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信陆离不知道前两者,不说讨董联盟就是他跟袁绍搞出来的,就算没有,陆侍中从来不会在这种事情上不做准备。
自从那日陆离来推辞侍中之位时对他一顿怼,刘协就再也没有跟对方说过刘宏,不仅是因为知道说了也没有用,也因为他意识到这种反复的提及只会对一些东西进行无意义的消耗。
刘协打起了精神:“以尚书令之见,此人与其名声可堪匹配?”
虽然因为位置选在了曹营,不免心里对刘备诸多想法,但陆离也不至于做背后诋毁污蔑别人的事情:“此人确系宽仁忠厚,爱民如子。”
或许还有点嫉恶如仇。
言语夸赞之后,闻弦知雅意者下一句应当是:“陛下可有意召见?”
毕竟刘协的意思其实已经表现的很明显了,而陆离向来善察人意。
可偏偏他今日的解能力似乎只停留在了表层,对方不明确说,他就让自己看起来听不懂。
其实就算让刘备见到刘协也没什么,如今的关公哪怕武力高强却也还是脚踏实地的人,而不是被人摆上了供桌的神,没什么神仙本事。
而刘协今日如果直说,陆离其实是会让对方见到人的,可他不明说而让陆离解着去帮他办,那陆离就有些不愿意奉陪了。
真要让他这么做,这事对陆离而言可谓是非常别扭。
实话实说,他都有过进言让曹操解决刘备的想法,谁早知敌人是谁的情况下不想要早点解决呢。
而在这样一个前提下,让他给刘协跟刘备拉线,陆离怎么想都觉得很奇怪。
不恰当比喻一下,那甚至有点类似于你喜欢一个人,对方却不喜欢你而是喜欢另一个人,这本来也没什么,可如果这另一个人是通过你跟对方认识的,感觉瞬间就变成了能够将人气死的大怨种甚至是引狼入室。
陆离不接茬,刘协也没有干脆明示,只是在陆离离开后,看向自己身边那同为汉室宗亲的侍中刘艾:“既然尚书令也言此人名副其实,卿或可先行访之。”
刘艾拱手:“诺。”
刘协看着桌案上摆着的书籍,不由想到陆离之前那番关于“法不加于尊”的说法,再想想陆离关于刘备话题的不接茬,他心中不免一沉。
其实他没有什么不好的想法,也不准备做什么兔死狗烹的事情,又或者说,他根本没有做这个事情的资本。
诚实地说,曹操不要说跟董卓、李等人相比,便是比之王允,亦是犹有胜之。
然而他再好,也不妨碍他走的是权臣的路子,他再好,刘协现在依旧只是在进行各种学习而非亲政。
他是加元服后的天子,他不再是孩子了。
之前那些被权臣摆弄的小皇帝的前车之鉴,之前在董卓、李等人那里无能反抗,只能拿着大义名头勉强压人的经历……
这一切足够让刘协意识到,帝位与权力之间的互相依存关系是何等的紧密。而一个没有权力的天子,又是何等的无奈、悲哀,以及危险。
自古以来,君臣之间的权力争夺难道少了吗,他不过是在做每一个不想要成为傀儡的天子所应当要做的事情,而陆离却也近乎所应当的没有站在自己这边。
是自己在对方看来毫无胜算,还是对方已经将筹码尽数压付他人?
“父皇,陆侍中是忠臣吗?”
“忠臣?他是美人。”
刘备等人如今正暂住驿站,在收到来自刘艾的拜帖之前,他们先收到了来自陆离的拜帖。
这拜帖递来的时间,尚在刘协对他说起刘备之前。
大家好歹也算是有着一起上过战场的交情,虽然当时刘备他们是真的上战场,而陆离主要是在后边当吉祥物,但当年那也是相谈甚欢过的,没道知道人来了他这边却一直避而不见。
因为刘艾没有打着天子的名号,所以不管从时间前后,还是熟识程度来看,陆离显然先他一步见到了刘关张三兄弟。
见面的先后顺序,其实都是有好有坏的。
先见面能够抢占先机,后见面若是前面刘艾说了什么,他也方便解释。
可陆离不想要做被人说了之后解释的那个,俗话说得好,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他为什么不做造……抢占先机的那个呢。
当年相见,四人都可称浅滩落魄之时,当时刘备他们三人寂寂无闻,在地位上于一众郡守、刺史中相形见绌,而陆离看起来备受推崇,实际上也是有名无实,可谓是驴屎蛋子面上光。
如今再见,他们三人不再是被人叫不出名姓的存在,陆离显然也再次有名有实,看起来好像比起当初更上一层。
虽然情况有所不同,可四人相见,一切仿佛还是当年的欣赏与友好。
哪怕心里对于刘备复杂难言,可见到对方后没多久,陆离还是忍不住露出了笑容,抛开立场不谈,对方确实是一个很好的人。
可人怎么可能抛得开立场呢。
陆离:“玄德兄,云长兄、翼德。”
刘备与关羽比陆离大一岁,张飞则是比陆离小几岁,可四个人坐一块,陆离看起来倒像是最小的那个。
陆离不由看了一眼三人中胡须最长的关羽,比起后世的雕像,对方如今的胡须还算不上长,按照现在的审美,对方这绝对可以称之为美髯公了。
但是,陆离看到那胡子后想到的全是打过程的困难。
云长兄,就冲着你能将胡须留得这么长,还打得这么好,你不成功谁成功。
陆离不羡慕也不嫉妒,就是多看了一眼,关羽对此也习以为常。
这种因为胡子被人多看一眼,对于他而言属于常有之事,在东汉的审美环境下,看到胡子留得特别好的人就跟看到美人一样,都是忍不住要多看一眼的。
大家坐下后,总免不了要说一说分别后各自的经历。
陆离的经历相对透明可查,无非是离开袁绍后去了郑玄那里,又因为躲避黄巾一起去了徐州陶谦那里,后来就是去了曹操那里。
非要说有什么可提的,陆离颇有兴致的跟刘备分享了自己当年在徐州关于民生方面的一些想法与建议,有些被陶谦采纳了,有些被对方置之不,但是在曹操打下徐州后又用上了。
跟陆离虽有波折,但外人看起来大体就是一帆风顺的情况相比,刘备三人的经历就有点一波不止三折了。
刘备先是在公孙瓒那里为别驾,后来试守平原县令,又升为平原国相,这一波看起来好像属于是步步高升了。
但问题在于平原国在冀州内,冀州是袁绍的地盘,刘备一个公孙瓒阵营里面的人,在袁绍的地盘上当国相,想想就知道有多令人难言。
在这样一个情况下,自然不免牵扯进袁绍与公孙瓒之间的交战中,期间北海孔融受到黄巾侵袭,他去救了次场,那个时候正值曹操进攻陶谦,对方还派人前来求助了。
只是不管是作为孔子后裔的孔融,还是作为汉室宗亲的刘备,在曹操压根没有屠城行为的情况下,显然都不可能出兵去救与反贼相互勾结的存在。
后来听说吕布一箭定彭城时,刘备被公孙瓒安排着换了地方屯兵,这些年在刘虞死之前,他在帮着公孙瓒对抗袁绍,而在刘虞死之后,他跟公孙瓒之间有点尴尬,但对方也没有薄待他,给他找了一郡让他去当郡守治民生。
这一波“四处流浪”的经历,虽然因为军事原因在有些地方待不长久,但惩治恶徒,安抚民生的事情他从来没有落下过。
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他还没有说出这句话,但陆离已经从对方的描述中看到他切实在践行着这句话。
刘备说的轻描淡写,可陆离也是曾为政一方的人,怎么会不清楚这里面的东西呢。
后世有些人称刘备是伪君子,陆离不去辨别真伪,他只知凡事论迹不论心,如果能够做一辈子君子的事情,那就是真君子。
哪怕立场不同,如今作为汉臣,对于刘备爱民如子、尽忠职守的优良作风,陆离那绝对是赞不绝口,而且这是真心实意的赞不绝口,比当年对刘宏还要真心的那种,毕竟刘备是真的好人,而刘宏……
客观公正的说,只能说好的时候还挺像个人的。
在夸人这方面,陆离不是自夸,他是真的有一手的。
本就有本事再加上真心实意,刘备个人都被陆离夸得不好意思了,面对陆离一连串的“我等楷模”、“应当号召学习”、“大汉骄傲”、“百姓所喜”……
刘备只能微红着脸连忙道“哪里”、“惭愧”、“不敢当”。
有的时候陆离这个穿越者会觉得古人其实没有那么含蓄,但此刻,作为土生土长的东汉人,刘备也觉得陆离挺不含蓄的。
一旁关羽的红皮更加红了一些,张飞都有点黑里透红了,他们俩人的状态是相对一致的:好听、爱听、多听,伯安你真的是一个很有品味的人。
第122章 不得不防
陆离只口头上夸赞还不够,还要举例证明自己所言无错。
面对刘备的谦虚,陆离只道:“玄德兄无需自谦,凡事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确实好的凭什么不能接受夸赞呢,不仅是我觉得好,便是陛下都对玄德兄的作为有所耳闻,今日我入宫,陛下还与我提起玄德兄你呢。”
陆离道:“汉室宗亲、讨伐董卓、爱民如子,还在此次前来的人之中,我一想便立刻知道陛下说的定是玄德兄你。”
陆离巧妙的将陛下的话换了个顺序,此时听起来自然没什么,可听说刘侍中也递来了拜帖,到时候可能就有点什么了。
语言方面的陷阱想要破解其实很简单,无非当面对峙而已,但他们永远不会为这种事情当面对峙的。
如果刘备压根不上套甚至看穿了也没有关系,他难道会指望一句话就能调拨了汉室宗亲与天子之间的关系吗,无非就是让对方知晓情况而已。
在这个时候,立场与身份是一种非常微妙且醒目的存在,比如外戚,比如宗亲。
陆离也没有打包票说什么陛下一定会见你,只是在恭喜对方被陛下记住的同时,暗示如无意外陛下可能会提前召见,可以先做做准备。
说这些的时候,陆离相对就含蓄多了,既表现出了对友人的关怀提醒,也不至于好似对上不恭敬在肆意泄露陛下的相关情况。
汉室宗亲可见不得这个,大汉在他们才是汉室宗亲,大汉不在,他们又算是什么呢。
天子,多少人在依托着天子而活啊。
若非如此,刘协是凭什么一路好好活到现在的。
陆离看着送自己出来的三兄弟:“玄德兄不必再送了,左右如今你我皆在许昌,多得是相见之日,委实不必如此客气。”
陆离朝着他们一拱手,骑上自己来时所骑的马匹驱马离去。
在见过陆离后,第二天刘备见到了刘艾。
虽然对方如今是陪伴陛下最多的侍中,但还真的没有特别大的名声,不过倒也不至于查无此人。
三人与对方相互见礼,刘艾知道刘协心中的想法,自然是怎么亲和怎么来的。
刘艾:“陛下闻听玄德公的作为,不由心生欢喜,只道我大汉良臣不绝,实为国朝大幸。”
刘备之前听说了一通更直白的,倒不至于脸红,但因为这评价来自于陛下,也是不免激动的,他朝着天子宫室所在的方向一拱手:“能得陛下此语,备当真此生无憾。”
“然我人微力薄,作为有限,何敢与朝中栋梁相匹。”
刘艾知道刘协的意思,却也不会将事情说的直白,他只道:“玄德公过谦了,朝中众臣齐心,地方官吏尽心,方得本固邦宁,哪一处不值得称道呢。”
这话似乎没什么问题,但刘备莫名有点不安。
将不安隐藏在感动的外表下,这份感动也好像突然就变了味道,这到底是这位刘侍中在对他示好,还是陛下有什么别的意思?
带着这种心思,听到对方说完了陛下的关怀与求贤如渴的相关话语后,对方以自己的身份跟他说:“陛下如今已加元服,亲政在即,正是渴慕贤才之时,我等为汉室宗亲,正当为国朝尽力,如此方得上对祖宗、陛下,下无愧于黎民苍生。”
这话也没有毛病,可以视作是他作为汉室宗亲,对于同为汉室宗亲的刘备的一种感叹。
但他在这里反复强调汉室宗亲的身份,再搭配上陆离前面说的陛下对他的印象,这是在任人唯亲,还是在织结党羽。
送走这位刘侍中,刘备不由思考起了陆离跟对方一前一后的来访,对着自己的两位兄弟叹了口气:“我等这次怕是被卷进曹司空与陛下之间的交锋中了。”
权臣与皇帝的交锋,底下人的拉拢站队,这在东汉算是保留节目了,
因为东汉皇帝寿命普遍偏低,导致不少小皇帝的出现,而在皇帝长大之前,那是太后有本事的就太后来,太后没本事的就让外戚来,而皇帝长大后为了夺回权利,自然免不了要争斗,宦官就这样开始做大做强。
虽然如今曹操算不得外戚,但这个流程是类似的。
只是让人想不明白的地方是,昔日的陆侍中,如今的尚书令,如今到底是哪一边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