好吧，那是他们的事，音音对这些人可没有多余的同情心。

　　“那多谢你了。”

　　“用不着谢我，本就是我惹来的麻烦，连累了你。”

　　两个人的距离太近了，音音垂下了视线。

　　话说到这儿就差不多了，这人该走了吧？他怎么还坐着不动哪。

　　音音想，难道要她表示一下依依不舍之情，再送一份盘缠给他才愿意退场吗？

　　“我看看你的伤。”

　　不等音音反应过来，阁楼先生一把掀起了被子。

　　音音全身都僵住了，她几乎条件反射的想一拳挥出去。

　　这人怎么能掀她的被子！就算她除了双脚其他一点儿皮肤也没裸露在外那也不行啊！

　　这人好象完全没感觉到音音的惊怒交加，把她受伤的脚踝托了起来，象鉴赏一件价值连城的玉器一样细细的观察。音音几乎都能感觉到他呼出的热热的气息染到她的肌肤上。

　　这一刻音音最先想到的竟然不是自己是否被轻薄了，而是――她的脚没有脚臭吧？

　　呃，要是真有的话，这可真是个无比尴尬的时刻。

　　不过从对方的表情来看，她的脚应该没有什么异味才对。

　　早知道这人会这么……这么唐突，她应该在睡前套双袜子才对！

　　虽然露出脚不算裸露，可是音音这会儿不自在到了极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