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之前对寿王打压的有点儿重,结果这孩子不抗压,还大病了一场,李隆基十分后怕,借这个机会正好给李清长长脸。
按照地域出身,李清把军将们编成了两队。
安西都护府这次进京受赏的军将不少,军功最高的首推高仙芝,由他做西队队长没人不服气。位于高仙芝之下的是个名叫封常清的年轻军将,近些年在缴平后突厥叛乱中屡屡建功,这次更是擒得后突厥可汗的亲弟,受封的军职还在海里古之上。
东队则是来自安东都护府和安南都护府的混编人马,以安禄山为首,他的好兄弟史思明也在其中。只是这两人见到高仙芝就一脸不自然,听说双方对阵还隐隐萌生了怯意,倒是让李清有点摸不着头脑。
短短半个月不到的时间,他已经和善于逢迎的安禄山成了朋友,还是无话不谈的那种,在李清的心中,安禄山就是大唐骁勇军将的代表,是个再忠诚再热血不过的铁血汉子。
他哪知道安史二人早年间因为冒充招抚使被黑水部暴打的事儿。现在安禄山虽然在幽州节度使张守账下做军将,但他跟史思明都有意绕开了可能跟黑水部打交道的渤海都督府,在室韦部一带称王称霸,十分嚣张。
但遇上高仙芝,安禄山和史思明也嚣张不起来了。
高仙芝跟黑水不一样,躲也躲不开,军阶还比俩人高。更提说安西都护府还是大唐六大都护府中最有权势的一个。
惹不起,至少现在肯定是惹不起。
但这球又不能不踢,安禄山舍不得这个在皇帝面前露脸的机会。
于是他跟史思明商量了一下,决定玩点埋汰的,提前买通人在高仙芝的早饭里下巴豆,让他上不了场,剩下那个呆头呆脑的海里古就好对付了。
“那咱找谁啊?”
史思明问安禄山。
“姓高那小子贼着呢,他根本不住驿站,进了长安就去了胜业坊,住的还是招抚使的院子,平时除了去兵部述职公办,几乎不出门啊。”
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俩人对大壮的称呼一直没变,依旧称呼他为招抚使。主要这称号对他俩影响太大了,安禄山甚至觉得,冥冥中这个姓薛的招抚使好像改变了他原本的命运,没他在黑水横插一杠子,自己跟史思明早就发达了。
反正,“薛大壮”成了安史二人不可说的名字,平时都以“招抚使”代称。
“他不出来,但总有人能接近他啊。”
安禄山摸了摸下巴。
“那个叫封什么清的,那小子之前不是一直往高仙芝身边凑吗?跟屁虫一样地追在后面,但姓高的根本不搭理他,我就不相信他心里没点怨气!”
听安禄山说起封常清,史思明便连连点头。
他对这人可太有印象了。
高仙芝本人一表人才,衣着服饰又十分讲究,每每出门都是器宇轩昂的,十分惹眼。
通常他身后都跟着一个黑大个,古铜色的脸膛,身高体壮,威风凛凛,那是他的副将海里古。
但封常清想要取代海里古,听说他在北庭的时候就曾经自荐高仙芝的侍从,但被多次拒绝。
封常清身体瘦小,眼睛有毛病,还是个跛脚,换成谁都瞧不上他这幅外貌,更别说精致郎君高仙芝了。
封常清一路追着到长安,天天到胜业坊报到,三天两头就投书自荐,但也没得高仙芝一个眼神。
这个死缠烂打的劲儿,高仙芝早在海里古身上已经被磨得免疫了。现在的高芝芝可不是之前那个优柔寡断不善拒绝的少年郎,在经历过漂流太平洋的壮举之后,这厮现在心硬如铁,可以毫不在意地拒绝封常清的纠缠。
他甚至还能开口嘲讽封常清。
“你这个水磨工夫的套路,海里古用的比你好太多了。这种人我要一个就够了,不需要第二个,你的心性也比不上海里古。”
这话还是当着一众来受封的军将说的,当时安禄山和史思明也在,所以两人都觉得封常清肯定受不了这种羞辱,会想办法报复高仙芝。
“我要是封常清,那姓高的敢这样辱我,我巴不得他去死!”
史思明恨恨地说道。
“所以大哥你说的对,咱们就去找封常清,他肯定愿意高仙芝倒霉!”
高仙芝是这批军将中军职最高的,军功最显的,长相最俊的。有他在场上,谁还能看到他们这些次等货?!正常人都会想要搞掉他。
偏偏封常清不是正常人。
他的确接了史思明的巴豆,但他没下给高仙芝,他下给了海里古。
封常清觉得高仙芝之所以不接受自己,那是因为自己和海里古的撞款了。
主要干掉海里古,高将军身边的那个位置就空了出来,自己就可以取而代之。
安禄山和史思明是不知道封常清的想法,这要是知道他只想做个替身,这俩肯定鼻涕泡都得给气出来。
开元二十三年的长安城,处处洋溢着盛世气象。
时值春日,朱雀大街两侧的槐树抽出嫩绿的新芽,街上行人如织,胡商蕃客络绎不绝。城楼上彩旗招展,每隔百步就有一名金甲卫士持戟而立,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听说吐蕃特使今日入城,以金城公主之名觐见圣上。”
街边茶肆里,一个书生模样的青年压低声音对同伴道。
“可不是么,自打金城公主和亲后,吐蕃消停了十几年,这次突然派使节来,不知打的什么主意。”
同伴咂了口茶,目光投向城门方向。
正说话间,远处传来浑厚的号角声,紧接着是整齐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街上的行人自觉退到两侧,翘首观望。
只见一队身着皮裘、头戴毡帽的吐蕃骑士缓缓入城,为首的使者约莫四十岁年纪,面容刚毅,额头上有一道显眼的伤疤。他骑在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上,腰佩镶嵌宝石的弯刀,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地扫视着长安城的繁华景象。
“那就是吐蕃大相尚结赞,据说在吐蕃军中威望极高。”
书生小声嘀咕,“看那眼神没?怕是此行来者不善啊。”
与此同时,皇城内的右威卫军营中,一群年轻武将也集结完毕。领头的事一位身着浅青色圆领袍的年轻将领,他面容清秀,身如青松,眉宇间透着一股书卷气,与周围粗犷的军汉形成鲜明对比。
“诸位将军。”
一名内侍匆匆赶来,“圣上宣尔等入宫。”
高仙芝微微蹙眉,但也不敢耽搁,当先一步跟着内侍往太极殿走。
他的副将海里古昨天忽然腹泻不止,拉了一夜都起不来床,今早只好跟兵部告假。
之前操演好的比赛战术用不了了,得重新调整,海里古空下来的位置也要有人顶替。
高仙芝暗骂海里古不争气,但也没有很慌。毕竟作为一名领兵打仗的军将,他早已习惯了提前做好备用方案,用封常清顶替海里古,从进攻战术变幻为防守反击,他有信心一样能够赢过东队。
打仗,可不是光靠蛮力就行的。
太极殿前,李隆基高坐于彩台之上,双目炯炯有神,不怒自威。身旁的王皇后端庄大气,武惠妃明艳不可方物。大殿两侧,文武百官依次而坐,气氛庄重而不失融洽。
吐蕃使者觐见后,李隆基与他寒暄了几句金城公主的近况,便说起了足球。
一开始吐蕃使者还有点懵,毕竟按照流程在他进献礼物过后,接下来他就该被邀请观看歌舞或者军阵,前者是为了展示大唐的国力,后者直接就是武力震慑,这足球比赛是怎么个情况?
可真等哨声响起,吐蕃使者很快明白了大唐皇帝的意思。
他先是被忽然鸣放的礼炮震得面如土色,然后又被漫天散落的烟花吓得差点没钻桌子。
这山崩地裂一样的响声,让他想起多年以前吐蕃和大食联军惨败渴塞城的那场大战,据说大唐派出了雷火天师引来九天玄雷,那声响就和今日一样震撼。
吐蕃使者偷瞄了一圈大唐君臣,发现从皇帝到后妃再到文武百官,就没一个人对着天降火雨、玄雷震地的场面面色惊恐的。
所以大唐现在已经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借神仙之力了吗!?怎么一个个都如此淡定自若的,这到底是谁的神通!?
吐蕃使者哪知道如今建在长安城郊的公府球庄已经成为大唐各个阶层日常生活的好消遣,有钱的买内场票,没钱的在外面爬树看热闹。每到热门赛事球庄都会燃放烟花爆竹,这东西现在京城不少的匠人也会做,一点都不稀奇了。
再往下看,吐蕃使者就更惊了!
合着这回是国力和武力一起来,一边炫耀大唐国富民强的经济实力,一边展示大唐军将的骁勇善战。你看那在场上踢球的人都眼熟不?有两个之前还在吐蕃边界杀个七进七出呢!
尤其是长得最好看的那个小白脸,听说之前在北庭暴揍后突厥的就是他,你看他踢球的那个狠劲儿,吐蕃使者觉得那飞在天上的根本不是皮球,而是他的光脑壳,他相信有朝一日大唐的军队饮马高原,他的脑壳也能飞得跟球一样高。
小白脸身边的跛腿子也十分厉害,一点都不输对面那个大胖子!胖子胖归胖,但十分灵活,听通译说那还是击破奚部叛乱的将军。听说今天上场的都是大唐的军将,都在边境立过战功,最低也是灭了一个部族!
其实胖子、跛子、小白脸都不符合他们吐蕃国的选将标准,偏偏大唐皇帝不但用了,还能用他们打胜仗,威震西域的将领随随便便便能拉出一只足球队,这是何等的国威!
要不,还是放弃棉花涨价的要求,茶引就多要一成,请求大唐皇帝赏赐点辣椒和黄金豆(玉米),客套几句就打道回府吧。
这样的大唐他可惹不起!
第279章 大换防
吐蕃使者这次来大唐, 原本想探一探天竺棉的贸易。
当年李琮还在任安西大都护的时候,除了大力发展羊毛手工业之外,还应748的要求在西域适合的地方大量播种了棉花,逐渐培育了棉纺业的雏形, 让棉花成为安西军兵冬季御寒的主要织物。
当然, 后世最优质棉花的产地在此时还是一片丰茂的草场,畜牧业的入门难度要远远低于棉花种植业, 所以安西都护府虽然安排军屯种植棉花, 但那也只是为了满足自身御寒的需要, 并不把棉花作为对外交易的主要商品。
这个缺口,被金城公主敏锐地捕捉到了。
她果断下手,说服尺带朱丹派大军翻越喜马拉雅山, 攻入天竺。
彼时天竺地区还只是一些零散的土邦国,吐蕃军队虽然在面对大唐安西都护府的时候被压着打, 但对付摩揭陀等南亚小国宛如摧枯拉朽,大军一路势如破竹直达恒河中游, 并在恒河边竖立铁柱划定势力范围。
对天竺的大胜让吐蕃贵族们欣喜若狂, 毕竟喜马拉雅山以南的南亚次大陆是连接海洋的关键区域,这里土地富饶, 粮食资源丰富,正适合吐蕃的扩张需求。
于是吐蕃军乘胜追击,一路东扩至孟加拉地区, 占领了恒河三角洲半壁江山。不过吐蕃国虽然占领了恒河三角洲,在孟加拉地区建立了军事据点,但却并没真正对本地土邦实施统治。而是在此设置了一位“德论”(军事总督), 通过当地土邦间接征税。
吐蕃第一位孟加拉“德论”乃是金城公主的卫队兵马使,他在日后也成为孟加拉的实际控制者, 掌握着公主府最大的财路,棉花贸易。
但孟加拉空有棉花,棉纺织业并不发达,本地人完全谈不上什么种植技巧,棉花收的好全靠三角洲农业的富饶,所以从土邦收回来的大量棉花,想要真正变成金钱,那还要通过与大唐的贸易。
吐蕃特使来的目的之一就是谈贸易,确切的说是希望大唐开放对吐蕃棉花的采购,并允许吐蕃商人在大唐自由贩卖棉花。
这之前是不被允许的,规矩是748在安西都护府的时候定下的,当时主要是为了保护本地刚刚兴起的羊毛工业。
毕竟羊毛产业把碛西诸国牢牢串联在同一条利益链上,就冲着这源源不断的金钱,突骑施和后突厥也不好太闹事。
可如果换成了棉纺业,源头材料棉花目前只有大唐和吐蕃种植,而且吐蕃的南洋地区产量还十分可观,很容易变成吐蕃一家独大的局面。
让别人掌握贸易体系的主动权,这并不符合大唐的利益,所以李琮从始至终就没开这个口子。
现在安西大都护换成了李亨,金城公主就想再来碰碰运气,说不定这次李隆基就能同意呢。
反正大唐也是需要棉花的嘛!论保暖性棉花不比羊毛差,何况她还是实打实的皇室血脉,与其让那群草原蛮子吃的沟满壕平,不如给她,好歹没便宜了外人。
于是足球比赛过后,吐蕃来使恭敬地向李隆基转达了金城公主的请求。
李隆基可不傻,他儿子能想到的事儿他怎么可能想不到,脑子一转就明白了金城公主的企图。
他心里暗暗叹气,心说也不怪金城有了私心,她一个年轻小娘子被迫远嫁吐蕃,想活得好也是人之常情,为自己多谋划些算不得什么。
可偏偏,棉花这个路子暂时是不能开的,要开也得等安西都护府在碛西把棉田推广出去,不能让吐蕃捏住大唐的衣领子。
滋养吐蕃,那就是在滋养大唐的卧榻之敌,吐蕃要真是在棉花贸易中吃到了甜头,那便更不会停下扩张的脚步,再加上吐蕃棉挤占突厥羊毛,早晚西域要再起战端。
他想了想,没直接回答吐蕃使者的问题,反倒笑着说起了南洋都护府的咖啡和巧克力。
不但说,他还让内侍端了几盘上来给吐蕃使者品尝,并大加称赞着米洲食物的神奇效力,声称喝下一杯便能将精神百倍,一整夜都不知疲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