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第104章 大决战(三)
胶东。
杜周深夜得了司马迁的召唤,匆忙与卫步赶来。
“大人,出了何事?”
卫步将将把门扉掩上,二人就急急找司马迁。他俩匆匆越过屏风,抬眼就看见了司马迁躺在屏风旁边的软榻上,面上糊了张帛书。
那帛书随着他的呼吸,发出微微的波动。
杜周也搞不清楚这太守怎么了,他只能一把拽了帛书想与司马迁对话,这一拽不要紧,一摸他就察觉到了这帛书的不一般,这帛书触手是上等丝调的温润,微凉,他对着摇晃的油灯细看,仿佛是凭手截留了一段水。
卫步也稀奇,他问司马迁,“阿言送的吗?”
他们得了这么好的缎子都是裁衣裳,边角才裁帕子。唯有阿言从不问名不名贵,合眼缘的就裁帕子。所以他有此一问。
他不问还好,一问司马迁就叹气。“若是阿言赠的才好呢。”
他言语中全是烦燥,引得卫步一头雾水,好在杜周很快就看完了,他将帛书放在案头,眉头紧锁,“田氏、徐氏、陈氏几家联名,邀司马兄明日赴王氏的别院夜宴,说是…共商盐政,捐弃前嫌。”
司马迁补充道,“言辞极为谦恭,姿态放得很低。”
卫步闻言眉头微蹙,“捐弃前嫌?共商盐政?田贲那只老狐狸,何时变得如此深明大义了?”
杜周仔细翻看,目光锐利如刀,“中尉大人,猛虎收起利爪,并非心慈,而是蓄势待发。恶狼伏低身躯,也非顺服,只为更致命的一扑。他们此刻的谦卑,不过是麻痹你我的毒药。这宴,是刀山火海,万不能去!”
司马迁叹气,“他们树大根深,盘踞胶东数十年,门生故吏遍布郡县。若公然拒之,恐激其变,反为不美。如今盐政初定,根基未稳…,我不如…不如虚与委蛇一番?”
杜周摇头,力劝他莫去。
双方争执不定,齐齐看向卫步,卫步本性温和,最不喜与人冲突。他实在是不太懂,就道,“那我也跟着去。”
他搓了搓手,低声道,“我多带些精锐甲士随行护卫,谅他们也不敢在席间如何。”
杜周看着卫步眼中那份息事宁人的期盼,心中微叹霍彦料事如,卫步是好人,武艺也高强,霍彦派他来保护司马迁,看中的是他的忠诚可靠。可这份过分的温和,在此等虎狼环伺之地,有时反成掣肘。
“卫中尉,司马太守,君侯临行前,嘱我等遇事多商议,稳妥为上。”他的声音沉稳而坚定,“况且,他们若真想谈盐政,何不在这官署大堂,光明正大地谈?偏要选那王氏?此中必有蹊跷!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此宴,绝不可赴!未听过明珠往风尘投的!”
卫步被他说得脸上有些发烫,讷讷道,“那不去。”
一盏油灯,晃晃忽忽。
又起风了。
“你们皆从长安来,那应该听过阿言的明珠投暗论。”司马迁挑了一根灯芯,火光陡然变大,他望着窗外墨色沉沉、涛声阵阵的大海,语气带着文人特有的执拗。“此地虽暗,然,为政者,岂能畏惧!若是能与他们商议,使盐铁通行胶东,利归于朝廷,百姓方能得实惠,国库方能得充盈,此乃富国强兵之正道!”
他顿了顿,扯下腰间玺绶给杜周。“真明珠就不怕暗处,阿言将此重任托付于我,而今他不在,庇护不得,迁…当一往无前!”
士为国而死,为知己者而死。
他缓缓下拜,“若我不归,请长史代我。”
风起得更大了,海发了怒,掀起丈高的浪。
杜周接住那重若千斤的玺印,他定定地注视了他的顶头上司片刻。
过了好久,忽然明白霍彦为何定下能力不行的司马迁镇守一方了。
他心服了。
“周定不负所托。”
然后他附耳在司马迁耳边低语了几句。
胶东起大风,与此同时,卫青与单于伊稚斜鏖战的河谷战场,已化作真正的人间炼狱。
战斗已持续了半日,惨烈程度却远超想象。卫青的五万兵马主要目的是为了对付左贤王部,并非是汉军主力,兵力对比霍去病的亲兵差太多。
偏偏他们面对的是匈奴单于伊稚斜亲率的、人数占优且困兽犹斗的匈奴王庭主力,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仅仅半天,尸体堆积如山,鲜血染红了枯黄的草地,汇成暗红色的溪流。空气中浓重的血腥味令人作呕,尘土飞溅,几乎遮蔽了天空。
一个个匈奴人手持弯刀往上,跟敢死队一般,将长刀雨点似的打在汉军中段。
“报!左翼公孙敖将军处,匈奴左大将率部猛攻,车阵出现缺口!”
“报!中军曹襄将军负伤,仍在死战!”
“报!右翼箭矢将尽!”
“报!后军发现小股匈奴游骑试图迂回,已被赵食其将军击退!”
大军后面,伊稚斜高踞马背紧盯着战场上的情形,不必身边的人提醒他的目光自然落在了汉军的帅旗处,他黝黑的眼睛渐渐地眯了起来,许久,终于咬牙切齿的吐出了一句匈奴语,依稀是个名字。
“卫青。”大漠的枭雄,匈奴的共主高举弯刀,手中刀光在夕阳下闪着金光,不知不觉已打了一天了,伊稚斜像只恶狼一样死死盯着卫青,用匈奴语高喊,“杀了他!”
粗旷的嗓声响遍战场。
坏消息接踵而至。迎面匈奴人成群,卫青漠然抽剑,长刃如雪,一道道军令依旧清晰、沉稳、不容置疑,“调中军最后两曲预备队,驰援左翼!堵住缺口!”
“命强弩手集中箭矢,优先支援右翼!告诉李沮,再顶一个时辰!”
“传令曹襄,退至第二道车阵后包扎,命其副将接替指挥!不得有失!”
“后军赵食其,扩大警戒范围!再发现游骑,格杀勿论!”
卫青依旧屹立在帅旗之下。玄色甲胄上布满了刀箭的划痕和喷溅的污血,头盔下的脸庞沾染着泥灰,唯有那双眼睛,直直对上大军后的伊稚斜,依旧沉静、深邃、广博如海。他如同狂风暴雨中岿然不动的礁石,任凭惊涛骇浪拍打,自巍然不动。
长平桓桓,上将之元。
伊稚斜笑了一下,举手投足间全是胜券在握的得意。
对上他的是卫青的剑,武刚车阵虽然破损,但骨架犹存。弓弩虽然稀疏,却依旧致命。长戟兵虽然疲惫,阵列未散!卫青用有限的资源和顽强的意志,修补着战线上不断出现的裂痕。死死地将伊稚斜的主力钉在了这片河谷,使其无法脱身!
伊稚斜紧盯战场,嘴唇向下撇,良久,他道,“卫青,比最华美的宝石还珍贵,比最肥美的牛羊还引人垂涎。”
他想要得到卫青,哪怕只是一颗头。
匈奴人的攻势更猛了。
而本该对付匈奴主力的霍去病一路迅如闪电,阵斩匈奴北车耆王,俘获匈奴屯头王、韩王,俘虏匈奴将军、相国、当户、都尉等高官八十三人,斩首、俘虏匈奴吏卒七万零四百四十三人。
匈奴左贤王部主力,全歼!
此时他正站在匈奴人的圣地,狼居胥山上。这一支队伍如一支长箭,跨越数千公里国境线,直插匈奴心脏。他决定在匈奴的圣地举行封禅,彻底杀人诛心。
乌甲红裳在漠北高远的蓝天下熠熠生辉,仿佛一轮永不坠落的骄阳。他脚下,是匈奴人心中神圣的圣山。眼前,是望不到边际的、匍匐在他兵锋之下的辽阔草原。空气中弥漫着祭祀的烟火、战马的汗息和胜利的狂喜。
“取酒来!”
霍去病的声音清越,带着穿透云霄的力量。石页奉上巨大的酒樽。他单手擎起,将甘冽的美酒洒向苍茫大地,洒向巍峨的山巅。
“皇天后土,佑我大汉!骠骑将军霍去病,奉天子命,讨伐匈奴,今破左贤王,俘其王侯将相,斩首七万!兵锋至此,于此狼居胥山祭天封礼!于此姑衍山祭地禅礼!扬我汉威,慑服四夷!”
少年的声音如同战鼓,敲在每一个汉军将士的心上,战吧,且随骠骑。
五万汉军铁骑爆发出震天动地的狂吼,声浪仿佛要将苍穹撕裂!赵破奴、高不识等将领激动得热泪盈眶,他们追随的这轮骄阳,完成了前无古人的壮举!封狼居胥,饮马瀚海!多少前人不得求的功绩由他们缔造。
霍骠骑,真天神尔!
“将军!战无不胜!”
狼崽子们向他们的狼王发出最大的呼声。
且战!来战!
这声音回荡在每一个幸存的匈奴人耳中却如同从地中爬出的恶鬼,他们不知道,为什么霍去病会突然出现在他们都想不到的地方,以意想不到的勇力冲破他们,也不明白为什么他们一见到霍去病就如同兔子见到苍鹰,毫无一战之力。
他们只知道,汉军的霍去病,是天神一般的人物,逢战必胜。
霍去病点燃最高处的烽燧,让胜利的火焰瞬间照彻漠北的天空。
狼居胥山,霍字旗高展。
大汉的旗帜插在匈奴的圣地。
大汉对这草原蛮族道了一句。
我来,我征服。
胶东。
王氏的别院临海而筑,飞檐如钩,雕梁画栋。
司马迁甫一进门,踏过朱漆门槛时,咸腥海风裹着丝竹靡音扑面而来。田贲堆笑相迎,引他上座,“司马相国肯赏光,真乃胶东之福!请上座!”
司马迁被忽悠着往前走,与身后的护卫们被隔开,他恍然不觉,目光扫过厅堂。
罗衬轻裙,旋转纷飞。
一旁的家主们似乎也已经迷醉在了这腻人的香风里,邀着司马迁饮酒,被司马迁一一推拒。
直到酒过三巡,公孙弘击掌献新舞。那舞姬进场刹那,厅柱兽首轰然喷出黄烟!
司马迁心中一凛,手中玉杯坠地粉碎,人已软倒。
与此同时,久等司马迁不见人影的卫步慌忙往官署赶,却在中途遇见了拦路的人。
胶东起妖风,霍彦不知,他只是跟着弹幕指引,手中拿指南针带队飞驰。
漠北的风,带着砂砾的粗粝和深入骨髓的寒意,在无边无际的戈壁滩上呜咽。
霍彦后面的李广猛地勒住缰绳!战马发出一声不满的嘶鸣。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眼前几乎一模一样的景象:无尽延伸的沙丘,嶙峋的怪石,枯死的、如同鬼爪般伸向天空的荆棘丛。汗水混着沙尘,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冲刷出泥泞的痕迹。
“霍彦,你的方向对吗!”
他大声发出质疑,引得前面的士兵一阵骚乱。霍彦策马缓缓回身,姿态依旧从容不迫,深青色的劲装也是泥狞,他满头的汗,没有看李广,只是盯着自制的指南针,抬手指方向示意,骚乱立止。
所有将士万众一心跟随他。
“斥候!斥候都死光了吗?!”
李广的咆哮忽然炸开,带着一种歇斯底里。
霍彦的忍耐也到达了极限。他勒马回身,手中的马鞭子如长蛇一样抽到了李广脸上,将李广抽了个皮开肉绽,“闭嘴!”
“霍彦!”李广猛地扭转身体,刀尖几乎要戳到霍彦的鼻梁,嘶吼声震得周围的士兵耳膜嗡嗡作响,“又是你!又是你!你这黄口小儿!仗着陛下几分宠信,仗着冠军侯是你兄长,便处处与我作对!事事掣肘于我!” 他胸膛剧烈起伏,花白的胡须因愤怒而抖动,“老夫纵横沙场数十载,砍下的匈奴头颅比你吃过的饭还多!你懂什么?!你不过是个乳臭未干、只会玩弄些奇技淫巧和口舌之利的竖子!”
霍彦驭马向前,甲叶发出清脆的响声,而后一脚踹在他肩上,李广几乎被他掀飞出去,他又是一脚,李广没有想到他这么狠,一时没躲过,重重跌在地上,被翻身下马的霍彦几乎是踩着肩膀跺到地上。
李广被踩进沙地里,望着霍彦那冰凉的眼睛,想起霍去病,控诉如同决堤的洪水,积压了太久的怨毒倾泻而出。“老夫求战,你阻我!老夫寻路,你驳我!老夫欲建功,你处处设障!你是不是巴不得老夫再次迷路,好坐实了那‘晦气’之名,让你这陛下跟前的红人,踩着老夫的尸骨往上爬?!”
他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和委屈而变得尖利扭曲,眼中布满了血丝和一种近乎崩溃的疯狂,不知道对着的是霍去病,卫青还是霍彦,“只要有你在,老夫永无出头之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