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女生 无CP向 穿越到安史之乱当医生

第116章

  他重新将目光聚焦在被打开的眼球上,庆幸地发现自己僵硬的手腕已经被对面的主刀医师稳稳按住。还在手中的齿镊,尖端只差那么一点便要戳上那层薄薄的角膜了。

  “抱歉。”

  林慎心有戚戚地呼出一口气,用力眨动双眼让自己打起精神,眼神却不免透出几分沮丧。

  如果站在这里的是师兄,是绝对不会犯这样的低级错误的。

  助手的位置很容易被忽略,但台上任何一个角色的失误都可能导致手术的失败。

  “不用担心。”像是看穿他的自责,站在手术台另一边的李明夷轻轻放开手,“角膜没有那么脆弱,即便失误也不需要紧张。”

  他压低视线,将注意力全部倾注在指甲盖大小的手术野上,接着开口:“而且有我在。”

  另一枚完全白熟的晶状体被细小的镊子一点点拉离眼球,透明的瞳孔逐渐被光线照亮。

  林慎的眼睛也随之变得明朗。

  “主刀医生才是手术的第一责任人,你的任何失误我都会处理。”那只紧绷、冷白的手向前伸出,“线剪。”

  一阵热流扑通涌过心腔。

  明明已经疲乏至极,第一次站上手术台的那种激动和兴奋却仿佛再次回到林慎身体中。

  “给。”他动作利落,立刻跟上对方的节奏。

  随着咔嚓一声,细长的黑色手术线收拢,眼球上的隧道切口随之闭合。

  沉积数年的白障已不复存在,除了少许积血和蚂蚁大小的线结,这双眼睛看起来和正常人眼已经十分接近。

  李明夷谨慎地用白布覆盖上病人的眼睛。

  对于眼球这种脆弱的结构,开放式手术可以称得上一次重创,复明还需要长达数日的修养。

  撤去滴答的甜油,他和林慎同时转眸看向角落中的漏刻,上面的针影已经转动了两个大格。

  接近四个小时,这个时代乃至世界的第一台眼科手术正式完成。

  病人约在一刻清醒过来。

  从黑暗中清醒过来的一瞬,他本能地尝试睁眼,眼睫却触碰到什么柔软的东西,让那张刚脱离睡梦的面孔怔了一瞬。

  是布。

  布帛之上有光。

  尽管眼前仍是一片模糊,可和眼内障时所见不同,不再沉闷,也不再黯淡,久违的阳光透过丝缕的缝隙,依稀照亮着视野。

  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已经醒来的事实,手臂颤巍地举起:“我的眼睛……”

  “手术已经完成了,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拆线去布。”一道低沉稳重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这段时间可能会有点难捱,但请您务必保持冷静,不要激动。”

  一只修长的手扣住他激动的腕子,慢慢压了下去。

  听对方说得郑重,还躺在床上的老者压抑住激涌的心绪,小幅度地点点头:“老朽知道了。”

  他仍不明白这些医者的目的何在,但眼前的光明不会作假。

  在李明夷与病人交代术后事宜的同时,几名看守的严庄心腹也将这个消息同步传递出去。

  “看来传言不虚,先生果真乃国中圣手,最难得的是肯识大体,明时务。”

  林慎才将苏醒的病人送至一旁干净的房间休息,严庄后脚便来到手术室中。早就等得不甚耐烦的中书郎,终于露出一抹满意的笑容。

  一边说着奉承的话,他一边迈步至对方面前:“依先生看,还需多久才能令陛下也知道这个好消息?”

  比他年轻十来岁的医者,坦然地坐在原地,慢条斯理收纳着器械:“我并不记得答应过阁下此事。”

  听到这句意料之外的回答,严庄老成的面容上划过一瞬的阴沉,负在身后的双手慢慢收紧。

  他紧紧盯着那张平静若深的面孔,片刻像是明白了什么。

  “也对,老夫还未拿出酬答。”严庄微微一笑,目光向外眺去,“京郊有良田百倾,奴仆数十,现在都属于李郎了。”

  良田百倾,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可当他抛出这个十足丰厚的诱惑后,对方却仍是不为所动:“严老误会了,我对种田没有兴趣。”

  严庄慢慢皱起额头:“还请先生明言。”

  闻言,李明夷终于放下已经锃光瓦亮的手术刀柄,起身与之相对:“手术只能让一个病人复明,阁下却有能力让地牢中的所有人重见光明。”

  他说得风轻云淡,神情却不假玩笑。

  严庄额角跳动一下,万想不到这位投机的年轻人竟还是个良善。只是这要求未免太高,他勉强挤出一个的笑容:“你要的酬金未免太昂贵了。”

  对方却道:“比起阁下的无限前途,应该不算贵。”

  这话倒说到严庄的心坎上了。

  因眼疾一事,他和其他近臣已经被安禄山迁怒数次,如能揽下这笔功绩,从此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远比那些只知道战场杀戮的武夫得意风光。

  严庄眼神忖度片刻,笑容越发深长。

  “好,老夫可以答应你。但事只成了一半,老夫也只能先支付一半的诊金。”

  在严庄的安排下,关押在长安地牢的普通百姓随后便被陆续被放出。

  但也仅限于无官无职的良民,身负官职的一众官医仍没有任何被释放的迹象。

  严庄浸淫官场多年,自然不会被一个医者轻易拿捏,深谙银货两讫的必要性。

  而那位大胆向他讨人的年轻郎中,似乎远比他想得更沉得住气,并未对此提出异议,反而十分配合地照料着术后的病人,一切按部就班地进行。

  十一月中,随着长安的局面稳定下来,安禄山宣布班师洛阳,准备在自己钦定的燕都迎接新时代的降临。

  年关前日,足足等待了月余的中书郎严庄又为他献上一个弥足惊喜的贺礼。

  那贺礼的名字叫光明。

  “臣已经令那李医夫在他人身上试过,果真可令其重现光明。陛下承天受命,天下莫不追随,出现此等神医,更是上苍的襄助。”

  在喜怒无常的暴君面前,即便是严庄也不得不保持阿谀之态。他小心谨慎地弓下背脊,尽量低下被腥臭味熏皱的脸,笑着奉承了几句。

  “天命如此。”安禄山似乎很被这番言词取悦,浮肿的面孔上逐渐露出胜者的微笑,喃喃将此话重复几次。

  他挥手拍案:“你命他好生准备,十五之后,朕要亲眼看看洛阳春色。”

  严庄忙称是。

  初一至十五皇帝要宴请燕军诸部将领,已经唾手可得的宰相位置,他只能耐心再等半月。

  就在君臣两人各自打着算盘时,一声轻微的爆炸声响忽然从冥冥的夜色中传来。声音不重,却像一个被踩中的炮仗,当即炸得皇帝变了脸色。

  严庄神色一凛。

  自重疾缠身,安禄山性情越发暴躁,听不得任何嘈杂声音。这个元旦更是大燕立国后的首次,为立国威,朝廷早已下了禁令,不准洛阳百姓遵旧朝规矩在元月解开宵禁。

  刚才那声音倒像是爆竹。

  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这节骨眼上惹怒皇帝?

  若是李唐旧党的行动暗号,那就更不能坐视不理。

  警铃大作的严庄立刻调遣宫内亲卫,赶在皇帝发怒之前,亲自率领他们搜寻贼党。

  噼里啪啦。

  一连串轻重不等的爆竹声响自行宫的四角八方传来,严庄恨不能脚踩火轮赶去扑灭,可刚扑到一处,另一处的爆竹声又响起。毫无章法的布阵,就像满宫乱窜的老鼠,虽不能产生任何威胁,但吱吱的声响也够烦人的。

  而几只被捉住的“老鼠”,竟然是行宫中的太监。

  看着这些卑贱的面孔,一种不妙的猜测浮上严庄的心头。

  “严公,您看!”正在他准备盘问时,一个爬上高处的燕兵忽然停住动作,呆滞地向宫墙下的洛阳城注目望去。

  严庄赶紧亲自爬上城墙。

  夜深了。

  宵禁中的洛阳城一片漆黑。

  薄薄的冬雪覆在长街瓦巷,呼啸的北方吹刮过境。笼罩在严寒下的东都,凛然如被霜雪封冻,静静沉睡在苍白的大地上。

  这一瞬万籁俱寂。

  就在严庄疑心是否是自己多虑时,一点几乎不可察觉的火光忽地浮现在视野中。

  劲吹的疾风很快将之扑灭。

  可就在眨眼之后,另一处街巷又亮起火点。

  宫墙内的爆竹声慢慢被熄灭,眼前零星的火光却随之以燎原之势席卷了整个城池。本该沉黑的夜晚,倏然明亮如白昼。

  这样的场景,严庄其实并不陌生。

  每逢新春,宵禁解开,两都百姓便会张灯结彩、点燃烟火爆竹,戴着各色欢庆面具涌上不夜的长街。

  燕兵镇压之下,街巷寂无人声。

  那是一簇簇升起的烟火,代替了人们的步伐冲上夜霄,重新照亮了帝国停跳的心脏。

  “李兄,这是……”

  辉映的烟火灼灼照耀在眼球上,被动静吸引的林慎几乎不敢相信自己所见的一幕。

  他生长于陈留,也曾羡慕两都繁华的节庆,遗憾于国之衰亡。

  却未曾想到,在大厦将倾的一刻,自己能够亲眼见证旧日荣光返照。

  昭昭火光照耀着古老的洛阳城,这也是李明夷第一次看清它的真貌。

  仿佛有一种无声而坚定的决心勃勃跳动在赤红的焰光中,融去冬雪,将新春的希冀传递向至高的天穹。

  弥散的烟尘中,一道道在记忆中离开的背影倏忽闪过视野。

  胸腔的某个地方,再次被那股决然的力量击中。

  田良丘没有看错。

  那些流过的血、淌过的泪,未曾也不将泯灭。

  它们深埋在这片冻土之下,只待春风一吹,便将滋养出新的血脉。

  *

  同一片宫墙下,彻夜未眠的皇帝正以不可遏制的震怒掀翻着整个宫殿。一种近乎荒谬的怒火烧灼着他疲惫的身躯,令那双白茫的眼睛徒然愤恨地大睁。

  荒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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