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太荒唐!
就连天意都已垂青在他安禄山的身上,可被他踩在足下的蚂蚁们,却分明在用这种徒劳无功的挑衅抵抗着他的统治。
他们在嘲讽。
即便已经鼎足天下、坐拥两都,可他还是看不见。
那盛大的节日,欢庆的焰火和他掌下的臣民。本属于他的一切,现在都被一层拨不开的白障遮蔽住。
“传朕旨意。”他在盛怒中开口,“凡旧唐逆党,杀之无赦。”
听到皇帝充斥着杀意的沉迈声音,包括严庄在内跪伏在下的几名近臣皆不由一颤。
这次没有流血的暴动彻底点燃了安禄山尽力压制的戾气,从事发至局面被控制,已经有不下千户人家被缉拿归案,可……
若说逆党,整个洛阳都参与了此次动乱。
陛下要是当真在气头上屠城,只怕血流成河足以漫过宫墙。历来改朝换代者,再是凶残暴戾,岂有在国都大开杀戒、自毁根基的?
正在几人悄无声息地交换着恐惧的目光时,却听头顶威严的声音一转
“若有顺服者,朕可饶恕。不仅如此,十五之日,朕还要解开宵禁,让他们再欢庆一回。”
安禄山模糊不清的目光落在伏在最前、满身鞭痕的严庄身上,露出一个志在必得的残酷笑容。
“朕要亲自看看他们能有多高兴。”
清晨,蒙蒙的烟尘依稀还笼罩在空气中。
昨夜那场梦一般的烟火,实则并没有持续太久,很快就被暴怒的安禄山以武力镇压下来。值守的燕兵忙活了通宵,直至此刻还在城中盘查。
当严庄鼻青脸肿地出现在眼前时,林慎并未将两件事直接联系起来。出于医者的本能,他犹豫地打量对方一眼:“严公这是……”
挨打了?
可身任御史大夫、中书郎二职,更是安禄山面前的心腹谋士,谁敢轻易动他?
除非是得罪了主子,那倒还能解释得通。
还真是一腔忠心贴上棍棒。
林慎想起此前几位师长的嘲讽之语,一股不算光明磊落的笑意忍不住浮上唇角。
严庄皱眉瞥他一眼,从这年轻人的眼中看出自己此刻的狼狈,却一时发作不得。
“陛下改主意了。”他强压下心中的不快,开门见山地向李明夷宣布这个临时的决定,“你速速准备手术。”
看来昨夜的火光对安禄山刺激不小。
李明夷与有些惊讶的林慎对视一眼,旋即将目光转回隐忍着疼痛的严庄。
他想了想,却说:“我还有一句话想告诉陛下。”
严庄心情正不痛快,闻言狐疑地上下打量过去。
对方还真拿出你不动我不动的架势,看来是不打算退让。
安禄山震怒的面庞又浮现在眼前,严庄犹豫片刻,还是点头答应了。
他能隐约预感到李明夷这一句话可能会得罪皇帝,但祸水东引,总好过自己马上被问罪。
片刻后,在金碧辉煌的行宫大殿中,李明夷再次见到病重缠身的安禄山。
“你还有什么话,说吧。”
那道已至强弩之末的肥硕身躯,说话时总带着一股散不去的浓浓疲倦,带着死亡气息的腐烂味道不停弥散在空气中。
李明夷凝视片刻,果真开口:“陛下的身体并不适合手术治疗。”
听到这话的严庄掌心顿时冒出一层冷汗,不停向他使去眼色。李明夷可以清晰地分辨出他目光中的威胁他敢反悔,那另一半酬答可就是别的下场了。
年轻的医者看上去不为所动。
他仍是道:“陛下的疾病已入脏腑,即便是我也无法医治。如果陛下坚持手术,结果未必会如人意。”
严庄自以为握在手里的把柄,李明夷其实从未想过讨要。
除去那些无辜的百姓,关押在深牢中的官医们都已经做出自己的选择。他是可以救其性命,却不能侮辱他们的尊严。
闻言,刚刚才施过怒气的安禄山没有立时发火,反而以那双白茫的眼睛注视着视野中那道模糊的身影。
来自身体的种种信号告诉他,对方所言不假。
这人口中的言论他之前已经听过了一次,而今再次说出,倒显得格外郑重。他竟从这中原医者的身上觉察出一分世所罕见的固执,不由觉得可笑。
安禄山慢慢闭上眼睛,话锋却极为果断:“朕意已决。”
听到这道等同于圣旨的声音,严庄暗自松了口气,重新将视线转向站在大殿中央的李明夷。
却听这人再次徐徐开口:“那就请陛下先答应我一件事。”
闻言,几个安禄山的近臣悚然震惊地对视一眼,片刻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这人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在和谁说话?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想从狼王爪下讨食,岂止胆大包天!
李明夷也不打算消耗这位燕皇的耐心,直接将话说明:“被捕的洛阳千户百姓,还望陛下可以还他们一个天日。”
严庄当即暗道一声完了。
他早该想到,对方既敢向他狮子大开口,哪里会是真正的良善之辈?而今这人摆明了无惧死生,更不介意那些官医的死活,顶多也就是和洛阳百姓一同赴死,甚至还能拉他严庄当个垫背的。
一个连自己和同道的性命都不顾的人,还有什么可以要挟?
偏偏陛下已经放下旨意,必要在十五之前达成夙愿。要知,这位他一手拥戴出来的皇帝可是最易怒易躁的脾气。
这一举棋反倒把自己这个蚂蚱挂上对方的危索了。
思绪通达的瞬间,严庄手脚都冰凉起来。
果不其然,听到此话的安禄山再没有耐心交谈,刚刚还算平静的脸上顿时掀起怒涛。
“你威胁朕。”
一字一顿,杀意澎湃地涌出。
“陛下可以拒绝。”回答他的仍是无所动摇的语气,那平静中却蕴含着一种莫大的决心。
“但我可以向陛下保证在当今世上,你绝不可能找出第二个能做同样手术的医生。”
第85章 他想借下杀人的那把手术刀来自一千年后的未来
这话不可谓不放肆。
瘫坐在龙椅上的安禄山霎时挺起脖颈,脸肉横颤,鼻孔翕张,怒意显然已经沸至顶点。
在一旁听着的严庄早已冷汗涔涔,心知再不出手自己少说也得搭进去半条命,不得不冒死往前迈了一步。
“陛下,臣有话要禀。”
他看一眼惹怒皇帝的罪魁祸首,随即毕恭毕敬地一禀手:“李郎乃不世奇才,此事不假。而上苍将此人送至陛下宫中,足见天运庇护。愚民们不谙天意,这本也是常事,相信他们亲眼见过陛下复明的风采、明白天命归属后,必会弃暗投明。”
说到此处,他偷偷抬眸觑一眼静坐不语的安禄山,见他并未发怒,才循循继续说道:“陛下乃天子,万金不换之躯。即便千万凡人,又哪里抵得上陛下一只眼睛?”
“自然……”严庄恭顺地压低背脊,姿态愈发卑微,“以陛下的圣明,他们迟早会真心顺服。只是臣以为这本是两全其美之事,既然天公福泽庇佑,陛下又何必推却呢?”
一番带着暗示的曲意奉承成功让大殿中紧绷的气氛缓和不少。
某种程度上也让李明夷很是佩服。
严庄此人能以一介文官的身份坐到今天的位置上,嘴上的确是有几分功夫的。
果然,被他这么一解读,安禄山的神情顿时平复不少。
“严公深明朕心。”他疲倦地一阖眼,声音之中的肃杀却不减半分,“既然你自认是举世无双之人,必是有把握替朕复明,朕也可以给你一个承诺。”
那双白目徐徐睁开,无光的眼眸格外冷酷。
“朕可暂且留他们不杀,待朕复明之日,自当普天同庆。不过若你失手,朕就只能让他们为你陪葬了。”
*
手术的日期最终拟在初四。
一方面是因为安禄山这两日宴席繁多,而最主要的原因却是来自太原的战报。
拿下两都并不是燕帝国扩张的终点,现在李唐的新皇还好端端呆在西北由朔方军庇护。不进则退,已经坐在权力巅峰的安禄山当然不肯满足于与旧主分庭抗礼。
在生命的末年,他还想完成千秋万代的基业。
这半年在河北连连告捷的史思明部,正好也想和自己的老对手再比试一回。得到安禄山的首肯后,在这位燕军老将的带领下,十万精兵于十二月通过井径奔袭太原,倒循着朔方军当初支援河北的路线,又重新一口扑咬回去。
这次,目标的守城将军是老熟人李光弼。
他们没有料到的是,已经和史思明部交手数次的李光弼相当了解敌手的惯用招数,不仅见招拆招,还发动百姓一同作战,挖沟壕、掘地道,兵法连用,给这支以悍勇出名的强兵好好上了一课。
太原攻之不下,甚至屡屡兵败,史思明部复仇不成,只能卡在太原城门口咬牙切齿。
战况瞬息万变,稳坐洛阳的安禄山也不得不隔空给出调度。
“李兄,你说我们……”
直到手术前夜,作为助手的林慎才被通知具体的手术时间。至于大殿上的那番对话,李明夷没有告诉他,严庄更不愿生事。
他只知道这次的病人是叛军首领。
之前那次手术,他还能说服自己是为救人;可真到了这个节骨眼上,林慎还是很难坦然面对自己要做的事情。
可若不做,惹怒了安禄山,要死的绝不只是他们两个。
正在他踟蹰两难之际,却听见门框被谁笃笃轻敲。
两日不见的大臣严庄站在门口,脸上的伤痕仍触目惊心。他却能保持风度,相当亲切自然地迈步走入。
见青年愣愣看着自己,严庄朝外扬扬手:“陛下明日将行手术,你务必仔细预备着,去吧。”
手术室是一早就备好的,这分明是要支他走。
林慎望一眼正收拾着几张纸片的李明夷,见对方点了点头,便不做声地走出去了。
“这些日子有劳先生了。”屋里只剩严庄和李明夷两人,面对这个险些连累他的硬茬,严庄不仅没有发难,反而露出一脸的赞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