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他清了清嗓子,“很久很久以前呢,有三只小猪离开了他们共同的家,准备去盖属于他们自己的房子。有一只小猪希望自己能够平稳地前行,永远有安顿在原地的能力和踩下油门冲刺的自由,于是它选择自己拼装了一辆房车。房车发动起来,很快开走了。”
那名女士脸上有一瞬间的空白,但还是很捧场地颔首,“很新颖的开头。然后呢?”
“房车的零件不会从天上来,”原堪称胆大妄为地在这危险的观景台上做了一个坠落的手势,“猜猜它们来自哪里?”
她皱起眉,“嗯……小猪买来了零件吗?”
“不,小猪没有什么钱,”原坦然地编排着自己,“它拿到的零件完全来自上一辆房车,来自它的家人。它的一家曾幸福地行驶在路上,可惜那种幸福并不稳定。”
他慢慢讲着,“它们的房车坏掉了:它不是在一天里突然坏掉的,而是慢慢坏掉的。小猪缩在角落里,看着许多人来来去去。那些人拿走了轮胎、拿走了车门、拿走了车架子,拿走了后备箱里的东西……也拿走了小猪的油门。那是小猪想要一所有地基的稳定房子的开始。因为只要向前一步,就是距离毁灭更进一步。”
“可是……”她有些茫然地望着他,“小猪还是走上了它家人的道路。”
原笑着摇了摇头。
“并不是它家人的道路,并不是的。”他神情专注地注视着观景台下,即使那里并没有什么人在,“是它的朋友将油门重新安装回了车上。”
[哈哈!]系统嘲笑他,[那宿主不还是小猪吗!]
原:“请闭嘴。”
那位女士点点头,“那一定是一位很好的朋友。那,燃油是什么?”
“是更多的希望与更大的梦想?”原开玩笑般说着,将恳切的目光转回了那名女士的脸上,“更早些时候,小猪家里的房车载上了一位被生活的海啸甩出房子的朋友。因为那位朋友,它更改了他的愿望:从那之后,它并不止是想要一辆车平稳行进,更想要这个世界永远温和稳定,一如往常。它想要承诺目之所及处的所有人一个稳定的生活。”
被预备役警察的目光注视着,她再次听到自己的心跳……和孩子的心跳。
这个世界,也许并没有那么糟?
“它不止找回了油门,还找回了方向盘,”原却适时地卖了个关子,“这就要等我讲完三只小猪的故事了。”
他死死盯着那位女士的背影,口中只是不紧不慢地讲着故事,“第二只小猪呢,已经找到了自己能够共度一生的朋友,因此它在原地建起了属于自己的木房子。”
“木房子的木材,”有些感兴趣起来的女士问,“也是来自它的家人吗?”
原竖起食指摇了摇,“这次猜错了!木房子的木材并不是来自它家人的馈赠,而是来自它家人的口中算是来自它家人的描述吧,描述着它的家人年轻、健壮、有掌控力的黄金年代。”
[笑死,]系统说,[牙签肉。]
原:“连班长的事都知道……我现在越来越好奇你的数据库来源了,系统亲。”
系统又是一个熟练的沉默以对。
“我想……”那位女士下意识抚了抚自己的肚子,“也许小猪的家人是为了让它有安全感。它听了这些故事,就会知道自己能在一个没有忧愁的环境中长大。”
即使是原也愣了一会儿:说实话,他并不习惯于站在长辈的角度思考这种问题。但他很快地接上,“一定是这样的。女士,您……您说得很对。一定是这样的。”
“那样就很好,”她温和地笑笑,“然后呢?”
原带点遗憾地叹气,“可惜,小猪那时候还太小了,它忽视了身边的危机。在坏人踢开了它的木门、家人却没有冲上去与坏人战斗之后,它不再相信自己的家人,不再相信家人的力量。它的木房子还在,木门很快就修好了;但它心里的木房子却被怒火烧干净了。”
“这……真是个很坏的结局。”
他的听众这样说着,轻轻敲了敲观景台的栏杆。原明白她的意思:她也想要这个谎言搭建起来的四陵寺被一把火焚尽。
“不过,小猪建起了自己的木房子之后呀,也遇到了坏人站在身前、家人躲在身后的情况,”原的声音很轻快,“然后它就明白了,明白了家人当时的用意:有时候,退缩也是一种保护。为了保证孩子的安全暂且退缩,当然不是不勇敢。为了承诺待在原地需要的勇气可能更多,就像愿意成为一颗石化的巫师棋守在原地的罗恩那样,对不对?”
待在原地的母亲笑起来。
“保护……是这样吗?”她说,“虽然我还不确定……但故事中的小猪,它的家人很勇敢。”
原用力点点头。
“我想也是,”他说,“我想也是。”
停了一停,他开始讲最后一个故事。
“第三只小猪啊,是一只非常辛苦的小猪,”他说,“它长得与众不同,因此从一开始就被别的小猪针对。别的小猪觉得,无罪的人才能向罪人扔石头是人的故事,不是小猪的故事;因此,它们都朝着小猪扔石头。这只小猪也不知道人的故事,但它做了神的选择:它像西西弗斯那样,带着越来越沉重的石头前行着。”
[笑死,]系统又开始阴阳怪气,[黑猪肉。]
原:“系统亲,别逼研二酱在心里学小阵平唱歌给你听。”
这次,系统却没有闭嘴。它的算法行动起来,接管了故事的最后一部分。
[直到最后,小猪也没有自己的房子:它在太阳下行走时,就是阳光的颜色;它在月夜下行走时,就是夜幕的颜色。它还带着自己特别的颜色,就这样一直、一直走下去。]
[或许曾经有一块石头穿透它的胸膛,那甚至带走了它的心脏;但就如同比干没有心也能行走下去一样,没有人指出它失去了心脏,因为已经没有人认识原本的它,没有人了解它还有心脏的时候原本的模样。]
[宿主,你的故事很棒。本系统为你续写了一个版本。]它冰冷无情地宣告,[您可以采用它。]
原露出不敢相信的神色。他用掌心按了按自己的胸口:那里正激烈地跳动着。
没有心脏的人……吗?
不不不,不可能!不可能的!怎么会呢?
那样怎么能活得下去?
是谁没有活下去?
[宿主,冷静下来,]系统简直是有点漠然地给他放起了《大悲咒》,[你的故事还没讲完呢。]
原深吸一口气,强行镇定下来。泪光简直把视野内这荒诞的一切在他眼底搅碎了:坚实的建筑在他眼中倒下去。他闭了闭眼睛,说出故事的结局,故事的开始,故事的转机
“这时候,走在最前面的小猪扭转了它的方向盘。它要将路的终点变成起点,将起点变成家,将石头变成房子变成堡垒,保护它……新的家人。”
他的心情很复杂,因为他发现未来很复杂。但是有很简单的事:爱与互助本来就是人与人之间,最简单的事。
“女士,”他说,“故事的结局也可以是故事的开始。沙滩边本来就有浪涛也有海啸,石头却永远都是石头;这世上没有确定的事,但勉强还有一些值得相信的事。”
她回头看他,惊讶地发现他眼底有泪。这笑起来讨人喜欢的年轻人,他现在看起来可真伤心于是在她反应过来之前,她已经向原的脸颊旁伸出手;而原牢牢地拉住了她的衣袖。他想拉住身前的栏杆,但那东西已经开始危险地吱嘎作响。
“别动,女士,”原努力像是无事发生那样笑,“没事的。抓紧我!”
木材发出清脆的断裂声。而原甚至没有皱眉。他的汗水直坠在她脸上,像一滴泪那样缓缓淌下去。
怎么可以在这种时候……偏偏在点燃了那双眼睛之后!偏偏是在这种时候!
“好了先生,我们总不能一起下去。”
她说得很冷静,就像还在故事里。她像个主角那样坚强。她在笑。
她开始解冲锋衣的拉链。
“我……”
她仰着脸,看向寺庙塔顶上光华熠熠的宝珠。
“神啊,”她开口,对着孩子、对着自己、对着那件冲锋衣,“请原谅我。我要把您赐予的恩惠还给您了。”
她脱掉那件衣服。于是原只能抓住他自己的衣服。带着一个生命温度的衣服。
年轻的女士像颗熟透了的果子那样坠下去。坠下去。像那个锦袋。像一滴血。
但她没有落在地上。她坠入一片柔软的枫叶:那是四陵寺红艳艳的旗帜。
“不知道为什么……”刚刚赶来的伊达航拉着旗子的一角,他还喘着粗气,“总感觉这种拉着旗子接两个人孕妇是算两个人吧的事情,我干起来好熟练啊。”
诸伏扶起孕妇,查看她的情况。他的神色有点茫然,“是吗?我倒觉得挺陌生的。”
原脱力地跪坐在地上。他看着下面的场景、听着系统的实时播报,相当柔软地笑了起来。
当然了。他想:这是理所应当的事。小诸伏,你不知道,你是被接住的那个。
第27章
“医院那边怎么说,原?”
诸伏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原坐在医院楼下的长椅上,有点烦躁地摸了摸口袋:他今天没有带烟出门。
“人没事,”原压着声音说,“胎儿也没事。但是她的家人不愿意到医院来,现在咱们班的女同学在帮忙联系相关的社会公益组织。我在这里再守一会儿,你们先回去吧。”
他自认不算是有烟瘾,但是……人总归是有条件反射的。在休息时间抽烟的习惯会让人将烟与平和的日常体验联系起来。于是在压力大的时候,人用一支烟的时间麻痹神经建立错觉,让机体觉得自己仍处于温暖休闲的午后。
原当然不算是有烟瘾。因为除了烟,他还有别的方法触发这种令人安心的感觉。但是……
真讨厌。这种时候,烟和小阵平都不在身边。
[本系统在呀,]系统友善开机,[本系统始终陪伴在宿主身边!]
原:“系统亲,虽然研二酱很感谢你的陪伴,但每次你出现的时候,环境可都不是很太平。”
“我们当然在这里等你!本来也不急着回去啊,”伊达航探头对着手机道,“咳咳,之前给娜塔莉买的特产都已经变成物证了,总不能空着手回去……现在我们在周围找商店买东西呢。”
[太好了,传下去,]系统幸灾乐祸,[伊达航先生和娜塔莉小姐领证了!领的什么证?物证!]
原没忍住,噗的一声笑了出来,把伊达班长笑得不明就里,“怎么了,原?”
“没事,嗯,没事,”原摆摆手,“那我交接完这边的事情就马上过去找你们。对了,小阵平在吗?”
伊达看了一眼诸伏,在他点过头后才把手机传到松田手里,“原找你。”
“?”
没有什么前奏、铺垫和寒暄。没有什么可问的。卷发青年只是听到自己的幼驯染叫他,就走过来简简单单地应了一声。
原感觉心里一静。是香炉倒冷茶、盛夏饮冰水,方才那种弥漫整个胸腔的烧灼感无声无息地安宁下来。
原来我也只是需要这个。我在期待着的、我想要的稳定生活,本来也就只是这样。
“没事,小阵平,没有什么事。”
只是想听你说说话。
那种事不用说出来也能懂。松田只是问,“在楼上那一下,有没有拉伤?”
“稍微有一点。”原也没说什么善意的谎,慢慢活动着肩膀,“不是很痛,放心。”
松田似乎是笑了一声,和在早春的风声里,听得不是很分明,“那就好。,你早点回来,我们的金发大老师似乎不是很开心呢。”
“啊?是怎么”原问了一半突然反应过来,“小阵平,原来你知道?你知道研二酱在关注小降谷的事?”
这次就是很清晰、很开朗的笑声,大概他的幼驯染正因为弄清了一个与他相关的谜题而心情很好。
“现在确定了,”松田说,“等你回来细说?”
原也跟着笑起来。微风拂净烟气与人对烟的渴望。
“好,”他说,“回去细说。”
原挂断电话。医院大门处已经有人跑进来,原只看一眼制服就知道,那是同他对接的人:他只要迎上去交代一下、指明病房所在地点,再和那位女士好好道个别,这一切也就结束了。
但他只是坐在长椅上没有动。风吹起他的裤管:明明刚刚制止了一场坠落,他现在看起来却像正处在坠落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