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光把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地下。

　　音音转过头，看着那个又无声无息出现在阁楼里的人。

　　他的出现毫无预兆，仿佛从天而降。

　　音音想，阁楼妖怪这个名号真的很适合她。

　　“我看到你们这儿办了场丧事。”

　　“我的丫头死了。”音音轻声说：“她偷用了原来给我预备的胭脂，就死了。”

　　音音坐在书案前，她整个晚上都坐在这儿，但是一页书也没看，一个字也没有写。

　　晓兰死的那天晚上她也这样，有些震惊，也难过，可是和现在的难过不一样。

　　那时候她以为晓兰是得急病死的。可是现在她知道不是的。

　　“怎么了？”

　　“她是因为我才死的。”

　　阁楼先生的双手轻轻按在她的肩膀上：“你也说了，是她偷用才死的。并不是你给她，让她用的。”

　　他的手微微用力，让她感觉到一种压力。温和，并没有威胁感。

　　“别把这事儿揽到你自己身上，毒不是你下的，要找也该去找那个罪魁祸首。”

　　音音微微抬起头来，白玉兰花的耳坠来回的打晃，一前，一后，一前，一后。

　　他觉得自己的心好象也在半空中来回的摆荡，一前，一后。

　　这种动荡并不让人觉得难受。

　　他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别怕。”

　　音音垂下头，什么都没说。

　　“我找到萧锦元了。”

　　音音的眼唰一下亮了起来。

　　那绝不是惊喜，任谁来看都能看出来她眼里跳跃的是愤慨与憎恶。要是萧锦元现在站在她面前，音音真不能保证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

　　阁楼先生说：“他确实一直没离开京城，而且你知道他住在哪儿？”

　　音音心说她怎么知道？她根本不是这个时代的土著，出了门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

　　阁楼先生没有卖关子，大概他也想到了，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宅女，除了叶家和慕郡王府，就只到过这个小庄子，让她猜一个全然不知道的地点是太难了一些。

　　“他就住在离慕郡王府不到二里的地方，他以前有个乳娘住那儿，后来房子空着，他离开王府后就一直住在那里。”

　　这个贱人！

　　音音实在没有什么别的形容词好送给萧锦元了。

　　“他不是一个人吧？”

　　这种根本没有生活自理能力的大少爷怎么可能独立生活？想也知道他在郡王府过的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生活。离开郡王府之后，估计他衣服马马虎虎会自己穿，但头发肯定都不会梳，绝不比音音刚来这个时代的时候强到哪里去。

　　“没错，他和那个杨什么的女人一起。”阁楼先生说：“他和你差不多，几乎一步门都不出。”差多了好吗？他是和那个真爱在一起，整天鬼混快活，和她的情形怎么会一样？

　　一想到这货居然就住在他家跟前，他很可能亲眼看着她是怎么被送出京城的，肯定也能准确的知道她是被如何对待的，关在这里与世隔绝，连出一次门都有人紧紧盯着拦着。他就这么看着，等着，等着他的父母向向他服软，等着她……被慕郡王府休弃，或者，杀死。

　　音音的眼微微眯了一下。

　　“说起来，我能找着他，还因为这次的事情。”阁楼先生想起这件事也觉得两手微微发抖。只差那么一点儿……如果毒不是下在胭脂里，如果不是她根本不爱调脂弄粉……现在他见到的可能就是她的尸体。

　　音音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紧紧抱住了。

　　她的脸贴在他的胸口，这种感觉很陌生――在这个时代，她没有和任何人如此亲近过。

　　她觉得自己很成熟，很坚强。

　　可是这一刻她突然觉得异常的疲倦。

　　她那么希望有一个安全的，可靠的人，能站在她的身边。

　　可是她一直没有这么一个人。

　　她第一次去见叶仁海的时候，其实内心深处对这个父亲还是抱有一丝期待的。可是叶仁海毫不留情在下一刻就打破了她的希冀。第二次是她出阁的时候，坐在轿子上，她还想过，也许慕郡王世子是个好相处的人，相处的时间久了，总会有感情，他会把她当妻子看待，站在她的身边。

　　可是现实又迎头一棒把她的幻想砸得粉碎。

　　这时代说的未嫁要从的那个父，和已嫁要从的那个夫，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不值得信任，更不可依靠。

　　“刚才，我一直害怕。”

　　音音以为自己把话说出来了，可是抬起头，不是，不是她说的。

　　是他说的。

　　他怕？

　　他有什么好怕的？要怕也是别人怕他啊。

　　“我一直觉得自己精明，事事尽在掌握，可是这一次……就差一点儿，我就再也见不到你。”还有人这么在乎她？

　　音音有些茫然的看着他，直到眼前这个人忍不住把嘴唇贴在她的眼睛上。

　　这是不对的。

　　音音茫然的想，这是不对的。

　　她是，有夫之妇。对，她有丈夫，眼前这个人可不是她丈夫。

　　这是这种感觉真的不错，很温暖，很有力。

　　很安全。

　　是的，在这个人身边，她觉得很安全。

　　真奇怪，明明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还差点儿掐断她的脖子，总是神出鬼没，来历不明，简直从头到脚没有一点可信之处。

　　她竟然一点儿没有被轻薄调戏的的愤慨。

　　正相反，她居然觉得对方的态度很珍惜。

　　“对不住，”他低声在她耳边说：“对不住，我来得晚了。”

　　他原以为他等得起。

　　可是现在他发现他一天、一个时辰都不能再多等下去。

　　“萧锦元让人去找府里的管事林四，他很小心，怕被郡王府其他人知道。我的人跟着这个林四，才发现萧锦元躲藏的地方。”他补充了一句：“林四就是这次送东西来的那个人。”

　　他现在已经在后悔，当时就应该让人看住这个林四，不，根本就不应该让萧锦元继续活着。

　　音音反应一点儿都不慢：“是他让人下毒？”

　　“不是他，就是那个杨氏。”

　　她的存在是杨氏的一个绊脚石。因为有她，所以萧锦元不得不离开郡王府，好好的世子爷不能做，好好的家不能回，最令人发指的是音音拆散了他和“真爱”杨氏。

　　比起慕郡王府里头的人，萧锦元和杨氏有更大的动机谋杀她。

　　这件事是萧锦元出面，但杨氏一定是同谋。

　　“那他们现在应该也知道我没死吧？”

　　“对，萧锦元又找了一次林四，他肯定想知道为什么好好一条毒计却误中副车。”

　　这有什么难懂的？他们根本不认识，不了解她，假如他和她稍稍相处几天，他就会知道他娶进门的妻子不爱用胭脂，哪怕用，也不会用这种浓艳刺眼的颜色。

　　这颜色或许是他那个杨氏的最爱。

　　给胭脂下毒这种事不是男人想得出来的，不用问也知道出主意的人是谁。

　　“一计不成，他会罢手吗？”

　　阁楼先生没有回答。

　　肯定不会的。

　　这次是下毒，没奏效。可能下次就会换一种办法，会不会雇一个刺客来杀她？放火？或者用一些别的她想象不到的手段让她无声无息人间蒸发？

　　音音觉得自己运气真是太好了。这种拥有蓝胡子美德的极品丈夫可不是人人都遇得上的，结果她一穿就遇上了一个，只可惜她遇到这个头彩大奖并不是一大笔钱，而是一盒下了剧毒的胭脂。

　　她和关妈妈她们一起抱着希望，希望萧锦元能快点儿现身，让她们摆脱现在的处镜。

　　萧锦元是现身了，但他想要她的命。

　　音音对他、对慕郡王府再也不抱任何希望。

　　她一直想让自己在这个时代走一条尽量正常的，容易的路。

　　但事实证明此路不通。

　　名节？名分？那玩意儿谁看重？命都没了还名个屁啊。

　　“在想什么？”

　　音音抬起头来：“我在想……以牙还牙。他们这么费心尽力的给我送了礼，我要是不回送他们点儿什么，那是太对不住他们了。”

　　她受够了逆来顺受，什么都由别人决定。

　　阁楼先生的眼睛也亮了起来，他就坐在她的身边，音音把他的脸看得很清楚。

　　“我请你帮我。”

　　音音缓缓把手伸了过去。

　　她知道这一步迈去，她就没有回头路了。

　　眼前这个男人没有给她任何承诺，但音音没有其他选择了。

　　面前的人几乎连一秒钟的犹豫都没有，紧紧的握住了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