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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在三国争霸的日子 木枝雪 4334 2026-08-22 02:23

  “衣冠狼藉,让文若见笑了。”

  听闻此言,荀肃容正色:“世子救人心切,岂能笑之?”

  听到这一句话,刘昀便知荀早早就来了,方才的一切都被他看在眼中。

  既然赶了个凑巧,那就不用再急着去换衣服。刘昀与荀一同走到大道的角落,短暂的寒暄后,进入正题。

  “文若与志才在驿舍可住得习惯?可有什么缺的?”

  “劳世子挂念,我二人一切皆好,”荀略作停顿,缓缓道,“只是……心中有一些疑问,尚未得到答案,因而辗转难眠。不知是否有幸向世子讨教一二?”

  多年来的打磨,让刘昀敏锐地听出荀的话外之音。

  这所谓的“疑问”或许并不是困扰荀的未解之谜……而是荀为他设的难题。

  像荀这样胸有沟壑的高士,会在什么情况下突然出题,让人替他“答疑解惑”?

  想到某个可能,刘昀冷不丁地紧张起来。

  荀这是……在给他发放《公元189年普通高等名士招主公全国统一考试》试卷?

  仿佛一瞬间回到高考现场,刘昀登时如临大敌:“文若请讲。”

  “第一问,若世子坐在一艘精致硕大的楼船上,而楼船居于沸海之间,随时都会翻覆,世子将如何行动?”

  沸海,指的是如沸水翻滚般汹涌的海域,也时常用来指代乱世。

  刘昀飞快地做着阅读理解。

  荀这个问题的深层意思是:如今的大汉正逢乱世,就像那危险的海,随时能吞灭一切。他所在的陈国看似富强繁荣,实际上,仍被危险的海浪包围,剧烈颠簸,随时都有覆灭的可能。那么,作为楼船的掌舵者陈国的世子,未来的陈王,他要怎么保证自己这艘船在乱世中不会翻?

  好问题,第一个问题就这么难。而这还是“第一问”,接下来还有“第二”,不知道会不会存在的“第三”,“第四”……刘昀觉得有些棘手,但他从来不是遇事退缩的性子,就算后脑勺都快长出茧子了,也要迎难而上。

  刘昀略作思索,从容开口:“风浪虽不止,却能分个强弱。时时掌舵,避向风弱浪小的海域,或许能在摸索中找到一线生机。”

  荀神色沉静,对此不置可否:“若避无可避呢?”

  刘昀回答:“只要船足够大,内部稳固,即使被风浪冲荡,也不会即刻断成两截。而风浪,总有停歇的时候。纵然船只伤痕累累,只要不被巨浪冲断,终究能破浪乘风,入港归舟。”

  内部稳固,既可以指民众团结一心,也可以指本身实力强劲,难以被外力击破,端看荀怎么理解了。

  刘昀不太清楚这样的回答能不能让荀满意,荀隐饰的本领太强,表面上永远是文质彬彬、心平气定的君子之风,就连眼睛也是丁点波澜都难以寻见,实在难以揣摩他内心的真实想法。

  而荀,就仿佛真的只是单纯求刘昀解惑,自己是半点意见也不发表,继续进行下一个问题。

  “第二问,”荀转目与刘昀相对,启唇,“微渺如草芥,如何扫除天下?”

  好问题,又是一个兼具哲学性与地狱难度的好问题。

  刘昀就知道,未来大名鼎鼎的“荀令”所出的《主公统一考试》不会那么简单,第一个主观题还能用似是而非的隐喻回答一波,这第二个问题,已经从抽象变成具象,如此明确的问题,让人找不到半点取巧的地方。

  正当刘昀苦苦思索的时候,一个木匠挑着两桶水,从二人身边经过。

  如果刘昀头顶有个电灯泡,此刻一定会“叮”地一下亮起来。

  他喊住木匠:“劳烦留步。敢问丁匠可有急事,能否耽搁片刻?”

  木匠回头,见是刘昀,连忙放下担子:“有的,有的。世子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当,就是想借你的担子一用。”

  在刘昀的示意下,随从给木匠塞了一贯钱,木匠连连推却。

  “能帮上世子的忙,是敝人的荣幸,何须这个?”

  “此为雇金,还请收下。”

  在刘昀的坚持下,木匠不好推辞,但他只愿意收下半数,恭敬地让出扁担与木桶。

  刘昀往桶中扫了一眼,让人去旁边的井里汲水,将木桶装满,而后言笑晏晏地看向荀。

  “文若可曾挑过水,不妨一试?”

  一直安静守卫在刘昀身侧的高顺向他投去诧异的目光。

  高顺与刘昀同进同出了大半个月,深知他对人才的渴望。在高顺看来,刘昀一定很想将荀纳入麾下……怎么好端端的,让人去挑水了?

  即便秦汉的士人大多文武兼修,并非手无缚鸡之力,可挑水这种粗活……不会让对方觉得辱没吗?

  高顺深感不解,但他只是守职守责地保持着沉默,安静地守在一旁,隐隐为刘昀担心。

  荀恬然接过挑担,不带任何迟疑。

  但在挑水行走前,他出言评断:“桶内装的水趋于盈满,若就此挑担,便是行止再小心,也会溢出。”

  刘昀点头:“正是如此。若沾湿衣摆,还要劳文若随我走一遭,到附近的邮驿更换衣物。”

  荀温然笑道:“这不打紧。只是待我挑动这担水后,还请世子替我解惑。”

  经过几日的相处,荀知道刘昀不会无缘无故地来此一遭,这个挑水恐怕和他提出的第二个问题有关。

  只是,他目前暂时无法辨明两者之间的区别,不知最后会得到一个怎么样的答案。

  荀担过沉甸甸的木桶,往前走了几步。

  他看似清瘦,撑起担子却并不费力,这几步走得极平、极稳,仍维持着士人的仪态。

  只可惜,确实如他预料的那般。一开始,桶中的水溅出得不多,可在他多走了一段路后,不管之后走得多平、多稳,桶中的水还是随着行走的动作剧烈震荡,大量溅到桶外。

  在一旁等待的木匠不明白刘昀和荀在做什么,他几次想要说什么,但碍于身份上的局促,一直憋着。如今见这位年轻士子的鞋履被溅出的水沾湿,木匠实在忍不住,小声提醒道:

  “二位,若是要担水,还是按照我刚才取用的高度,只到七分便好。这水汲得越高,行走间溅出得也越多,不如少取一些,免得溅湿衣履。”

  刘昀见木匠说完有些忐忑,轻声安抚道:“多谢好意,确实是这个理。只不过,我近日找到了另一个办法,能让取满水的木桶,在担水前行的时候不再大量溅出。”

  荀凝神倾听,黑若点漆的眼眸平和地注视着刘昀,静候答案。

  不远处有一棵白果树,刘昀走到树前,抬手摘下两片拳头大的树叶,折返,将树叶分别放在两个水桶内。

  树叶轻而柔,安静地漂浮在水面的中心,仿佛汤碗中浮着的一颗青枣。

  众人隐约意识到刘昀此举的用意,可多数人觉得,这个办法有些异想天开。

  木匠在心中摇头。或许世子是带着“加个盖子”的想法,把树叶盖在水上。可是这两片叶子只有半个巴掌那么大,比起直径有半条腿那么高的水桶,实在小得可怜,又怎么能挡住不断晃出的水?

  唯有荀没有贸然下论断。他重新架起竹担,按着原先的步伐向前。

  水桶内的水轻轻摇动,白果叶在水中轻轻舒展身子,像是两只温柔的手掌,将不安分的水全数按在桶内。

  木匠登时睁大眼,露出不敢置信的模样。

  荀心中早有预感,对此并没有表现出特别的讶然,只是耐心地等候刘昀的答案。

  刘昀替荀取下担子,还给木匠,这才回过身,回答第二个问题。

  “再渺小的物什,只要放在正确的位置,便能扶颠持危。”

  至于为什么木桶里放树叶能有效地防止桶内的水溢出,这就要从挑水本身讲起。

  用扁担挑水之所以容易洒出来,是因为挑水时,肩膀的细微起伏会给扁担产生一个作用于水桶的力,水在周期性驱动力的影响下会不断震动,容易导致共振。而在水面上放一片树叶,能增加阻力,减少水的振幅,从而解决这一问题。

  荀敛眸熟思,看向刘昀的目光带着一种让他无法辨析的暗芒:

  “若为山之,未成一篑[1],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薪尽火灭,世子又将何如?”

  如果努力了许久,最终功亏一篑,看着大厦倾倒,所有的一切都化为灰烬,那又该怎么办?

  刘昀尝试着拆解题干。或许,荀所说的“薪尽火灭”,还有另外一层含义……

  电光火石之间,刘昀忽然想到史书所记载的,关于荀的结局。

  负薪而行,日夜兼程,却在踏上高处的那一刻,目睹山陵一寸寸崩塌,所有过往的努力都沦为泡影,仿若一场笑话。

  忧悒而亡或者被逼自尽,本质上并无太大的不同。

  汉末侍中荀,卒于公元212年,大汉国祚终止的前夕。

  想到这,刘昀心中略沉,他慎重地凝睇荀,轻声开口:

  “事者,难成而易败也[2],自古如此。”

  第17章

  “但,”刘昀语锋一变,“若因为害怕‘功亏一篑’,就不去兜那最初的一筐土,不去尝试,又怎么会有功成事遂的机会?

  “越王勾践,颠仆兵败,未亡于战败之时,卧薪尝胆,终乘胜逐北;晋文公重耳,流亡十九年,未亡于微末之时,动心忍性,终复国登基;高帝,受人卑视,未亡于庸碌之时,见机而作,终逐鹿中原。此三人,皆曾沦于‘败’之泥沼,又在知命之年反败为胜。”

  越王勾践花了二十年,年近五十才成功灭吴;晋文公重耳东躲西藏十九年,六十二岁才回国登位;汉高祖刘邦曾经受人鄙夷,一把年纪碌碌无为,游手好闲,直到近五十岁才趁势起义,建立大汉王朝。

  这三人各自立下不世之业,是众人眼中的人生赢家,可在获得成功之前,占据他们三分之二生命的,是无数的失败与壮志难酬。

  按照刘昀个人的想法,持续的失败并不可怕,能打败一个人的,不是暗无天日的困窘,而是无法面对无望之境的自己。

  然而,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到达之前,谁也不知道前方的道路究竟是“上天入地皆无门”,还是“柳暗花明又一村”。

  陈述完论点、论据,接下来便是引申触类的收尾。

  带着莫可名状的沉重,刘昀缓缓张口,铿然有力。

  “身可危也,而志不可夺也[1]。胜,我往;败,我亦往。”

  不管最后是成还是败,他都会按照自己的想法,一条路走到底。只要生命不息,他就能一直凝视着这个五彩斑斓的世界,亲眼见证未来。

  将心中所想如实倒出,刘昀才后知后觉地体会到一丝考完交卷的紧张感。他再度看向荀,想通过目光与神态,判断荀对这套“答卷”的满意值。

  然而,不巧的是,在上空徘徊许久,厚重的云层忽然散开,耀眼的日光垂落,照在刘昀的身前。刺眼的光照迷了他的眼,让他无法看清荀的神情。

  刘昀下意识地眯起眼。灿亮的日华洋洋铺洒,在他周边勾勒出一层明暖的光晕。

  漫长的等待中,他似乎听到了一声轻笑,短而浅,仿佛错觉。

  大约过了三四息,云层再次凝聚,耀眼的天光被遮去大半,重新恢复视野中,荀神色蕴藉,仍是如水般平缓,远近有度的君子之仪。

  刘昀无法推断荀的心中所想。自古以来,主观题都带有大量的主观性,没有绝对的对错,只有契不契合。

  即便坚持心中所想,不认为自己答案有错,刘昀也不能保证,自己的回答在荀心中不会是一个背道而驰的答案,抑或是一道“偏题作文”。

  荀衣摆上沾染的水渍本就不多,□□爽的秋风一吹,已然干得差不多。他的目光停在刘昀沾染尘土的绶带上,涵蓄道:“世子可要去更换衣物?”

  刘昀微怔,旋即意识到是自己心急了。不管方才的答案能不能让荀满意,对于婉转内蕴、万事潜流的汉代士人而言,他们不会轻易当着对方的面做出点评。即便是现代offer,也没有让人当场做决定的理,至少要留给对方一些权衡、考虑的时间。

  想通这点,刘昀不由一哂,意气自若地正襟并袖。

  “合当如此。那便在此别过,等晚一些时候,昀再登门拜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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