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里年味儿越来越重,宫里头皇帝在腊月二十六封宝之后,各部司衙门也都跟着封印。人人都说又过了一个风调雨顺的好年头,正该好好的辞旧迎新,以期来年。
长帆再和自己家里人不和,过年总是要回去意思意思的。音音这边就和洪邦礼一同过年,也将两位尚宫和关妈妈请了同坐。
花尚宫和钟尚宫极力推辞,音音笑着说:“要是平时,两位尚宫谨守本分,我也不说什么。可今儿是过年,与往日不同,大家一起坐坐为了热闹,也不是什么坏事。”
两位尚宫听她这样说,这才道了谢,坐了下来。
一桌上五个人,看着是热闹多了。两位尚宫都是会来事儿的,你一句我一句,加上关妈妈又会接词儿,这顿饭吃得大家都舒心顺当。两位尚宫很有眼色,用过饭就辞出去了,屋里只剩了他们三个人,这下都是自己人了。
关妈妈借着倒茶,把空儿都让给他们兄妹。
洪邦礼酒量不怎么样,席上喝了两杯,现在脸就红红的,跟搽了大红胭脂一样。
“哥哥不会喝酒,今天还喝了两杯,叫厨房给做碗醒酒汤来你喝吧。”
“不用不用,”洪邦礼摆着手说:“我是心里高兴。以前过年都是我和娘两个人,后来进了学念书,为着雪大,家里又艰难,有两年都是在外头过的年没有回家。今年和妹妹一起过年,我心里高兴得很,只可惜也就这一遭,来年这时候,妹妹已经是郡王妃了。”
音音笑着把茶递给他:“别说明年了,就是再过十年,二十年,难道我就不是你妹妹了?”
“是,这辈子都是。”
话虽这样说,可是两个人都知道,宗室规矩大,象这样在一起过年是不可能了。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音音嫁出去便不算洪家人,怎么能再与洪家人一处过年呢?
象这样一起过年说话,这是头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了。
这么一想音音难免也有点儿伤感,不过她可不象洪邦礼那么多愁善感。她从到这时代经历的事儿可多了,光生死关头就不止一回,要论嫁人,这也是第二回了,只怕满京城也找不出象她这么阅历丰富的姑娘家来了。洪邦礼虽然是个男子,却不同她坚强。
等送走了洪邦礼,音音觉得屋里地龙暖炕都烧得太热,推开窗户散气。
禁宫方向正在放焰火,应该是宫里头也在热闹。音音从到这时代没怎么见过焰火,以前在现代司空见惯的东西,现在看着也新鲜。
五彩缤纷的颜色在夜空中纷纷爆开,有如一朵又一朵灿烂盛放的花朵。
果然诗上都要说每逢节备思亲,音音也想起了自己没来到这个时代之前,她所过的生活,她曾经有过的快乐和感慨。
感慨也好,怀念也好,总之她是回不去了。
她要在这个时代结婚了,长帆对她很好,不但有爱,更有尊重,可不象有些言情小说里写的那样,男的只用下半身思考,除了下半身那二两肉欢愉,别的什么都不管不顾,还美化的掩饰说什么这是因为爱所以才要占有。
爱不是那样蛮横的占有。爱是尊重,呵护,真心希望对方幸福快乐。只想着占有,破坏,嫉妒,只顾眼前甚至只是一夜欢愉,那些能算是爱吗?
从初一到十五,京城夜夜都热闹得很,正月十五那日是元宵正日,长帆还早早过来说,问音音要不要去观音桥和相国寺赏花灯。两位尚宫都不赞同,连关妈妈都不赞同。音音婚期将近,出了正月就要办喜事,这会儿还出去看灯,让人看见,连带着长帆的名誉都要受连累。
音音说不去,长帆说:“也好,年年花灯都差不多,今年看不了,明年看也是一样。那我回头给你找两盏灯来,咱们不出去也可以赏灯。”
他说到做到,果然带了两盏煌煌富丽的花灯过来。一盏是一大朵荷花,红的瓣黄的蕊还有绿的叶子衬着,点起来果然流彩辉煌。一盏是走马灯,灯上绘着栩栩如生的十二生肖,灯一点着,十二生肖就转了起来,一只接一只,首尾相衔,看着就叫人心里喜欢。
“这两盏灯很贵吧?”
“不贵,”长帆说:“又不是花钱买的,是我手下有一个人,他手最巧,前些日子还说要扎花灯给他家的侄子玩,我就让他也给扎一个,前天他送来这两个让我挑,我看着都不错,就都留下了。”
“那怎么好白要人家东西?”
“你收下了,喜欢了,他们就高兴了。”
音音抿嘴笑笑。
她嫁了长帆,他手下的那些人当然要象讨好郡王一样也讨好她这个郡王妃。做几个灯笼确实是小事,她能赏识,用得上他们或是他们家里人,他们的确是求之不得。
无论古今,讨好上司,走夫人路线,这些把戏都差不多。
就是没想到现在已经有人争着来讨好她了。
这灯笼只是开头,以后这样的事情只怕多得是呢。
音音的嫁妆大部分都已经先运去了荣王府,不管长帆和那边怎么不亲近,他爹没死,他也不能光明正大的出来自立门户。
要成亲了,音音心里欢喜是有的,可是惶恐也是有的。那府里的人可都不欢迎她,嫁进去了想顺顺心心过日子可不容易。
她一个人势单力孤,那些人在王府是树大根深,要想不吃亏,她手底下也得有些人用。所以这些人要讨好她,她也用得着他们。
爱情是件挺美好的事,可是结婚就是一件大俗事了。恋爱的时候,一切象歌词里唱的那样,真是纯美如水晶。可结了婚,不管多龌龊多艰难的事都得忍耐都得应对,要不说婚姻是爱情的坟墓呢,但是谁谈恋爱不是为了结婚呢?结婚是爱情寿终正寝埋进了坟墓,不结婚那就是连坟墓都没了,爱情只能死无葬身之地。
音音站在廊下抬头仔细的看着那两盏灯。
她觉得爱情就象这两盏灯一样,点亮的时候美不胜收,但是节一过,它们不再明亮华美了,就要灰头土脸的收进柜子里,慢慢被人遗忘。
“小姐这几日是心里不大舒坦?”
音音转过头,钟尚宫两手套在一个水貂的手笼套子里,安安静静的的看着她。
“心里不大踏实。”
钟尚宫不觉得奇怪:“姑娘家要出嫁了,都是一样的。都说出嫁是女人再投一次胎,谁心里能不恐慌呢?”
钟尙宫的意思是说她这是婚前恐惧症吗?
音音一想,她是真有点恐惧。
对未知的恐惧。
“小姐坐。”
音音让着她:“尙宫也坐。”
钟尚宫同她一起坐了下来。
这些日子钟尚宫过得着实舒心。这洪小姐教养礼数一点不差,根本不用她们费力调教,又客气,会说话会做人,长帆暗里也没亏待她们,每人都有一个厚厚的红包酬谢,这一趟差事实在是很值。钟尚宫暗暗动了心思,洪小姐嫁进荣王府,身边的人都不怎么得力,宫里反正是要指派人的,自己何不走走门路出宫呢?她在宫里看来是没有再往上爬的希望了,年长妃嫔那里都有自己的心腹,年轻的小贵人们连她们自己都没混出头的指望。她早想另谋个出路,现在音音这儿就是个很好的去处。自己只要能给她办得了事,将来肯定能在宜郡王府养老,不怕老无所依了。
“小姐担心自然是有理的,这女儿在家中是千好万好,嫁去了夫家,人家才是一家子骨肉至亲,小姐是个外人,想要在夫家站稳脚跟,那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
音音恳切地说:“还请尚宫指教。”
钟尚宫点点头:“小姐是个明白人。这世上先做事,得先会做人。要管事,也得先管着人,这道理到哪儿都是一样的。荣王府头的事情有点乱,荣王妃管着她院子里和王爷的侍们们那一摊事,大公子那院子的事是大少夫人管着,而王爷外院的事情和内宅又是分开的,这几块都是各不相干的。”
果然很乱,一家人听起来简直是各正为政,谁也不服谁。
那她嫁进去之后呢?王府里的大格局又得变一变了?
果然钟尚宫说:“按理说新媳妇进了门呢,上头有公公婆婆,往下论还有长兄长嫂,是该听他们的管束好好和睦过日子才是,不过……”
不过后头往往是截然相反的意思。
钟尚宫接着说:“可是到了小姐这里,情形又不一样了。倘若郡王身上没这个爵位,那小姐当然也是王府里的小儿媳妇,公婆兄嫂的话都要听得。可是郡王他身上是有爵位的,小姐是宜郡王妃,这郡王的内外事宜,当然应该由郡王妃一手操办起来,可不能把责任推诿给外人。”
瞧瞧,钟尚宫真会说话。
音音心里原来就隐约的想过,现在一下子明白了。
钟尙宫这是让她嫁进去了也要独立出自己的财权人事这一块,不让府里其他人插手干涉,等于是在荣王府里再立一个府中之府的郡王府。
长帆这些天一直的表现,也都让音音有这个感觉。
他的事不用荣王府里其他人管,住在一起是迫不得已,可是他从没和音音说过要让她和府里的人好好相处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