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幕中,似乎一切都染上了潮气,升腾的水雾中,原本明晰的面容都变得模糊起来。
妮耶转向了木伊卡,于公而言,他们多年来一直隐隐互相援助,支撑着将变革一点点落实,于私而言,木伊卡也算得上是她的朋友、长辈。
这位老人的性情直烈,行事风格光明磊落,从不掺和隐私之事,之前金玉蛮心神不守时,其他人或顾虑金玉蛮的身份,或觉得不是一个寨子的人,都只是看着,只有他上前把金玉蛮拉起来,可见他的为人。
那些汉人愿意和木伊卡相交,不是没有道理的。在汉人的文化中,他们尊敬经历丰富、充满智慧的老人,更敬重刚直公正的人物,那些精明的汉商觉得,木伊卡这样的人才是值得信任,并结为朋友的对象,很多事都愿意看在木伊卡的份上商量着来。
可木伊卡已经老了,他已经快要七十岁了,这几年的身体也越来越差,处理起事情来,也心力有所不济,他离开后,谁能接替他的位置呢?
妮耶难得放软了口气道:“木老,您要保重身体,事情结束后,不要急着返回青林寨了,先在金水寨过一夜,让蚩老帮您烧艾去去寒。”
木伊卡拍了拍自己宽厚的肩,笑道:“首领不用担心,我虽然已经老了,可还没到不中用的时候呢,真算起来,蚩老头还比我大两岁呢!”
金玉蛮对着他,倒是没有早先那么夹枪夹棒的了:“蚩老已经是族老,不怎么问事了,你可是青林寨的主心骨,要我说,也是木三不好,他是你几个儿女中最有本事的,却成天往外跑,不帮帮你。”
木伊卡摆摆手道:“人各有志,他能过得开心,对我这个父亲来说比什么都重要,石家的小子也不错,过几年我把事情都交给他,也能卸下这个担子了。”
老人咳嗽了几下,喉咙里发出粗重的喘息声,又平复过来:“我当年难道就想接手这个位置吗?我更喜欢草木蛊虫咧,还不是没有办法,才被时事推到了这里,我没得选择,但我能给更多人选择,就没白在这个位置上坐这四十多年。”
妮耶长叹了一声,她没有再回避这个他们都未细谈的话题:“您不赞成我这么做。”
木伊卡看着在刀梯上攀爬的苗人高手,雨天使得上刀梯的行动越发危险起来,四人的动作都十分小心,那精瘦汉子赤裸着上身,露出身上的蝎子刺青,后背全是水,那是汗水混在了雨水里。
妮耶也看着他们,上刀梯无疑是危险的,可为了达成目的,总有人愿意站出来,去冒险,去搏。
木伊卡听她问,就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是,我不赞成。这些年三寨发展得很好,年轻人也在适应新的环境,老的规矩就像老的人,即便他还能管用,但他总是要走的,将来要交给新的人。就像咱们当初的先祖,不畏艰险在深山中开辟道路,不畏虫蛇之毒钻研出蛊师一脉。”
“现在咱们不过是走出深山,再向山外去开辟一条合适的路,它或许需要几代人去慢慢探索,但畏惧外面的风险,就故步自封,不想着向前走,反而要从已经烧成灰的东西里,去掏出金蚕蛊,让习惯了眼下生活的子民再捡起过去那一套,才是真正的将十万大山变作一个蛊罐,所有人在这个罐子里日复一日地互相吞食,永远没有更进一步的出路!”
木伊卡这些话在心里很久了,只是事情太多,他不能干扰妮耶的布局,没有和她争执,此刻抛出来,越说越激动,又咳嗽起来:“首领,首领!你不能只想着权利和三寨的存亡,当初三寨之所以会建立,就是为了让苗民过上安定的生活,你不能只在高楼上想着大人物才想的事情,你是三寨所有人的首领,你要看看那些跟着你的普通人!”
金玉蛮听着木伊卡的话,心绪也随之翻腾起来,她见这个老对手咳得厉害,便咬着嘴唇,走过去拍了拍木伊卡的背,抬头看向妮耶。
妮耶没有看他们,只是望着渐渐被拉上高台的长鼓,良久才道:“木老,你说的这些,我会好好想一想,可身在我这个位置上,很多事,也由不得我。”
“时辰到了,鸣鼓吧。”
三人身后,上了高台后就没说话的梅大先生打量着木伊卡,难得没有说些堵人的话,而是将手里的酒壶递给他道:“老哥,你也是个有意思的人,看你这病也是寒气冲的,来,喝一口?”
木伊卡接过梅大先生的酒壶,灌了一口,长舒了口气,赞道:“好酒,好药!”
他将酒壶递还给梅大先生,没有道谢,梅大也不在意,就看着他跟着妮耶和金玉蛮一起走向了长鼓。
隆隆的鼓声震响,如雷声在山谷中回荡,穿透风雨,深远磅礴。
台下所有的苗民都抬头望向高台,重山中所有听见鼓声的人都为之一振。
万蛊坑中沉睡的三圣蛊醒来了,它从坑底的暗河中爬上岸,沿着深坑的石壁向上攀爬,刚刚还在为了新的虫食而聚在一处争斗的蛊虫们纷纷退散开,只有三圣蛊的蛊种跟在它身后,一起试着向高处爬去。
它作为一只蛊,已经有四十多岁了,即便在三圣蛊中,也是垂垂老矣,早在四十多年前,它的主人去世后,它就居住在万蛊坑里,也已经习惯了这里的生活,近些年,它大多数时候都在沉睡,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在睡梦中死去。
可当它听见熟悉的鼓声,还是会做出回应,去见那召唤自己的蛊师。
万蛊坑的封门再度被打开了,有光亮从高处透下,混着淅淅沥沥的雨水,一只四肢几乎一样长的青色怪异蟾蜍探出了头。
它几乎已经白蒙蒙的眼睛,看向了头顶的长空,口中发出一声蟾鸣。
万蛊坑上下,所有的虫鸣都停了。
天地间,只有蟾鸣和风雨声。
第38章
麒麟长寿,麒麟蛊是三圣蛊中寿命最长的一种,所以万蛊坑多半由麒麟蛊镇守。
眼前这只麒麟蛊乃是前任青林寨寨主留下的,那位老寨主几乎倾尽心血,不顾自身安危喂养出了这只麒麟蛊,就是为了让它在龙蛊死后守住万蛊坑。
也因为这,木伊卡才不得不放下自己出山游学的想法,成为新的青林寨寨主。
对此,木伊卡没什么怨言,他年轻时做出的一些举措,要不是有麒麟蛊在,族老们不敢动他,他都等不到妮耶上位,因为父亲留下的麒麟蛊,他虽然没能去过自己想要的生活,却能做到自己想做的事。
人生多不如意,能像他这样过完一生,已经很好了。
他笑呵呵地看着这只苗寨仅存的三圣蛊,像在面对自己的妹妹:“青女,你年纪虽然大了,动作还是很利索嘛。”
麒麟蛊没有离开万蛊坑,它只是探出头看了看天,又看向木伊卡,长期生活在阴暗无光的深坑中,它原本就不算好的视力快要完全退化了,但它的感知能力依旧很强,它甚至向木伊卡的方向咕噜噜地发出了声音,像是真听懂了他的话,在嘟嘟囔囔地回应他。
木伊卡心中感慨万千,十年一面,许多人在十年中都会淡忘往日的情义,青女却依旧记得他。
麒麟蛊只占据了一个洞口,另外两个洞口中,几只跟着它爬上来的蛊种气力不足,慢悠悠地爬出了洞口。
三位寨主眼疾手快,各自抓了需要的蛊种放入特制的小罐中,这些蛊种是一代代三圣蛊繁衍出来的,可以作为培育三圣蛊的苗子,即便他们自己用不上,给自己看好的族人也行。
梅大先生果然如他所说,对这些蛊种全无兴趣,只是蹲下身看着洞口内的麒麟蛊。
三圣蛊并称三圣,虽然以金蚕蛊为首,但麒麟蛊也有它的长处。
金蚕蛊以迅疾、灵巧、剧毒著称,金蚕之毒无药可解,无形无色,瞬间致命,江湖中人人闻之色变;龙蛊性情好斗,且身披鳞甲,混如铁铸,本身极难被杀死,它的毒性剧烈,中毒者五脏如火焚,吐血而亡。
麒麟蛊寿命长,感知力极为灵敏,脾气温和,可它的毒效果最为骇人,中了麒麟蛊毒的人会全身溃烂,一碰触就血肉掉落,情状极其可怖,而中毒者往往不等到毒完全发作,就自刎而死,最终尸体化作焦骨。
不过眼前这只麒麟蛊除了模样有些奇怪外,并没有那些天然毒物艳丽张扬的外表,它安静地趴在洞口,昂着头,似乎在感受落在自己身上的雨点。
梅大先生跟着它一起抬头,只看到两侧的山壁和阴沉的天。
南海娘子惊讶地压低了声音:“这,这怪□□是不是发现我们了?”
他们为了看清下面的情形,站的地方其实不是特别高,只是枝叶茂密的古木遮掩了他们的身形,而且这样的大雨天,没谁会刻意抬头向上看。
顾绛回道:“它确实发现你了,正在盯着你。”
南海娘子觉得自己背后发凉,整个人都毛毛的,还是勉强笑道:“您这是说的什么话?咱们站在一处,我暴露了,您不也被我牵连吗?”
顾绛悠悠道:“你不必为我担心,你暴露了,我也能脱身,何况你是南疆的敌人,我捉了你回来,又没有和三寨作对,他们没有必要和我为难不是吗?”
南海娘子的脸色险些撑不住,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都洋溢着想要骂人的心。
顾绛似乎十分诧异于她的情绪起伏,反问道:“你不会真的觉得,我是个好人吧?”
南海娘子心下唾了一口,修行《天地交征阴阳大悲赋》的魔教之人,哪里会有好人,就此人的做派,他若是好人,她就是真正救苦救难的菩萨!
但她不能这么说,只能笑道:“您这是说的什么话?难道咱们这样的人,还要拘束于世人口中的好坏吗?”
顾绛含笑道:“你能这么想就再好不过了。”
南海娘子不想再和他说这个,便道:“您觉得,这次夺得金蚕蛊的会是谁?”
顾绛道:“你不是说,肯定是妮耶吗?”
南海娘子叹道:“妾身也没有哄您,若她不运起内力,以三寨之人的蛊毒造诣,她沾染上的这点毒一定能解的,所以我才说她一定能赢。”
说到底,是她在顾绛面前耍了个心眼,想隐瞒下妮耶中毒的事,再不济也别赶着暴露这毒师自己下的,毕竟她还不清楚顾绛真正的立场,和来到苗疆的目的。
顾绛道:“你好像觉得,金蚕蛊一定能够出世,甚至在这个基础上假设了妮耶能赢。”
南海娘子一怔,回道:“金蚕蛊种虽然只是蛊种,但以金蚕蛊的厉害,哪怕是蛊种,也不会输在万蛊坑下吧?这可是真正的万蛊之王。”
顾绛道:“你觉得,是蛊虫厉害,还是人厉害。”
南海娘子道:“江湖中的高手不知凡几,蛊虫虽然诡异有剧毒,可也胜不过人。”
顾绛点头:“人间的帝王何尝坐拥江山万载?金蚕蛊又凭什么永远都是万蛊之王呢?”
南海娘子明白了他的意思,她的目光扫过将蛊虫投入万蛊坑的三人,略过了自己交过手的金玉蛮,金玉蛮的小蛇本事有限,显然不是金蚕蛊种的对手,那就是木伊卡了。
“我也知道一些关于木伊卡那只□□的事,他通过白简那小子得了不少毒物用来喂那只蛊虫,很少放它去争斗吞食别人的蛊虫,我还特意看过白简寻来的毒物,说实话,在苗疆地界不算多么出色。”
顾绛道:“很多东西在不同人的手里,会起到不同的效果。”
南海娘子不解道:“可食毒教的用毒本事也是基于十万大山一带,白简那小子用毒上并没什么天赋,木伊卡又因为青林寨的牵绊,从未出过苗疆,他的青蟾甚至不能算麒麟蛊种,如果他研究出了东西,妮耶怎么会不知道?”
顾绛道:“妮耶知道。她一直都知道汉人用毒的厉害,百草老人的师父当年所用的毒,苗疆至今无人能解,她怎么会不知道?可她要金蚕蛊并不仅仅是因为它的厉害,更是为了它的名声、威望,它背后代表的意义。”
“这世上难道没有比和氏璧更珍贵的玉石了吗?可和氏璧雕成了传国玉玺,它就不再只是一块宝玉。妮耶要的是金蚕蛊,也不是金蚕蛊。”
南海娘子了然,事情回到她熟悉的范围里,她自然通透得很:“木伊卡这个老家伙不显山不露水的,我还想着以他素来的秉性,一大把年纪不会贪图几年的风光,把青林寨推上头寨的位置,惹来麻烦。现在看来,他还是没经得住诱惑,您都说他的蛊厉害,是想在最后争一争这蛊中的皇位?”
她笑吟吟道:“三年不鸣,一鸣惊人,三年不飞,一飞冲天。他养出来的蛊虫若是胜了金蚕蛊种,成为新的蛊王,可是要改朝换代了,他的名字会随着新蛊王流传百年、千年的,比起这样的名利,青林寨的一些麻烦都不算什么了,或许到时候借着新王的威势,还能压下更多不满呢。”
说到这里,她话头一转:“但我不信妮耶没有准备,她是个多疑到可怕的女人,面对我的摄魂法,她连自己都能怀疑,在金蚕蛊的事上,她一定做了万全的准备!”
顾绛赞同道:“是,她做了万全的准备,从金蚕蛊种出现起,她就做了准备。”
南海娘子有种不出所料的得意,她和妮耶作对这么久,又精于心计,的确是世上最了解妮耶的人,可在这份得意外,还有些颓然,妮耶做了再多的准备,不也被局外人看在眼里?自己又比妮耶如何呢?
她掩唇笑道:“这么看来,妾身还是说对了。”
顾绛也笑起来:“但她后手没法用了,因为你下的毒会让她一动用内力就毒性发作,难以为继。”
南海娘子听到这里,惊愕了一瞬,而后大笑起来,她压着声音,笑得弯下腰去,半晌都直不起身来,等她终于撑着站直了,才擦着眼角笑出来的眼泪道:“难怪您说我不能走,我确实不能走!哈哈哈哈哈哈,我要是走了,怎么能看到这样的好戏呢?!”
“她设计我做垫脚石,却被我针对广德的一手无意间波及了,哈哈哈哈哈哈,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可笑的事。”
“金蚕,金蚕!作茧自缚!”
作茧自缚。
妮耶咳出一口毒血来,心中闪过的念头,也是这四个字。
木伊卡蹙着眉给她把脉,金玉蛮扶着她,不明白为什么妮耶只是用内力吹响虫哨,就变成了这样,她身怀金蚕蛊种,竟然中了毒?!
蛊师用虫哨驭蛊本是常事,通过特殊的音节可以给蛊虫下达命令,激发蛊虫的凶性,妮耶在金蚕蛊种进入万蛊坑一段时间后拿出虫哨,他们都没觉得有什么,不过是担心蛊虫半途力竭,激一激它。
之前上山下台,敲响长鼓,妮耶都用了内力,只是那时候金蚕蛊种在她的身上,压制住了毒性,妮耶对这些山外的毒了解不多,以为靠金蚕蛊种留在她体内的蛊毒,足以以毒攻毒,自己已经没什么大碍了。
没想到金蚕蛊种离开后,她不用内力还好,一用起内力,体内的残毒就顺着经脉游走,她若不停下,这毒很快就会流遍她的全身!
木伊卡沉声道:“奇毒,老夫也不曾见过。”
妮耶毒性发作、后手用不上,依旧没什么惊慌的意思,淡淡道:“是南海娘子身上的毒,应该是海外的东西。”
木伊卡叹道:“天地之大,真是无奇不有。”
站在一边的梅大先生见他们三个没人动弹,惊道:“你们怎么不赶紧解毒?!她可不能死,她死了,我的画怎么办?”
木伊卡面色惨淡道:“解毒?怎么解毒?咱们的蛊虫都在万蛊坑下呢,青女的毒又太过霸道,根本不能沾人。”
梅大先生急得跳脚道:“三寨这么大,总有厉害的蛊师吧!”
金玉蛮的嘴唇颤了颤,指向万蛊坑道:“都,都在下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