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只有三人略显急促的喘息声,以及远处长城方向依旧传来的、闷雷般的炮火轰鸣,提醒着他们仍身处险境。
这种突如其来的安静,反而让人更加不安。
苏杭喉咙发干,声音因为之前的呼喊和紧张而有些沙哑,他环顾着空荡荡,遍布战斗痕迹的街巷,一个最坏的猜测浮上心头:“这里……这里已经是山海关关内的边缘区域了,再往外就是城墙和关外……如果这里都找不到那混蛋的半点痕迹……那他岂不是只能……”
苏杭艰难地开口:“……只能在关外了?”
北邙那混蛋跑的速度也太快了吧?!
“不要啊!” 蝉闻言吓得一个激灵,他哭丧着脸:“关外?那可是鬼潮主力所在,地仙和天仙大佬们都在那里血战。我们这点三脚猫功夫过去,不是给鬼怪加餐吗?北邙前辈再疯也不至于往那里跑吧?”
苏杭头疼:“不好说。”
他不知道,他现在喜提玄同老师面对北邙时的同款头疼。
关山渡眉头紧锁,他从屋顶跳下,落在苏杭和蝉身边,落地无声。他并没有立刻附和苏杭的猜测,而是警惕地环视四周,沉声道:“等等,先别慌。不对劲。”
苏杭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点点头低声道:“我也感觉到了……周围太安静了。刚刚我们打得那么激烈,灵气波动也不小,按道理,应该会吸引更多游荡的鬼怪过来才对……可是,除了最开始那一波,后面就……”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蝉抱着自己的禅杖,紧张地左顾右盼:“你、你俩别吓我啊!我胆子小!不经吓得,山海关本来就够吓人的了!”
无需多言,战斗本能下,三人极有默契地背靠背,迅速形成了一个小小的防御圈。苏杭手持风月宝鉴,关山渡横刀在前,蝉紧握禅杖,口中还为了壮胆低声念诵着佛号,淡淡的金色佛光笼罩三人,防止着可能到来的攻击和暗算。
死寂。
令人窒息的死寂。
仿佛连远处战场的轰鸣声都变得遥远了。
在这种极致的安静中,任何细微的声响都会被无限放大。
“…………”
突然,仿佛无数纸张在被缓慢摩擦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苏杭连忙去看,声音的来源居然是那些刚刚被他们击杀,散落在地上的肉犬的尸体。
只见那些原本已经化作污血碎肉,或者僵直不动的尸体,此刻竟然开始不自然地蠕动起来。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它们的尸体内部钻来钻去地活动。
紧接着,在三人惊恐的目光注视下,一枚枚颜色惨白,边缘粗糙的圆形纸钱,竟然如同某种恶心的寄生虫般,破体而出,从那些腐烂的血肉,碎裂的骨骼中,缓缓生长了出来。
一枚、两枚、十枚、百枚……
越来越多的纸钱从尸体中渗出飘起。
它们在某种力量的掌控下,于空中诡异地悬浮盘旋,发出那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声。
这些纸钱仿佛拥有生命般相互吸引,滚雪球眨眼间便凝聚成了一片不断旋转的惨白色纸钱群。
纸钱飞舞,如同送葬时抛洒的冥币,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阴冷。隐约间还能听到从那纸钱风暴深处,传来阵阵若有若无,如同妇人哀泣般的呜咽声。
这声音在场的三人都不陌生,苏杭和关山渡更是亲自经历过,是哭丧白事!
之前在鬼域里追逐苏杭,关山渡和北邙的那只地级魍魉,现在竟然以这种方式,突兀地出现在了这里。
“哈哈,也不奇怪。”
苏杭自己安慰自己,他想到了玄同老师之前课上讲过的鬼怪图鉴。
哭丧白事,源自于死亡的悲痛和生命的逝去,是因为遗憾而产生的灵体,所以有哭丧的地方,就有它们。
而山海关内遍地杀戮,死亡无处不在。对于这些依托于死亡与悲伤而生的魍魉,简直是最佳的温床,所以它们……甚至可以做到无处不在。
苏杭看着那迅速成型,散发着阴邪气息的纸钱群,感受着那几乎要将灵魂都冻结的寒意,真情实感地大喊:
“我靠!快跑啊啊啊!”
根本不需要任何犹豫,三人几乎是同一时间,朝着与哭丧白事相反的方向夺路而逃。
而那团由无数惨白纸钱凝聚而成的“哭丧白事”,在原地盘旋了片刻,仿佛在确认猎物的方向,随即带着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哭泣声和纸钱摩擦声,朝着三人逃离的方向不紧不慢地追了上去。
然而,三人刚跑出没几步,前方的街道上空,更多的白色纸钱凭空涌现,瞬间凝聚成了第二只“哭丧白事”,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左边也有!” 关山渡厉声喝道。只见左侧巷口的阴影里,纸钱翻飞,第三只缓缓浮现。
“右边也是!” 蝉的声音已经有点绝望了。右侧的屋顶上,第四只纸钱凝聚的鬼影悄然站立。
前后左右。
足足四只“哭丧白事”,形成了一个完美的包围圈,将三人彻底困在了这条死寂的街道中央。
那浓郁的死气与悲伤怨念交织成的哭声,如同泥潭般缠绕着他们,让他们的动作都变得迟滞起来。
“还能更糟糕点吗?”
苏杭几乎要崩溃了,一只“哭丧白事”就够难对付了,四只同时出现,他们完全打不过啊!
事已至此,只能……
苏杭和关山渡对视一眼:“拿出那招了!”
危急关头,苏杭一把抓住风月宝鉴上垂着的那颗红色珠子,将微薄的灵气注入其中,心中焦急地呼喊:“石榴姐!石榴姐!醒醒!救命啊!再不出来我们就要变成纸钱的一部分了!”
红色珠子微微发热,闪烁起朦胧的光芒。
下一秒,一道浓郁如血的红光从珠子中涌出,在苏杭身前迅速凝聚成形。
依旧是那身鲜艳如血的嫁衣,被唤醒的海石榴看上去似乎还有些睡眼惺忪,她慵懒地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抱怨道:“吵什么吵……又遇到什么麻烦了?上次为了挡那个鬼仙,姐姐我消耗可不小,正补觉呢……”
苏杭比了个请的手势:“石榴姐,您请看”
海石榴的目光随意地扫过周围,当看到那四只将他们团团围住的哭丧白事时,她那慵懒的表情瞬间僵在了脸上,她对苏杭的开团能力的认知都更新了:
“我……我靠!怎么这么多?!你们三个是刨了真白事的祖坟吗?!怎么惹上了一整个哭丧白事群?”
苏杭讪笑两声:“实不相瞒,我也想知道。”
第49章 看热闹者人恒热闹之
“海石榴?!”
蝉的惊呼声几乎盖过了纸钱飞舞的哗啦声, 他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从苏杭珠子飘出来的血红嫁衣女鬼:“苏,苏杭……你, 你身边的这个鬼怪……叫海石榴?!是, 是我想的那位海石榴前辈吗?!”
苏杭正紧张地盯着逐渐逼近的哭丧白事群, 被蝉这一嗓子吼得莫名其妙,下意识回道:“对啊, 怎么了?你也认识石榴姐?”
蝉的嘴角剧烈地抽搐了几下,目光在海石榴和苏杭茫然的表情之间来回扫视,似乎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 最终在海石榴一个带着警告意味的瞪视下,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海石榴……石榴……这两个字,岂不是意味着那位传说中……居然在苏杭身边?这,这信息量也太大了……他怎么又知道了一个不得了的秘密!他能选择不知道吗?
蝉快哭了, 但现在显然不是探究八卦的时候。
四只“哭丧白事”形成的包围圈正在收紧。它们那没有五官, 只有流淌纸钱的面孔齐齐望向被围在中心的四人一鬼, 空气中弥漫的哭泣的悲伤与死寂几乎凝成实质,让人心生绝望。
“呜呜呜”
凄厉尖锐, 如同千百人同时悲泣的哭声爆发,同时, 无数惨白的纸钱铺天盖地地朝着他们席卷而来。每一片纸钱都蕴含着阴寒死气。
“烦死了!哭什么哭!都给老娘闭嘴!”
海石榴伸手一翻, 那根喜杖出现在手中。喜杖顶端散发出幽幽的火光, 她手腕一旋, 划出道道轨迹,一道道炽热的红色火线凭空生成,交织成一张火网,迎向那漫天飞射的纸钱。
纸钱与火线碰撞, 大量纸钱被瞬间点燃,化作飞灰。海石榴以一己之力,硬生生挡住了来自四面八方的纸钱攻击。
然而,四只地级魍魉联合起来的压迫感实在太强,那哭声时刻环绕在耳畔,不断冲击着所有人的心神,让三个高中生气血翻腾,灵气的使用都变得滞涩。
纸钱也仿佛无穷无尽,海石榴布下的火网在连绵不绝的冲击下开始明灭不定,范围被不断压缩。她的脸色慢慢变得难看起来。
哭丧白事,哭丧白事,名如其鬼,他们的力量来自于死亡。
最可怕的是,这座山海关,此刻就是一个巨大的血肉磨盘,每分每秒都有人在死亡。无论是关外惨烈的前线,还是关内零星的渗透战斗只要有死亡发生,那弥漫开的死气与悲伤,就是哭丧白事的力量源泉。
海石榴一边维持着防线,一边感受着周围空气中越来越浓烈的鬼气,她听到远处似乎又有新的微弱哭声在隐约形成,迅速反应过来。
“啧啧啧!我真是死了之后脑子被棺材板夹了,都忘记了这鬼东西就和华南地区的蟑螂一样恶心,只要出现一个哭丧白事,就意味着周围早就潜伏了一群……这东西根本杀之不尽,只要有死亡,它们就能源源不断地冒出来!”
“那石榴姐,我们要怎么办?!”
海石榴看了一眼脸色发白的苏杭三人,当机立断:“不行!不能硬拼!我们打不过,也耗不起!跑!”
话音未落,海石榴猛地收回喜杖,火线四射勾勒,强大的鬼气爆发开来,暂时将逼近的纸钱震开一小片空隙。
她一手抓住苏杭的胳膊,同时对关山渡和蝉喝道:“跟上!”
与此同时,山海关,唐门驻地院内。
厅堂内一片死寂,只有纸钱涌出的沙沙声和院中弟子们压抑的啜泣声。
就在这时,一阵尖锐凄厉,仿佛能穿透灵魂的哭声由远及近,从街道方向传来,越来越清晰。
那哭声并非一人所发,而是无数哭声叠加在一起,充满了怨毒,听得人头皮发麻。
参商眉头微蹙,听到这弥漫在空气中的悲声,下意识地以为又是唐门弟子在哀悼,便习惯性地感慨了一句:“事情还有回转的余地……节哀顺变。”
他话音刚落,后脑勺就挨了不轻不重的一下。
“别节哀顺变了!” 北邙收回敲他脑袋的手,没好气地骂道:“这不像你啊,在长生殿呆的你耳朵聋了?这听起来像是人能哭出来的声音吗?”
参商愣了愣,一句大胆憋在嘴里还没说出来,就见北邙面具下的脸色变得相当难看,嘴角都严肃地绷直了:“这是‘哭丧’!外面出事了!快出去看看!”
参商不再多言,也反应过来,那哭声确实诡异,绝非人类正常的悲泣。
唐桐也听到了那可怕的哭声,联想到老师,心中更是焦急:“对!快出去看看!”
三人也顾不上厅堂里那还在吐纸钱的疑冢了,连忙转身冲出厅堂。
院子里的唐门弟子们也听到了那越来越近的哭声,纷纷紧张地拿起武器,跟着唐桐三人一起涌向大门外。
刚一冲出大门,来到街道上,眼前的一幕就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不远处的街巷中,数道由无数白色纸钱凝聚而成的哭丧白事,正如同索命的无常追逐着四道狂奔的人影。
那四个人跑得狼狈不堪,为首的红衣女鬼不断挥手打出道道火线阻挡,却依旧险象环生。
唐桐定睛一看,瞬间认出了其中一道熟悉的身影,失声尖叫:“那是谁?!我靠!苏杭!你小子在干什么啊啊啊啊啊!你怎么会被这些东西追着跑?!”
老同学意外相逢,却是在在如此诡异场景下,唐桐不免感到震惊且抓狂。
就在这时,另一批人也闻声赶了过来,是几个穿着金蝉银行制式僧袍的战斗人员和尚。
他们原本大概是听到动静来看热闹或者支援的,结果一眼就看到了被追着的那四个狼狈的人中,那个格外显眼的光头。
为首的一个年轻和尚指着蝉,目瞪口呆地大喊:“你……这不是蝉师兄吗?!你怎么也在那里?!你不是跟着无量董事长……等等,你后面那是什么鬼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