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欺骗了你？”

　　黑曜石般的瞳孔越来越幽深，像水下深处的漩涡，拉扯着银白的眼睛不自然地聚焦。

　　“能把你无知无觉地束缚在此，是主脑在欺骗你。

　　它为什么欺骗你？你的同事们为什么没有提醒你？明明你在虚假的记忆中始终维护着迁徙计划，纵使对船上作为补给品的人类再不忍，也依然没有放他们离开。”

　　“你比任何成员都恪守职责，甚至看见我送被困之人往生，第一反应竟是杀我补充基因库。你把计划放在第一位，却在计划过程中被抛弃。”

　　人类的语言轻飘飘的，却能肆意挑动起惊涛骇浪。

　　“想明白了吗？因为它们改变了计划，作为旧计划的拥护者，你自然是第一个被处理掉的。”

　　“……凭证。”伽玛死死盯着他，“给我证明你说的话。”

　　看着双手死死攥紧电缆的伽玛，钟杨指了指自己，一字一顿道：

　　“看看我，一个彻头彻尾的活人。”

　　黑漆漆的眼睛捕捉着猎物的任何一丝变化：

　　“我就是人类复苏计划成功的证明，我应该被主脑保护起来。但你知道吗？我因为诈骗被判处四年徒刑进入圣弗罗恩，跟着一队特殊的奇美拉一路逃亡。”

　　“他们和人类非常接近了。”钟杨突然撑着手坐起，避开伽玛的眼睛。

　　黑色头发的人类站在操控台前，伸出两根指头：

　　“代表主脑的高塔在追杀我们。困锁城市的浓雾未曾散去，藏在雨天阴影里的怪物把所有人关在城市里，截断时金来源。成队的人类组织越来越少，我怀疑它们想合理地‘消灭’人类。”

　　“就像这样”

　　他突然向下一按，触发诺亚方舟的加速键。

　　自动巡航系统已经检测到深渊末端，正预备悬停，却在这一按下被迫继续前进，眼看就要撞上崖壁！

　　“明明达到了目的，却再踩一脚油门，超负荷运转计划，有目的地失败。”

　　伽玛瞳孔一缩，抓紧电缆的双手突兀冒出银色光芒，信号绕开操作台从外部入侵驾驶权限，诺亚方舟舱体骤然巨大的悲鸣，前方空气仿佛变得粘稠，滞缓了它的速度。

　　“你不要命了？！撞上去我大不了换个躯壳，你是真的会被碾得连渣都不剩！人类！”

　　伽玛咬牙切齿地跳下来抓住钟杨的肩膀疯狂摇晃。

　　钟杨无视视野的剧烈晃动，磕磕绊绊地继续说：

　　“真是的……所以你才会被排挤啊。

　　主脑想让人类玩完，又不想背上灭绝人类的罪名，就在人类复苏的过程中不断踩油门，多循环几次把基因库和奇美拉都耗死，像我这种成功品扔进监狱上层，反正工厂早晚会把我们都榨成时金，到时候来一句很遗憾失败了但主脑尽力了，接下来就可以快乐建立机械文明……”

　　“主脑振臂一呼，人类已死，机械当立。像你这样的人类走狗，旧秩序的卫道士，肯定要第一个干掉嘛。”

　　钟杨嘟嘟囔囔，

　　“虽然走狗的方式很奇怪，为了未来人决定杀光现在人什么的……”

　　为什么、为什么他讲的都这么有道理！

　　“啊啊啊！”

　　伽玛崩溃地放开他，转身捂住脸把头往操纵台上磕。

　　明明决定不相信狡猾的人类任何一个字了！却还是忍不住听进去！甚至觉得太对了！

　　“你没事吧？”身后传来人类关切的虚伪声音。

　　“闭嘴！”

　　“中气这么足，看来是没事。”

　　钟杨笑嘻嘻地拍拍她肩膀，如果有了解他的人在现场，就能看出屑老板脸上又满是薅到新员工的愉悦，

　　“没事就来保护我啊。弱小可怜的人类面对主脑满满恶意，恐怕只有伟大的诺亚方舟船长，人类文明新纪元的领航者，最强大而忠诚的机械战士我们的伽玛女士，才能守护无助的我~”

　　他凑近比自己更高一级的神明耳边，轻声道：“现在第一步，跟我回去参加拍卖会。”

　　前置条件：伽玛不惜一切代价守护人类存续。

　　推导过程：“人类”词义涵盖所有宇宙，包括他自己。

　　结论认证：她将在游戏中守护被追杀的人类，以及他。

　　逻辑通顺，修改成功。

　　【逻辑怪物】论证结束。

　　第197章 “天虫”

　　巨大的黑色裂谷边缘, 撑着黑伞的红衣女孩站在高楼顶端，远远眺望那艘巨轮破开雨幕，冲撞进视野中。

　　她身后阴影中传来叽叽喳喳的小孩子声音。

　　“闯入者离开了？”

　　“老大，我们还要继续追踪吗？”

　　目送巨轮离去, 直至化作天边的一点, 撑伞之人才收回目光：“不必。”

　　“我们回去。既然他离开了垃圾山, 就不会再来。”

　　她任由手下们窃窃私语, 自顾自从高楼一跃而下, 雨衣翻飞如红蝶的翅膀, 向上的气流像一双手，轻轻地托住女孩平稳落地。

　　阴影里的探讨持续片刻后，像是得到结论般停止, 被推出来的那个代表小声道：

　　“娜塔莉, 那三角街和下水道的老鼠怎么办？我们不是打算引外来者和他们产生冲突吗？”

　　撑着伞的首领好像没有听见，步行速度不变，但伞下的双眼状似无意地掠过街角的网状下水道井盖。

　　尖锐的老鼠叫声混杂在咕噜咕噜的流水声中，隐隐约约能被人所感知。直到某个刹那鸣声突兀地压倒流水声, 井盖之下暴露的管道部分中, 幽蓝的弧光如闪电掠过。

　　那是一只拖着细长尾巴的老鼠，鼓胀如气泡的双眼能帮助它在瞬间捕捉到上方视野的所有信息。[老鼠]的群落里，这一类在视觉变异方面最为突出的群体往往担任侦察兵的职责。

　　就像现在, 英勇的“侦察者”探出头试图捕获孤儿们的信息, 但这项工作伴随的伟大牺牲无可避免地降临了娜塔莉的红色斗篷下伸出藤蔓般的阴影，被腐蚀了脊椎骨的老鼠慷慨就义。

　　“没有关系, 我们自己能够解决，和从前一样。”

　　“娜塔莉”不自然地微笑着，面部肌肉努力抽动试图表达欢欣的意味, 可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最终定格为怪异的弧度。

　　[很好，保持微笑，就这样。现在去三角街的废弃飞艇。]

　　紧握伞柄的右手忍不住收紧，尽管诸多手下簇拥着他们的首领，却无一人能听见红衣女孩耳畔的声音。

　　它与闯入者的嗓音一模一样，这把黑伞像连接声音传播的锚点，让他的指令传达到娜塔莉脑海中，并且一举篡夺了躯体的最高控制权。

　　[你到底要做什么？]

　　失去对自身掌控能力后，娜塔莉竭力冷静。

　　[放轻松，我只是想观赏观赏垃圾山的面貌而已。]

　　那人的轻笑似魔鬼低语在耳边回荡，

　　[况且我已经预支了回报，下水道的老鼠和三角街的敌人，刚才卷发的那个小朋友亲口说的，我没有听错吧？]

　　“娜塔莉”一脚踩中水洼，下水道不疾不徐的水流忽然变得紊乱，目之所及所有暴露在外的下水道口都形成一股小型的喷泉，紧接着杂乱的尖啸伴随着浮起的气泡在空气中爆裂出声：

　　[！！]

　　和自己作对了很多年的敌人死了，困在大脑中当一个看客的娜塔莉脊背发寒。

　　那不是气泡声。她能够确定。

　　这里的一切永远在毁灭与新生中徘徊，只有体型足够小巧的[老鼠]知道地底的详细构造，并在垃圾山的地下挖掘出迷宫。而这些炸开气泡的喷泉，恐怕是整座地下迷宫坍塌才能制造的响动。

　　[报酬准时抵达~对了，老鼠们好像没啥用，我就先帮你整顿下水道卫生喽。三角街那群飞来飞去的电子眼你应该用得上？]

　　恶魔有点发愁地说着，尽管看不见他的脸，娜塔莉却确信这个怪物一定是笑着的。

　　[我把它们的最高权限修改成你还有我了，反正我这个游客参观完就溜了，你应该不介意的吧？]

　　“娜塔莉”没有做声，最后一道锈蚀斑驳的金属墙面从眼前移开，她和脑中恶魔共享的视野终于见到了倒插在地面上的飞梭，三角街的标志性建筑昭示着目的地已经到达。

　　除此之外，眼前还有向来不欢迎自己的电子眼们。

　　三角街的首领无知无觉地站在雨中，双手自然下垂，腿部肌肉松弛，全靠那双努力飞行的眼睛拖着他前行。

　　“很高兴见到您，新任主人！”

　　死人开口说话，声带振动传达眼球给出的指令。

　　而他身后，黑压压站着势力中所有下属，他们一如既往地为首领撑起门面，只不过心思各异的大脑都正式退休了，忠心耿耿的眼球们走马上任。

　　他们在看我？不对，它们在看我！

　　那些尸体都双脚离地，自己往日的敌人全都死了，现在被眼眶里的机械玩意拖着，装成个人样！

　　娜塔莉的情绪困于脑内，一时失语：“……”

　　三角街一向以植入电子义眼为势力标志，但现在他们却被引以为傲的战斗助手取代！

　　[怎么了？]脑海里的魔鬼又开始说话，[别害怕啊，这些眼睛都是有意识的，他们比那些载体还更接近人类。]

　　[你闭嘴，我想吐。]

　　娜塔莉下意识捂嘴，但空闲的左手果然没有听她的举起来，

　　[要参观废弃飞梭是吧？我同意。我们现在就去，但这群眼球不许跟着！]

　　说完，面部一阵温热，她发现左手捂在面颊上，躯体听话地回到自己掌控中。

　　[早说嘛。]

　　魔鬼放开了对她的钳制，红色斗篷下女孩垂下眼睫轻颤几许，大步流星地穿过“人群”。

　　瞳孔中心闪烁着紫光的怪人依次散开，形成一条通道供新任首领通行，直到红色斗篷像风一样飘过，簇拥着她的人们目光仍然紧紧追随她的脚步，电子眼的射线形成连绵的萤火海洋。

　　被勒令原地待命的电子眼们茫然地看着小红帽般的首领冲进飞梭，砰的一声关上大门。

　　在诺亚方舟上。

　　“主脑居然……不对，主脑果然有问题。”

　　伽玛死死攥着操纵杆，银白的眼球停滞在一个角度，已经半晌没有模拟出眨眼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