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降谷零便果断地选择了试探他。
爱尔兰看向他的眼神果然变得认真,身材高大健硕的家伙思索了几秒后,侧过了身。
“进来说。”
降谷零心中一动,按说他应该谨慎地站在外面,进可攻退可撤,但在脑内认真思考了两秒后,他就从善如流地越过门边的爱尔兰,进入了这个房间。
“我原本实在很奇怪,航行已经进行到了第三天,但我在这之前根本没有看到过你。”降谷零的目光迅捷地扫过房内每一寸,又在爱尔兰关上门走过来时镇定收回,转头看向对方,直接点出,“你根本没有离开过房间,对吗?”
爱尔兰只穿着一件贴身的黑色短袖,肌肉将布料撑成了超薄,十分方便降谷零根据他的紧绷程度判断出,自己猜对了。
“吃饭可以让人送到房间里,沙龙可以提前请假推脱不去…可是,为什么?”
降谷零挑起一边眉梢:“除非是因为,你发现了什么东西,而这让你打算尽量远离人群,独自隐蔽起来。”
爱尔兰的眉毛一抖,对这些嗦嗦还敏锐得要命的情报人员充满了不爽。
“送你一句警告。”爱尔兰沉声,“少和埃德加那家伙接触,我可不想被你自己的作死行为连累下地狱。”
同时,爱尔兰也清楚,只有告知了对方想探知的信息,这个情报人员才会消停一点。
烦。
他还是解释了自己说这句话的缘由。
“皮斯克和埃德加是朋友,我也见过那个人几次。”爱尔兰说着都不由皱眉,“他从上个月的深海捕捞回来之后就像变了个人。一场大病,差点要了他的命,医生说是减压病并发症……你信吗?减压病?精神病还差不多。”
“他变得…极度怕水,不肯离开陆上,却又疯狂地收集一切跟深海有关的东西,尤其热衷那些关于海的异教邪说。你看他这次带在身边的那些人,有几个是正常的?”
爱尔兰并没有提自己是发现了什么才会一直躲在客房里,他提起了另一件事:“你如果仔细对照个人信息查看过每一个被邀请的人,大概就会发现,其中有三分之二都是与艺术相关的高灵敏人士。”
放在一场艺术沙龙中,这没什么少见的,那些吹毛求疵的上流人士还举办过纯粹只有艺术家们能进入的沙龙。但放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降谷零瞬间就意识到了什么。
就像偷听到的对话内容一样……
船上的这些宾客,或许都是凡德维尔德和教团的‘祭品’,他委托侦探,恐怕是有目的地在三分之二的那群人里筛选什么。
什么呢?
那个词跳了出来:替代品。
降谷零调整着呼吸,还有刚刚僵硬了一瞬的心脏,他对神秘的了解太少,无法确定替代到底是替代什么,但他对人心的了解更深,他很清楚…【诸伏景光】已经被盯上了,如果真的让那个人得手,他们所有人都会死。
降谷零定了定神,余光观察到爱尔兰泰然自若地走到桌边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真是个避重就轻的回答。”情报人员轻叹,假惺惺地说,“但算了,我就不为难你了。”
他的视线收回,往门边靠近了两步,言语间颇带嘲讽:“我先走了,你就继续在这里躲着吧。”
降谷零作势要走,爱尔兰乍一看也丝毫没有阻拦的意思……但在降谷零转身的瞬间,两人同时出手了。
即使耳边能听到清晰的交缠打斗声,实际上也打得并不激烈,每一招都带着深深的试探意味。
降谷零却在几下后就心中一沉:不是贝尔摩德。
在看到爱尔兰的那一秒,他就猜测对方是贝尔摩德假扮的了,并因为那个女人会出现在船上而感到困惑。但现在,这份困惑不减反增。
如果不是贝尔摩德,那会是谁?
“你不是贝尔摩德。”降谷零没想到的是,爱尔兰产生了和他一样的疑惑,并直接问出声了,“你是谁?”
……?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同时意识到了这件事似乎有哪里出现了问题。
这不可能…降谷零想。
无论是不是贝尔摩德,反正不可能是爱尔兰本人。
毕竟,他记得很清楚爱尔兰威士忌已经死了,琴酒驾驶着鱼鹰亲自确认的死亡,那具尸体他甚至还接触过。
“原话奉还。”降谷零作出轻叹的模样,他扯动嘴角,牵到了打斗过程中被爱尔兰擦伤的皮肤,疼痛感让他的大脑前所未有的清醒,“爱尔兰,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降谷零几乎在问出那个问题的前一秒就意识到了这次和第一回一样,并不是神秘事件发生在了他们的世界,而是他们几人…又一次误入了平行世界。
但他还是装模作样地问了,装作对自己的情况无比淡然。毕竟他知道的,这个世界的【降谷零】,也就是波本,早在一年前就假死叛逃,变成了小男孩。
降谷零心底无语:怪不得爱尔兰和他一样差点应激,想来从对方视角,也是看到了一个‘死而复生’的、不可能出现的人吧。
不过唯一让降谷零在意的是,爱尔兰看起来比他震惊多了,对方比他还不相信‘波本’会出现在这里。
都是被灭口了,这人的反应比起他,是不是有点古怪?
“哼。知道吗?当你伪装成一个死人的时候……”爱尔兰眯了眯眼,语气也很奇怪,“你最好真的是那个死人。”
那双灰黑色的眼中带着降谷零一下就辨认出的情绪:……幸灾乐祸?
“毕竟这样我就能托你的福。”
爱尔兰咧开嘴角,笑容带着点挥之不去的恶意:“能一口气把苏格兰和琴酒都送进刑讯室了。”
“前后两个人都没能杀死你,该说你的命实在硬呢,还是说……他们之中,有人也是卧底呢?”
第138章 一百三十八只工藤
时间的推移带给侦探的是愈发脆弱的精神,当然也不会偏袒助手了,它一视同仁地为【诸伏景光】带了更严重的麻烦。
上船的第一天,除了情绪波动和靠近水边的时候,【诸伏景光】都能很好地压制住体内的异常,哪怕露出破绽,也只是像诸伏高明看到时那样的一瞥,足以给他留下误导他人的余地。
但是如今的第三天,一切都不一样了,【诸伏景光】睁眼时就知道今天会过得很危险,就比如现在,明明才喝过好几杯水,甚至只是走在走廊上……他就已经需要付出巨大努力来维持人形了。
【诸伏景光】同时比任何人都清楚,想缓解皮肤下如同骨骼重塑般的剧痛,最好的方法就是回房间用淡水冲洗身体,或者干脆直接放一浴缸的水泡进去。
每一次对身上异常的压制都让他更加虚弱,尽管如此,【诸伏景光】最后也没有回他们自己的房间,他神色淡淡的,看起来很平静,就这样敲响了诸伏高明的房门。
他是人类。
【诸伏景光】在心中又一次这样地想,即使他知道,人不会多费口舌强调自己是人,会这样强调的他,很难说现在体内占比更高的到底是什么玩意。
但他需要这样,他需要提醒自己……只有怪物需要用那样的方式缓解不适,他就是人类,他不需要。
门打开后,诸伏高明不出意外地出现在了那儿,跟昨天不一样,对方今天似乎没打算跟着那位委托人一起行动。
来之前他就已经确认过了,所以看到对方时并不惊讶,两人没有在门口多寒暄什么,就一起进入了房间内。
诸伏高明就好像清楚地知道他是来做什么的,门一关,平行世界的这位兄长就语气沉稳地开口,难得不带任何寒暄或者前缀,就直接点明自己要告知对方的信息:“那位船主人,并非人类。”
【诸伏景光】这时还是背对着他的,闻言看上去也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反应,但诸伏高明看到了弟弟攥紧的手指。
他心中无声叹息。
【诸伏景光】此时又在想什么呢?答案是,他什么也没想。
委托人并非人类这件事,他或多或少也是猜到了的。纯粹的人类不会跟教团有这么深的合作,就像人不会跟牲畜合作一样,在真正的怪物面前,人才是‘牲畜’。
但诸伏高明随后说的那些信息,真的让他感到了惊讶,以及转瞬到来的恍然。
诸伏高明告诉他:委托人的身上有被香水遮掩的腥味。
昨天的诸伏高明几乎是一整天都陪同在凡德维尔德身边,也因此,他无意间看见过委托人的眼睛在某个瞬间像鱼眼一样在脸上突出来,显得诡异又可怕,哪怕很快恢复了正常,诸伏高明也不会觉得那是自己的错觉。
就好像那天晚上他看到【诸伏景光】眼中的瞬膜一样。
正是因为联想到了第一天晚上看到的【诸伏景光】,诸伏高明选择了保持沉默和谨慎,这让委托人哪怕再怀疑他看到了什么,也没办法对他下手,只能找借口把他带在身边。
这才是昨天诸伏高明跟着委托人一起行动的原因。
聪明如他,自然能从头到尾都镇定地假装自己真的一无所知,等到委托人今天顾不上他了,诸伏高明也就有了给【诸伏景光】传递信息的机会。
值得庆幸的是他做出了正确的决定,【诸伏景光】才能在今天看到一个完好无损的哥哥,否则,敏锐的诸伏高明将会成为第二个‘基恩教授’……也或者,会是基恩教授成为第二个‘诸伏高明’。
当然,现在那一切都无需在意了,事情既然已经进展到这一步,最早今晚、最迟明天,一切都会落幕这也是【诸伏景光】能够放心地正大光明来找诸伏高明的理由之一。
调查员心中沉甸甸的,他在想,自己或许已经能理解替代品是什么意思了。
只是随后没等他细想,诸伏高明就把话题从委托人身上的异常,转移到了【诸伏景光】本人身上。
“视其所以,观其所由,察其所安。”凤眼警官的话音一转,这回却带上了些许歉意,“前日失礼了,阁下的眼神与舍弟确有相似……但总归是不同的。”
是的。诸伏高明叹气。其实…那天晚上回房间后,他就发现了所见之人和自己的弟弟之间最本质的不同。
眼神。
哪怕看起来并无异常,哪怕【诸伏景光】现在也依旧用那种温和疑惑的神情看向他……
但相较之下,这位【诸伏景光】的眼中更多的是无法捕捉的情绪,能被辨认出来的,仅有平静。
昨天看到对方和自家弟弟的朋友站在一起时,这种感觉更加强烈,是好像隔着一层什么,但又足以被他捕捉到的在意。
换句话说,真正让【诸伏景光】哪怕只是几天的分离也焦虑到这种程度的人,应该是对方认识的那位【降谷零】吧。
仅凭几面,诸伏高明已经快把调查员的剧本推测完了,毕竟对着平行世界的兄长,【诸伏景光】基本也没有太深的隐瞒心理。
就算这样他也还是在诸伏高明的那句话落下后,抿了抿唇。
眼神不同?
当然了。
诸伏景光的二十九岁仍和幼驯染、和完整的友人们待在一起,组织终有一天会迎来毁灭,他们的光明未来是肉眼可见的。
那他呢?
他所对抗的早已不是单纯的黑衣组织了,而是对方所代表的、神话事件中非人的阵营,自从成为调查员,【诸伏景光】也时常会思考这件事……
那些怪物是可以彻底消灭的吗?神明会从他们的世界销声匿迹吗?这一切有结束之日吗?
答案,是没有。
那么他也无需思考到那种程度,只要做好现有的工作,着眼现在,就够了。
调查员脑海中即将响起骰子的声音,他看着光屏上将将要骰出的灵感,迅速摁住了它们。
不,他现在没有进入回忆杀的必要。
对应出来则是【诸伏景光】眼疾手快地掐住了脑内刚刚产生的画面,随后轻轻将它锁回了原本的位置。
他知道zero与店长做过交易,但zero不知道,他也跟店长做了一场交易。
zero也不需要知道这个。
凡德维尔德的私人书房里,房间装饰奢华,但或许是因为杀人案件,这里的气氛很压抑。
厚重的窗帘半开着,外面是仿佛永恒不变的灰白色浓雾,空气中弥漫着昂贵的雪茄烟味和一种若有若无的、似乎试图掩盖什么的浓重香料气息,【工藤新一】嗅了嗅,依稀记得初登船时就闻到过这个气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