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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天下无敌 六块蛋挞 4867 2026-08-12 09:05

  顾绛摇了摇头:“心是心想事成的心。等郑老板回来,你实话实说就是,他是老聋爷的传人,应该知道。灯我订下了,年后来取。”

  说完,他连姓名都没有留下,就离开了。

  “什么是心灯?”

  “其实就是很简单的一盏红灯笼。”

  林诗音道:“这又有什么说法么?”

  顾绛道:“这盏心灯是老龙头最后的作品,交给了他真正的衣钵传人,我订这盏灯,是想要见一见她。”

  老聋爷最后托付的人,却要通过郑家才能见到。

  林诗音沉思了片刻,恍然道:“是老聋爷的外甥女,那位郑老板的妻子?”

  顾绛道:“真正学到老龙头手艺精髓的人,就是她,只不过他们之间没有师徒之名,这位洛夫人也素来深居简出,没多少人知道她的本事,这十六年来,没人见过她出门。”

  林诗音心下了然:“这位洛夫人身世可怜,父母亲人都去世了,跟着舅舅长大。经历了那么多波折,她大抵只希望能平静度日,不愿意出名。”

  顾绛缓缓道:“老龙头天生双耳失聪,他听不见,自然就很难学说话,世上绝大多数的天生聋子,都是后天的哑巴。老龙头虽然学过说话,但含含糊糊,并不清楚,他自己也知道自己的毛病,都是让两个弟子带着她。”

  “钱不二的年纪最长,那时他已经二十来岁了,面对一个七岁的娃娃,和带女儿没有分别;郑风那时已经不叫郑风,老龙头循着钱不二的名字,给这个弟子起名叫做郑不易,十二岁,他是个寡言的性子,和洛夫人玩不到一处去,于是老龙头就想找个孩子回来陪她。”

  “所以老龙头才带了莲花生回来,那时候他还不叫莲花生,而叫陆五,一个九岁的孤儿没有名字,就叫陆五。”

  “老龙头本没打算收他为弟子,而是让他给洛夫人做玩伴,学些拳脚,保护她。老龙头这个人颇有些痴性,对灯之外的事情不敏感,毕竟他什么都听不见,也不爱说话,这样的人一辈子大半时间是和外界隔绝的。直到陆五十六岁时,老龙头偶然见到这两个孩子自己学着做灯,才将陆五收为弟子,教了三年。”

  “三年后,老龙头过世,他将一些东西分给三个徒弟,让他们出门去自力更生,只是多照应洛夫人,剩下的财产都留给了这个外甥女,严格来说,咱们刚刚看过的宅院门面,都是洛夫人的财产。”

  林诗音听出了不对:“按你的说法,这位洛夫人和莲花生才是青梅竹马的情义,她怎么会嫁给了郑风?”

  顾绛撑着下巴,笑意微妙:“当然是因为莲花生死了。”

  老聋爷过世时,洛夫人才十七岁,陆五十九岁,郑不易二十二岁,都还年轻。但郑不易和钱不二已经颇有名声了,唯独陆五寂寂无名。

  陆五钻研了五年的莲灯,在五年后一举成名,得到别号“莲花生”,可第二年,他就“死”在了火灾中,死时不过二十五岁。

  十五年过去,今年,他刚好四十不惑。

  林诗音张了张嘴,她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繁杂的念头翻涌上来,千头万绪,身上一阵阵发冷,最终她只是问道:“刚刚那个少年......”

  顾绛接过她的话道:“刚刚那个少年,今年十五岁。”

  林诗音觉得荒唐:“莲花生才‘死’,他们就成亲了?!”

  顾绛笑道:“正是因为他‘死’了,他们才要成亲。”

  林诗音问道:“洛夫人与郑风有情?”

  顾绛摇了摇头:“没有你想的那种情。洛夫人视郑风为兄,郑风也把洛夫人看做妹妹,他们之间只有兄妹之情。”

  林诗音越发茫然了,若是郑风对洛夫人有情,那她还能想明白些,可两人之间只有兄妹之情,那是为了什么?

  顾绛叹了口气,似林诗音这样的大家小姐,不会想到一些对她而言出格的事,所以在她原本的命运中,她看不到龙啸云的变化、亲儿子的扭曲、林仙儿的祸心。

  李寻欢十年后再来,与其说是打破了她平静的生活,不如说是揭开了她生活平静的表面,她其实已经陷在了泥潭里,身边的人没有一个好东西,只是都瞒着她,而她自己也看不透罢了。

  顾绛悠悠道:“诚如你所想,陆五和洛夫人自幼相伴,两个人感情极好,长大后理所当然地有了男女之思,只是未曾说透。陆五生于市井,见多了百姓夫妻相处,知道男人要有出息,才配谈婚嫁,否则再深的感情不过拖累对方,所以直到立下名号,才寻洛夫人说出心意,洛夫人也允了婚事,此事他们的两个师兄都知道。”

  林诗音道:“那为什么?是知道莲花生的死有蹊跷,害怕寻仇上门?”

  顾绛没有解释,反而说起了郑风:“郑不易是自己上门向老龙头拜师的,因为他喜欢做花灯,愿意一生追随老龙头,向他学这门手艺。在拜师后,老龙头想着‘求学不易’,给他起了个名‘不易’。他和洛夫人成亲后,不少人暗地里叫他‘不义’;钱不二的‘二’也取‘仁’字的半边,去掉‘人’就是‘二’,所以好事者喜欢叫这对师兄弟‘不仁不义’。”

  钱不二侍从权贵,势利眼看人,对普通百姓毫无仁爱之心,郑风为师父的传承和家业,在小师弟死后不久就娶了洛夫人,外人虽不知莲花生和洛夫人的旧事,但师弟尸骨未寒,那边就办起了婚事,同样毫无兄弟之义。

  不仁不义,倒是正合了两人的名字。

  “听过暗地里说法的人,不好再叫这个名字,否则倒像当面嘲讽,所以相熟的人干脆就捡起了郑不易的原名:郑风。叫的人多了,渐渐的,反而是郑不易这个名字,没什么人提起。”

  但外人的揣测,又有几分真,几分假呢?

  顾绛垂着眼睑,教人看不清他的瞳孔,也看不清他眼底的神情:“百闻不如一见,有时候亲眼见过,日日相处,都未必看得清这是个什么样的人,何况只是世人非议?”

  郑不易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如果说钱不二的出身像老龙头,那郑不易的性格就像极了自己的师父。

  “他是个痴心制灯的人,平素里沉默寡言,不太通人情,性子执拗,但他真心感激老龙头的教导,对同门的师兄弟感情很深。”

  “十六年前,莲花生的一百零八盏莲灯成了京中盛景,名噪一时。不仅因为他的手艺超凡脱俗,也因为那一年,他的两个师兄都选择了退让,没有一个站出来与他相争,他们都有心成全这个身世凄苦的小师弟,希望他能一帆风顺。”

  郑风并没有和陆五争锋。

  那一年城西的龙灯,是他带着几个弟子一起做的,过程很热闹,成品却有瑕疵,毕竟他那几个小徒弟远没有他的本事。

  城东的钱不二也选了意向不好的嫦娥奔月,他的性子素来别扭,明明在让,却不愿意让别人觉得自己让了,还要把那嫦娥奔月做得极好,就等人来挑刺,也果然等到了康王世子。

  老龙头教出的弟子虽秉性不同,但在他的言传身教下,彼此感情都是不错的。

  可这一场两人退让造就的盛景,成就了莲花生的盛名,也埋下了祸根。

  灯火可以照亮黑暗,元宵观灯本该是阖家欢聚的时刻,可十五年前,这元宵来临前的一场大火,烧毁了的何止是一座宅邸?

  从那以后,钱不二的嫦娥奔月、郑风的龙灯和莲花生的莲灯都消失在了大火中。

  是灯反而被火吞噬,湮灭成灰。

  林诗音心生哀意,为了这四个素不相识的人,也因为联想到了自己:那个刚刚失去恋人的女子,她为什么会选择嫁给郑风呢?他们之间明明没有男女之情,郑风又为什么会答应娶她?

  渐渐的,她有了一个猜想,但她说不清是希望自己猜对了,还是希望自己猜错了:“那个孩子,他,他是郑风的骨肉吗?”

  顾绛的神情似有些欣慰:“不是。”

  林诗音叹道:“他是陆五的儿子。”

  顾绛却又摇了摇头:“也不是。”

  “他甚至不是洛夫人的孩子,只是郑风抱回来的养子。”

  【作者有话说】

  断更太久,有点找不到感觉,边写边找吧,幸好只是过渡剧情_(:з」∠)_

  第18章

  郑风回来的时候,已经是除夕夜了。

  他踩着地上的薄雪,沿路是一间间点着灯的屋子,在这样的日子里,再节俭的人家都会点起一盏灯,一家人相守度过除夕夜,迎接新的一年。

  万家灯火如星雨,风雪深寒,夜路迢迢,一人归。

  这种时候,只有蜷缩在避风处的乞丐,和他一样饿着肚子在外面行走,郑风掏出午时买来垫饥的烧饼,已经又冷又硬了,他撕了一小块放入口中嚼着,剩下的递给了乞儿,便继续往前走。

  路边的灯透过窗户映出来,照着空中飘飞的细雪,仿若漫天尘埃,旧的一年和旧的人事都会被这沙雪一点点掩埋。

  郑风搓了搓冻得干裂的手,走进巷口,不远处,提着灯的少年见到他,欢喜地跳起来:“我爹回来了!爹!爹!你可算回来了!”

  他一嚷嚷,七八个年纪不一的人从院子里跑出来:“师父回来了?!”

  郑风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难得泛起了笑意:“回来了。”

  一群人簇拥着他进了屋子,年夜饭早就烧好了,放在灶上热着,就等郑风回来,他一回来,就有人招呼着开席,一道道菜摆上了圆桌。

  郑风没什么话要说的,他几十年都是如此,无论是责备还是夸奖,很少付诸言辞表达,但他今天的心情应该还是不错的,因为他破例喝了两杯酒。

  等到酒足饭饱,徒弟们帮着收拾了桌椅碗筷告辞回去,那位传说中的师娘都没有出现,也没有人问起她,好似没有这个人存在一样。

  郑远目送几个师兄相伴离开,这才想起了件事,从袖中掏出一个荷包来:“爹,你不在的时候,有两个女子上门来买灯,她们给了二十颗南海珍珠,说是要买一盏‘心灯’,还说我不知道,让我来问你,你知道什么是‘心灯’吗?”

  郑风一愣,他接过郑远手里的荷包,打开后一看,果然是成色绝佳的大颗珍珠,他看着这些珍珠,陷入了沉默。

  郑远好奇地问道:“爹?爹?你怎么了?”

  郑风把荷包又收紧,揣在袖中沉声道:“订灯的人来,你告诉我,我去还给她们。”

  郑远讶异中透着不悦,他自幼被诸位师兄宠着长大,郑风一心钻研手艺,除了教他制灯外,并不怎么管他,养成了郑远娇惯任性的脾气,想到自己那一日信誓旦旦应下的情形,少年有些面上挂不住:“这心灯到底是什么?您也做不来吗?已经应下的事,就这么驳了,不是坏了招牌?!”

  郑风淡淡看了他一眼,认真道:“你不知道是什么,也做不了,怎么就敢答应下来?若是坏了招牌,也是因为你胡乱应承。”

  说完,不管郑远涨红的脸,郑风转身回到了屋内,郑远不甘心地追了上去。

  父子俩一前一后,一直追到了后院的小楼前,郑风不许郑远再跟,独自走了进去,郑远居然也止住了脚步,他望着已经亮起灯的三层小楼,纱窗上映着一个女子的身影。

  少年似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神情透出恐惧和愧疚,还是没有跟进去。

  郑风走进小楼,这间楼里没有什么别的摆设,只有满屋子的花灯,底层多是郑风这些年做的精品,还有一些钱不二早年的灯。

  放在屋子中央的桌上的,是一组琉璃兔子灯,一只大兔子领着四只小兔子,神态动人,栩栩如生。

  这是洛夫人十岁时,钱不二为她庆生做的。

  郑风叹了口气,上前将这组灯点亮,五只光华璀璨的兔子依靠在一起,照亮了一室沉寂。

  他随手拿起扫帚,将屋内打扫了一下,虽然他时不时就过来一趟,依旧觉得这里灰沉沉的。

  上了二楼后,这里的花灯显然比楼下保管得要好,许多灯用东西罩着,看不清模样,郑风却能清楚地描述出每一处、每一盏灯的细节,这些都是老聋爷留下的,有的用料名贵,有的只是木支纸糊,但在郑风眼里,都是独一无二的天工之作。

  二楼中央的桌上放着的却是一盏简简单单的红灯笼,郑风没舍得点起这些灯,另备了油灯在一边,他轻抚着这盏红灯笼。

  这就是“心灯”。

  也不知那位客人是如何知道的,除了他们师兄弟,不该有旁人晓得才是,难道这客人和他有关?

  郑风蹙起了眉,如果真的是他,也说得过去,时过境迁,十五年都过去了,还有什么过不去的?他要回来也好,只是,只是

  站在师父留下的“心灯”前,郑风心乱如麻。

  他有些颓丧地坐了下来,思绪回到十六年前,那一年佛莲灯的名声四起,一开始只是流传在亲眼见过的礼佛之人口中,结果康王为求太后安康,也取了一盏灯,皇帝见过后,觉得此灯极好,他无需多说什么,身为帝王,只要流露出些许意思,自然会有人替他取来。

  这么一来,莲灯的名声日隆,甚至有不知根底的百姓说,太后的病况好转,就是供了一盏佛灯。

  抓住这个机会的人将莲灯的名声越造越大,却是为了从中谋利,顺带也捧起了莲花生的盛名。

  可既然有人得了利,就有人损失,有人眼红,有人不满。

  兴于此,败于此。

  小五本想着做完这次的莲灯,得了报酬,办一场热热闹闹的婚宴,将那些在他年幼时救济他的叔伯婶婶都请来喝一杯喜酒,他和师兄还特地为此去寻了好酒来,连夜送到他那儿。

  却见到了一场大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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