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没问题,雪莉,”降谷正晃一本正经地保证,“我绝对什么都不会做。”
雪莉似笑非笑地看他。
“真的?”她又问了一次,“降谷先生什么都不会做?”
降谷正晃还只是微笑以对。
假的,当然是假的。降谷正晃先生姑且不论……降谷零先生可是正在赶来的路上了。
[宫野志保不让你做你做不做?]系统给宿主配音,[你死都得做。逮到你雪莉生气了,我告诉你怎么办,你就这样,把手机立刻合上,看着雪莉就这样,看着她的脸笑!]
琴酒丝毫不在乎他们之间的对话。在他看来,降谷正晃并不是一个值得在意的人。他甚至都不算是个人:雪莉现在差不多算是在和桌子、板凳之类的东西对话。他不喜欢雪莉这样,就像他不喜欢雪莉总是和她那个蠢货姐姐对话。聪明人没必要在这些事上浪费时间。
……他不希望看到第二个聪明人在这个降谷正晃身上浪费时间。
一身黑衣的杀手毫无缓冲地打断了雪莉和降谷正晃的对话,他跳上船身时,身后的衣摆就像乌鸦展翅,“雪莉,把你的仪器打开。伏特加,开船。”
这是一艘挺漂亮的船。她的船身称得上纤长,船身是银白色,反射着太阳像剑光,船头破海如同宝剑出鞘。一句话,如果给她拟个人,放到碧蓝航线里都有一战之力。
“琴酒,”降谷正晃突然问,“这艘船有名字吗?”
琴酒挺意外地看他一眼,唇角也衔起一点如阳光下船身般雪亮的冷笑。
“没有,”他说,“除诺亚方舟之外,其余的船都不必有名字。”
这倒是让人意外。他还以为这艘看起来就性能不错的船会有与之相称的名字。只有救世的船才配有名字吗?
没准他算是猜到了琴酒的想法。注定损毁的庞大之物,就算是有名字也终将被人遗忘。哪怕它曾宣扬救世的纲领,哪怕它曾席卷半个地球;但红艳艳的旗帜没有变成天火熔尽雪原白银,它只是变成了红艳艳的血,渗进了家乡永远不会融化的冻土里。
因此他的船不必有名字。他不再给船取名字了。船往哪里开都没有关系,只要能重复开枪的感觉,就没关系。
沉没在世纪末的船消失在他生命里。
-
一路无话。他们抵达声呐雷达所指示的地点:毫不意外,果然没有探测到什么东西。
“会不会是仪器误判了?”降谷正晃一脸纯良地疯狂抛出干扰项,“或者是一些进行非法捕捞、非法测绘之类举动的人投放的假图像,附近的渔民对人鱼的传说有敬畏,只要检测到这种图像就会绕行,方便他们安心做事。”
[宿主你说得好有道理,]系统茫然,[要不是本系统提前知道真相,都要相信你的判断了……]
原也有些骄傲:毕竟爆处的王牌此时才只有二十二岁。就算是死过一次,他总还是会为自己感到得意的年轻人。雪莉也有些迟疑,但琴酒只是不为所动。他冷笑着走向驾驶室按动按钮,船身侧面、正面的炮管已经启动。
“非法捕捞、非法测绘?这种人可不会开反雷达战斗艇来。”琴酒的手按上伏特加的肩膀,“还没听见声音吗?水下有东西。准备迎击!”
伏特加大惊失色,“老大,我们没有做战斗准备啊!真的要迎击吗,要不还是”
琴酒没有让“返航”两个字出口。他拍下按钮,船腹干脆利落地投出两枚鱼雷。
“都被引到这里了,”他语气森然,“总要让我们看看‘人鱼’的样子吧?”
雪莉却只是垂下眼睛。降谷正晃一眼瞧见,立刻弯下腰去帮女孩检查仪器的固定装置,“别怕。你在担心什么吗?”
“琴酒不是不想返航,只是不能返航,”她压低声音,“组织最近的支援直升机也要一个小时才能到”
海面下已经翻滚起来,平静的海水此刻被双方的交火烧沸。令人晕头转向的浪涛中,雪莉还有余力直视着那艘海妖般通体漆黑的潜艇把话说完,“靠我们自己逃不到岸上的。不如临死之前狠狠咬对方一口。”
姐姐。我可能要和你先前见过的边缘人员死在一起了。这会是我们父母车祸的真相吗?就这样卷进莫名其妙的事件,临死之前甚至没有一个人可以交代遗言?
顷刻间已经是两轮射击。对方的火力覆盖明显更密、攻势明显更猛,带着要将他们锁死在这艘船里用海水煮熟的气魄。
姐姐。我可以死。但是……我这一生,怎么可以连一点反抗的举动都没有做过?
如果今天琴酒也会死,如果连琴酒那种人也要死。那么……
连那种人都有这样的魄力!临死之前,要咬仇人一口!
雪莉的手慢慢地伸向仪器箱。女孩的手指雪白纤细,是该伸向糖果花朵和玩具熊的手,但她的手正伸向枪。只要摸出那把枪,她就可以在命运宣判她的死亡之前,先一步
降谷正晃牢牢地隔着衣袖抓住她的手腕。雪莉的脸涨红了,又瞬间褪成惨白:她几乎是要怒吼出来了。她用力试图挣脱,然而那只手死死地钳住她的手腕。手腕上像是有生铁在烧。
她愤怒地回过头去,看到降谷正晃平静的紫眼睛:船里光线暗,他的瞳孔扩散成两枚黑月亮,阴沉沉的像对面的潜艇。
像某种有攻击力的、会蛊惑人心的海妖。
“不用怕,雪莉小姐,”他有些油腔滑调地说,“还不到你这样的漂亮小姐、科研人员持枪自卫的时候。也许我们还可以有一些别的办法。”
涌上心头的第一个感觉是悲愤。他明明看出来了我是想要对谁开枪!他明明知道我的目标是谁!他明明知道我并不是怕死!
……但是他替我掩盖住了。雪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考降谷正晃方才的话:他说,他有办法?
“有话快说,”琴酒的左手还按在操纵杆上,仍然顾得上腾出右手来瞄准降谷正晃,“别故弄玄虚。不然你可以先一步下海喂鱼。”
降谷正晃却只是抬手指了指天上。
“巧得很,”他笑起来,“我的孩子正在附近,他有我私人飞机的权限”
他咬重了那几个字。
“我的私人飞机。武装直升机。”
-
死亡是火线,死亡是海浪,死亡是浓烟,升腾而起直扑天际,死亡正在步步紧逼。而降谷零跳上飞机,向着火线最密之处飞去。
他才刚刚完成40小时的飞行时间,他并不是一个有经验的飞行员,更不是一名训练有素的空军意思是他也没有像卧底时期那样钓过鱼。但他无所畏惧。
死亡是浓烟。但浓烟之中,出现一线破空的银光
降谷零开着直升机。他牢牢拉住操纵杆,把速度推到最高,在海上那样熟练,像一只羽翼紧密、姿态漂亮的水鸟。他已经看到那架漂亮的小飞机机尾的涂漆鱼鳞一般片片剥落,像美人鱼撕掉它梦幻的尾巴,从云端的传说流星般慷慨坠落,从冷血动物重新做回一个热血沸腾的、活生生的人。
人鱼岛生命的传说,长寿的奇迹,注定要由他来点燃!
[冲啊!]电子音声嘶力竭地吼,[在天之零保佑我们!]
原:“啊?”
琴酒也仰起头。他很想到甲板上去,在甲板上往天上看,一定看得更清晰、更完整:他想再在火线前、在弹雨中,再见一次矫健的海燕。
第50章
降谷零从没想到过自己会应父亲的召唤, 如神兵天降般加入一个战场。他做好了上战场的准备、做好了与父亲并肩战斗的准备,但这两件事竟然会在他才接受了不到半年公安训练的时候同时发生,这可真是
太棒了!
从知道要来人鱼岛完成组织任务的那一刻开始, 原就已经想好了要让小降谷在这里出场。既然系统亲已经明示了, 他的同期终将抛弃“降谷零”的身份, 作为卧底潜伏到这个组织中, 那么他到这个人鱼岛来就只办三件事。
[公平!公平!]民用的系统完全被眼前的震撼场面俘获了,慷慨激昂地在原脑海里尖叫,[还是他○的公平]
“……系统亲, 研二酱不懂你说的。如果可以的话, 之后有时间再具体介绍给我?”原还是很好脾气地接了一下系统的话,“研二酱的三件事, 或者说降谷先生的三件事,是这样的:想好解释我们之间关系的话术、给小降谷的潜伏铺路,还有就是为他准备好一切需要的东西。”
那时候他还没能完全了解会发生的事。他只是拜托系统, 重新启动了自己手机中之前被系统屏蔽掉的追踪和监控程序,并选择性泄露他们在人鱼岛、这里只有三个组织相关人士的信息:他知道一定会有人找过来,而系统亲的监控网络能让他掌握先机。
这是件很危险的事。虽然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但既然这里是岛屿, 至少要有能快速抵达、方便脱身的交通工具原为他的同期准备好了能买到的机型最先进、机舱最坚固的战斗机, 可谓进可攻退可守。
“几乎把降谷先生一张卡里的存款花光了,”原有些尴尬地笑笑,“小降谷这也算是提前继承遗产了吧?”
[呃,宿主, ]系统难得地被原噎得卡壳,[有时候您的笑话也挺难笑的……]
无论如何,他的努力没有白费。这生前继承的遗产此刻正在他们头顶, 对宾加投下的火力网形成自上而下的打击。降谷零应该没有受过这方面的训练,但原惊讶地发现他正在无师自通地投下航弹封锁潜水艇的行动轨迹。合适的预判会带来更大的打击。在海面上炸起的水幕是一顶顶清凉的王冠,一位战士在此加冕。
[虽然这话已经能算是老生常谈……]电子音语气里充满了辛酸,[但是,你们日本人不要什么都随便往海里扔啊!]
原:“……”
并不是只有他关注到了同期亮眼的战术。琴酒松开操纵杆交给伏特加:降谷的到来让他对事态的严重程度判断迅速从“危险”降级为“普通”也就是说,现在的事态即使是伏特加也能应付得来了。
“降谷正晃,你为什么会购置这种战斗机?”琴酒开口就先是连名带姓的质疑,“这个配置可不算便宜。”
早就在预判范围内、对过词的问题。降谷正晃张口就来,毫不迟疑,他笑得颇有几分慈爱,甚至还腾出手来指了指头顶,“我的孩子喜欢。”
这种程度可不光是喜欢了,还能说得上是精通。但话说回来,既然能眼都不眨地给孩子买这种东西
那什么私生子果然就是说出来逗人玩的吧!
雪莉抬起头怒视降谷正晃的脸。也就是在这时候,她才反应过来对方的手仍然捏在她手腕上,阻碍着她去拿枪。
那是一种保护的姿态。这么长时间以来,除了姐姐,她没有得到过来自其他人的保护,也很少有机会去保护其他人。对保护这种行为,她更多地靠想象去摸索,靠回忆去体验。
而今天她同时看到了两次保护。那架直升机正在头顶保护他们;降谷正晃靠阻拦她对琴酒开枪的尝试保护她。
雪莉知道自己很聪明,她一直都相信自己的理性判断。从纯理性的角度来说……降谷正晃其实并没有必要制止她开枪。
连雪莉自己都知道,她基本上不可能在这么近的距离、这么亮的光线下从背后击中琴酒,在狭窄的船舱里开枪还有可能引发跳弹,一枪未中也不可能继续枪/战。至于纯靠体术搏斗制服琴酒,那就更是无稽之谈:两个雪莉加在一起,也不可能是琴酒的对手。
[不宜妄自菲薄引喻失义,]系统在一旁看热闹,[两个雪莉加在一起叠加成双莉人,也有一战之力啊。武功再高,也怕菜刀!]
可惜雪莉听不到。只有系统在寂寞地自嗨。
无论如何,以琴酒的多疑,本来好好的出差摸鱼突然变成了出差喂鱼,遇袭后他必然会怀疑当下的所有人也许除了伏特加,司机没有那个实力更没有那个脑子当下雪莉做出明确的反叛行为,对降谷正晃洗清自己的嫌疑绝对是有利处的。
但他还是选择了制止雪莉。没有做有利于自己的选择,而是做有利于弱者的选择……这种行为就叫作“保护”吗?
她没有机会了解另一个时空发生的事,甚至连原也不知道那个真实发生过的抉择:在个人生命与1200万人质之间的抉择。那就是警察会做的抉择。因为他们是这样的人。
现在雪莉的脑海里只是转着这样的念头:姐姐给她的、在姐姐的讲述中父母会给予其他人的,就是这种“保护”吗?她也可以成为这样的保护者吗?
雪莉轻轻晃了晃自己的手腕,示意降谷正晃放手。
“你不会……再想着开枪了吧?”觉察到女孩的动作,原俯下身来轻声问,“现在可还不是时候。”
小小的研究员笑了笑。
“这可说不准哦,降谷先生,”她指指天空,“您也会阻拦您的孩子开枪吗?”
这就是她的答案。她会为了保护别人开枪。
我可能给自己找到了一位……很好的同谋。
降谷正晃笑起来。他放开雪莉的手,看着少女蹲下身去,安静地记录着各项数据。
激烈的对战仍在进行。战斗机的性能很好,减震和密封做得都很不错。驾驶者本不该感觉到此刻空中沸腾的气温,但他仍觉得热。
是铁在烧。是空气在烧。是战场点燃了他的理智,是隐姓埋名的未来像浓烟般向他欺近时,年轻而亮烈的生命的本能反抗
让我发光!让我光明正大、轰轰烈烈地参与一场拼杀!
航弹已经封锁了对方潜艇的视线,宾加不得已操纵着潜艇冒出水面;接下来等着他的就是三发呈三角式落下的破甲弹,点燃对面的驾驶舱。但是
“开什么玩笑?”降谷正晃上前两步,“他的潜艇怎么还有行动能力?”
[呃,也许是……]系统沉默片刻,[运气好吧,运气好。总之,恐怕当前火力无法击穿驾驶舱。]
原觉得系统的停顿很可疑,但是现在还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他拜托系统接通A2G讯道,通过手机呼叫头顶的直升机,“好了,孩子!只要对方失去继续伏击的能力,我们就算是达成目的!快返航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