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现在军中属于王不见王,谁也看不上谁的状态,夹在中间的博望侯张骞东看西看,决定继续和稀泥。
都到沙漠了,日子就这么过呗。
漠北的风,裹挟着沙砾和刺骨的寒意,在广袤无垠的戈壁滩上肆意呼号。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铁甲冰寒,战马喷吐着白气,完全一样的,连绵起伏的沙丘,裸露的黑色砾石,枯死的荆棘在风中呜咽,疲惫如同沉重的铅块,压在每一个士兵的肩头,也沉甸甸地压在李广的心上。
李广勒住躁动的坐骑,他目光焦躁地扫视着眼前几乎一模一样的荒凉景色,这片大漠最残酷的玩笑,再次开始玩弄这位以勇武闻名却饱受“迷路”诅咒的老将。
他又迷路了。
“斥候何在?!”李广的声音带着沙哑的急切,在空旷的沙漠上显得格外刺耳。
一名斥候校尉策马奔至近前,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抱拳道,“禀将军!西北方约十五里外,斥候发现大片蹄印,杂乱新鲜,且有丢弃的皮囊、骨器,疑是大股匈奴部落溃散不久!”
“匈奴溃兵?”李广浑浊的眼睛瞬间爆发出灼热的光芒,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唯一一根救命稻草,连日行军却未见敌踪的憋闷,又迷路的恐惧以及对建立功勋洗刷耻辱的渴望,瞬间被点燃。
他猛地拔出腰间宝刀,刀锋在惨淡的日头下划过一道刺目的寒光,直指西北。
“传令!全军转向西北!追击溃敌!斩获首级者,重赏!”
“将军,大将军要你驰援包围,而不是正面交战。”
一个清越平和的声音,如同玉磬轻击,清晰地穿透了呼啸的风声和李广粗重的喘息。霍彦策马上前,深青色的劲装鼓满朔风。他驱马与李广并辔,少年目光如剑,直直落在激动的老将身上,“将军忘了大将军之令吗?”
他调转马头,越过李广直接下令,“大将军令,往前行!”
漠北的朔风掀起小股沙尘,大军只迟疑一刻,便依霍彦令而行,唯有李广的部曲纹丝不动,挡在前面。
直到一鞭子直接抽到挡路的部曲脸上,将他抽了个皮开肉绽。
霍彦深觉自己脾气太好了,他收了马鞭,冷冷道,“你想死吗?”
那部曲像是被老虎盯上,背上蹭的起了一身白毛汗,只敢把求助的目光望向李广。霍彦又是一鞭,腿离开马蹬,一脚踹在他肩上,凭的大力,把他跺到地上,少年垂目看着他身后往后退的部曲,眸色冰冷,“谁敢拦我大军出征,我大将军令,误我战事,径自踏在马下,碾成肉泥。”
他说着,单手驭马,就要领人往卫青定好的方向走。
“你个奴生子!”李广在这时猛地扭头,眼中的怒火如同即将喷发的熔岩,他死死盯住霍彦,“也想阻我建功!”
声音因激动而嘶哑变形,握着刀柄的手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
霍彦这才将视线转向李广,马鞭上血迹未干,他甩了甩,脸上带着惯有的、略显疏离的冷意,“将军息怒。建功立业,自是我辈所求。然,”他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冷漠,“斥候所见溃兵痕迹,方向西北。然我军此行,乃卫大将军主力战场,其合围点,在正北偏东。西北虽有溃兵之利,但路途不明,恐入流沙绝地,或为匈奴诱敌之计。若因追击小股溃兵而延误合围大计,致使单于主力逃脱,纵斩首千级,恐亦难抵陛下雷霆之怒,更负卫大将军之托。”
他顿了一下,而后露出了一个挖苦的笑,“依您往日行事,能拿这万名将士的命不当命,但霍彦不行,霍彦乃大汉天子之亲,卫大将军之甥,冠军侯之弟,万不能拿万千将士性命开玩笑。所以将军若要去,便自己去追,将军逞一时之勇,莫要带累我万千好儿郎,莫要使我大汉儿郎父母妻子落泪。”
张骞面色凝重,迎着霍彦的目光,劝道,“哎呀,阿言啊,李将军就是性子急一点。”
霍彦不理,领兵马向前走。
“滚吧!”
他的马横跨过那部曲的身子,把人惊得心惊肉跳,连忙爬起。
迟一会他舅舅都有危险,他可去他妈的吧。
万军规整,几名将领和校尉毫不迟疑地跟着他走,拖成长长的黑线。
“将军且看,据博望侯所携西域图志所载,循此山影走向,乃古河道遗迹,虽已干涸,然地势平缓,少有流沙,乃通往漠北腹地之坦途。卫大将军主力此刻,必已循此道深入。”张骞看着着急,他劝李广,“泰安侯所言,句句在理。李将军,合围单于,方是陛下所托之重。溃兵蝇头小利,不及大局万一。请将军三思!”
然而,“卫青”、“延误大局”、“陛下雷霆之怒”这些词,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李广敏感而骄傲的心上,他仿佛看到了刘彻嫌恶的眼神,听到了同僚背后的窃笑,多年积郁的屈辱、对自身“霉运”的恐惧、以及被一个黄口小儿当众质疑权威的暴怒,彻底冲垮了他的理智。
“住口!”李广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他双目赤红,额角青筋虬结如蚯蚓,猛地一夹马腹,胯下战马人立而起!他手中的环首刀带着凄厉的破空声,“走!”
他驭马向霍彦而去。
“阿言!”张骞惊呼出声。
[阿言!]
[小宝!]
[后面!]
李广真跟畜生一样耐造,驭马到霍彦跟前,刀尖几乎要戳到霍彦的鼻梁。凛冽的杀气混合着口鼻喷出的白气,扑面而来。
霍彦眉风都没动一下。
“霍彦小儿!你仗着陛下宠信,冠军侯庇护,便敢在此一而再、再而三地藐视本将,动摇军心!什么狗屁大局!什么狗屁合围!老子在战场上砍下匈奴首级的时候,你还在娘胎里!这西北,老子不追了!老子跟你真刀真枪打一场!”
霍彦左手的短剑出鞘,细长的剑身一横,随手拨开一把砍向他的刀,两把利刃边缘轻轻摩擦,发出一声悠长回旋的金石之声。
李广的刀裂开了一个豁口,霍彦右手的环首刀转瞬就冲面门而来,李广险险避开,霍彦又是一刀,下的是死手。他来得太快,李广这次没避开,手臂处的肩甲被刀破开,露出殷红的血肉。
霍彦又要来一刀,他杀心已动,不是你舅舅被围,你不心疼,是吧,给老子死吧。
被这双眼睛盯着,李广像是被饿狼盯上,他的眼睛睁大,定定望向霍彦。他也没想到一向文弱示人的霍彦力气会这么大,就连张骞都惊疑不定,连忙驭马向前,拉住霍彦。
“春和,息怒。”
他不在叫阿言,改称春和,字一般是平辈或是晚辈相唤,以示尊重,他这是甘愿把自己放下位,只为让霍彦弃刀。
少年半张脸陷在旗下的阴影里,他收了刀,这张过于艳丽的容颜不笑就显得分外森然冷酷,他狠狠给了李广一鞭,冷冷扫过他,“滚。”
这居高临下的态度让被抽的李广募的想起了他的舅兄。
那年,他全军覆没,那年,第一次上战场的少年龙城大捷。
又是一年,他寸功未建,十八岁的少年似裹胁一阵狂风,卷来了匈奴人头,他身后的少年们一身铁甲,破风而来,似是一群野狼。
世上真有天生将帅,不光匈奴人,就连他都为之惊惧……
他说他嫉恨霍去病,嫉妒卫青,其实只是恨自己无能,可人怎么能承认自己的无能,他只能把一腔恨意一股脑加在卫霍身上,现在还加一个霍彦。
“哎呀,李将军,泰安侯到底年轻。”
张骞跟上来打圆场,霍彦不搭理,李广不屑冷哼后,这场风波才算勉强过去。
在距离霍彦他们数百里之遥的漠北更深处,霍去病统帅的五万精锐铁骑,如同一柄烧红的利刃,在广袤的漠北腹地撒欢地跑!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砍了匈奴王!
“弃辎重!轻装疾进!”霍去病的命令简洁而冷酷。为了追求极限的速度和冲击力,他下令抛弃了大部分笨重的粮草辎重,只携带数日干粮和必要的箭矢。全军带着投降的匈奴人,如同一支离弦长箭,以令人瞠目结舌的速度,日夜兼程,狂飙突进!
霍去病的战术简单、直接、粗暴有效,找到敌人,击溃敌人,碾碎敌人!没有试探,没有固守,只有永不停歇的进攻!他的部队如同不知疲倦的战争机器,所过之处,匈奴人尸横遍野,部落焚毁,牛羊马匹尽成战利品!
沿途遭遇的匈奴部落、警戒部队,甚至是一些试图集结抵抗的王庭偏师,在这股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锋芒面前,如同朽木般被轻易撕裂、粉碎,切割,战斗往往在接触的瞬间就演变成一边倒的屠杀!
霍去病身先士卒,轻甲薄铠,在战场上如同风暴,手中长槊每一次挥出,都带着雷霆万钧之势!赵破奴、高不识、仆多等也如同锋利的刀刃,紧紧追随主将,将霍去病撕开的口子无限扩大!汉军铁骑的冲击力、纪律性、以及被霍去病点燃的狂热战意,在草原朔风中无尽地扩大。
大汉长安生长出来的冠军侯,带着大汉的儿郎,挥着大汉的锋矛,给予漠北草原胆敢觊觎中原的卑鄙敌人最猛烈一击。
只有普天之下最富有土地,普天之下最强大民族,才能养出这般少年郎。
狂心烈骨,惊才绝艳。
匈奴人挺直的脊梁,断裂吧!粉碎吧!
“杀!”
半月已过,没有家书抵长安。
是日,有星孛现于东方。
所有人的心悬起。
大汉百姓牵挂他们远行的儿郎,大汉的朝臣也是。
但是刘彻却不惊慌,因为他的方士少翁早向他预言这是大吉。刘彻因着少翁帐幔间召王夫人回魂特别相信少翁,现在少翁又预言出天象,他更信其是天人,少翁因此获宠,赏赐累以万金。
他近些日子春风得意,对锦囊更是深信不疑到奉为神命的地步。
霍彦不在长安,但是他的汉青年仍在发力,不少人因此研究天象,自然明白这个天象是怎么来的,读书人们竞相争论,倒是少了几分恐慌。
盐铁官营有条不紊地实行,司马迁闻得霍彦及冠,他不光连赞宾没混上,甚至连宴都没吃上,气得咬碎一口银牙。
信纸扑沓而来,收信人早在千里之外。
胶东消息不便,去了十几封信后,司马迁才得知了消息,他第一时间告诉了卫步和杜周,当下正值多事之秋,阿言不在,他们得守住才是。
但意外来得更快。
胶东国的夏日,空气里浮动着海风特有的咸腥,又闷又湿,沉甸甸地压在人身上,太守官署,司马迁正埋首于堆积如山的简牍之中。案头一盏小灯,映着他清癯而疲惫的面容。窗外传来海浪声,更衬得室内寂静。他揉了揉酸胀的眉心,目光落在摊开的信纸上,上面霍彦密密麻麻写满了豪强阻挠的种种手段,以及如何应对,还有他对未来更深入改革的构想。字迹隽雅,字如其人。
司马迁叹气又叹气。
盐铁官营在胶东实行至今,大大小小的乱子出过不少,近日那些豪族又搞出了点事,他们联合起来,将名下所有的铺子全部停业了。百姓买不到粮,买不到布,司马迁心中焦虑。
门被轻轻推开,一股湿咸的海风随之涌入。司马迁抬头,见是杜周,杜周身后还跟着一人,那人见到司马迁就一笑,“司马相,我家主君叫我来帮你。”
来人一路风尘,半颊上的疤在光下看不太清,赫然是赵喜娘。
司马迁大喜过望,“是阿言说的喜娘吗?”
赵喜娘笑起来,邀他去看自己的船和要给他的物资。
“主君早有嘱咐,从今日起,胶东霍氏旗下的商铺会照常运转,您请心安。”
司马迁只觉得开心,嗯嗯点头。
倒是杜周心惊于霍彦的实力,他心惊之余又带着点得意,他在朝中找了个大靠山,这靠山比他想的更强,更关键的是这靠山年轻,他有可能能靠一辈子,杜周越来越觉得自己眼光好。
赵喜娘把东西依次交接,安排好铺子事宜就回去了。半月之间,整个胶东霍氏的粮铺布等铺子开始扩张,不少地方商铺拨地而起,不需要司马迁号召,百姓看见霍家的牌子,自觉就进去了。
即墨城田氏那座临海的坞堡,巨大的青铜冰鉴冒着丝丝寒气,却丝毫驱不散厅堂内近乎凝固的阴郁。
“砰!”一只精美的漆耳杯被狠狠掼在地上,碎成几瓣,清亮的酒浆溅上织锦地衣,田氏家主田贲,面皮焦黄、眼袋浮肿,胸膛剧烈起伏着,声音嘶哑如同砂纸摩擦,“雪盐!又是那该死的雪盐!价贱如水,不苦不涩,我田家三代的盐场,如今灶火全熄!仓廪里的盐堆成了山!”
他枯瘦的手指几乎戳到旁边一个富态中年人的鼻尖,“徐翁!你徐家那些私铸的铜钱,往日何等抢手?如今呢?官钱一出,币值统一,你那私钱熔了当铜卖都嫌费柴火!”
他又猛地转向另一侧,对着一个穿着锦缎、面色阴沉的瘦高个,“陈公!你陈家放贷,几时不是一本万利?如今盐铁官营,霍氏又助着朝廷设了均输平准,那些贱民、盐工,竟也能贷得官钱周转!你那印子钱,放给鬼去?!”
被点名的徐氏家主徐茂、陈氏家主陈平,脸上肌肉抽搐,眼里闪着怨毒的光徐茂捏紧了拳头,骨节发白,“司马迁…都是那个司马迁!”
“杀人父母?”陈平阴恻恻地接口,声音像毒蛇吐信,“他们这是要掘我胶东豪强的根!盐、铁、钱…哪一样不是我等安身立命的根本?如今全被朝廷攥在手里,我等…我等与砧板上的鱼肉何异?”
“那又怎么样,他身后可是泰安侯!”徐茂接道,“泰安侯是什么人物,不消我说吧。”
绝望的沉默再次笼罩厅堂。
海涛不知疲倦地拍打着礁石,发出阵阵空洞的轰鸣,更添几分末路的凄凉。田贲布满血丝的眼珠缓缓转动,扫过在场每一张写满怨毒与恐惧的脸,最终定格在角落里一个一直沉默不语、身着儒衫的中年人身上,“王公,你怎么看。”
那王公捋了捋稀疏的胡须,眼中闪烁着算计的精光。他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高,却像淬了毒的针,“诸位啊,稍安勿躁。司马迁,不过一介书生,仗着长安霍彦之势,才敢如此张狂。霍彦远在漠北,鞭长莫及。至于卫步…”他嘴角勾起一丝轻蔑,“不过是个空有武力的莽夫,耳根子软,性子懦,守着司马迁罢了,成不了大气候。”
他站起身,走到厅堂中央,声音陡然压低,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司马迁在胶东推行新法,看似雷厉风行,实则根基浅薄,全赖霍彦威名。他孤身在此,犹如无根浮萍。我等只需…”他做了个虚握的手势,“暂时隐忍,示敌以弱。他不是要教化我等,要我等共襄盐政盛举么?好!我们就给他演一出心悦诚服的戏码!”
田贲浑浊的眼睛猛地一亮,“你的意思是…?”
“设宴!”王公斩钉截铁,“以共商盐政,捐弃前嫌为名,盛情邀请相国大人司马迁赴宴!只要扣住司马迁,对外只说他醉酒失足,需静养数日。胶东群龙无首,卫步必乱!届时,盐场停工,商路阻塞,人心惶惶,朝廷迫于压力,焉敢不与我等重新议价?霍彦远在万里,又能如何?”
“妙!”徐茂一拍大腿,脸上横肉抖动。
田贲深吸一口气,焦黄的脸上泛起病态的潮红,声音带着孤注一掷的狠厉,“就这么办!备宴!备最烈的酒!叫人套马,我等亲自去请司马相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