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这个屋子实在不适合生产,最好还是将产妇转移到官医署中。只是禁令在前,不知道太守郭纳肯不肯容情。
刚想到此处,便听闻一阵策马之声穿破雨幕,急促而响亮地落在门口。
嘈杂的雨声杂着轰隆的雷鸣,响彻在静无人声的冬夜。这一瞬急电闪过,将天地照得白昼一般,接着便是久久的黑暗。
从马上翻身而下的人正站在门口,一身湿透的缁衣贴在身上,不住地往下淌着水。
李明夷睁开被闪电照耀的眼睛,不禁惊讶:“小谢郎怎么来了?”
“你还问。”谢照踏过积水走了进来,一看屋子里的情形,便明白发生什么事了。
“城内已经戒严,你冒雨跑出来,是想找死吗?”他声音压得低而沉肃,“太守身边不可无人,跟我回去。”
李明夷也正有此意:“这个产妇正在难产,可能需要手术室,能否带她一同回官医署?”
谢照拧着眉看了他一眼。
“官医署已经被官府征用。”他瞥了瞥地上的产妇,敛下眼眸压下那点浮出的不忍,面无表情地告诫对方,“还望先生大局为重。”
郭纳手术后,官医署实质上已经成为了临时的指挥中心,一应无关人员也全数遣散,早就不向百姓开放了。
叛军随时可能来袭,事有轻重缓急,对方不应该分不清。
“我明白了。”
虽这样说着,李明夷却并未露出要走的意思,而是向云娘道:“再多准备热水。”
那便是只能在这里接生了,云娘明白过来,马上绕过谢照,跑去打水烧。
谢照深深吸了口气,压抑住情绪:“你知不知道现在……”
“我知道。”李明夷打断他的话,俯身将产妇的腿屈起,摆出更合适的体位。
他目不转睛做着转胎位的准备,心平气和地道:“我不是官吏,官医署对我而言只是治病救人的地方,既然现在官医署不允许病人进入,我也就没有回去的必要。”
谢照下意识把手按在刀上,忍不住想让这人清醒一下。
“对了。”李明夷忽然抬起头,“小谢郎若愿行个方便,能否劳驾,将我的器械送过来?产妇可能需要用到。”
“你……”谢照唇角轻轻一抽,被他折服得说不出话。
就在此时,一声轰鸣的巨响,忽然从远方传来。
积着水的地面登时被震起数层涟漪。
声音的余波很快被大雨掩盖,就在两人以为只是雷鸣时,却听见身后传来重重噔的一声。
谢照和李明夷同时回望。
“火……”站在门口的云娘,怔怔看着远方,不敢置信地往后退了一步,“这么大的雨,怎么会有火?”
刚刚还在她手里的木盆坠在地面上,正被大雨滴打。
谢照一个大步跨出门。
被雨幕扭曲的火光,霎时映在他震动的眼眸上。
那是城门的位置。
本已笼罩在黑夜中的城墙,已被连绵而起的火光微微照亮。他仿佛能看见墙的另一面,来自北方的客人骑在马上,正不请自来地敲向主人的大门。
“走。”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谢照立刻回头道,“叛军已经在攻城了。”
李明夷仍是没有起身的意思。
谢照按下动荡的心情,皱着眉看了眼地上的产妇,终是没硬下心肠,转身把马牵了进来。
“行,带上她。”
雨声愈大。
倾盆而下的雨水,在劲吹的疾风中汹涌地冲击着地面。被雨幕笼罩的陈留城,仿佛正陷在一道巨大的涡流中。
官医署的走廊中,灯影被风吹得扑朔。焦急的脚步声不断响起,将一道又一道的战报从前线传来。
“看来战况不妙啊。”
弥漫在整个陈留的惶恐与不安中,一众官医也未睡去。
不管胜负如何,伤亡势必不可避免,他们唯一能做的事就是按照郭纳的命令等待,随时支援前线的军医。
正沉默间,却见紧闭的门被人用力一脚踹开,谢照抱着个大肚子的产妇,快步走了进来。
“准备手术室。”跟在他身后的李明夷飞快地道,“产妇难产,必要时需要手术。”
“哦……啊?”站在角落里的林慎下意识地答应,可马上便陷入迷茫,“这女子是谁?”
“你的李兄捡的病人。”谢照把女子放下后便马上起身,随即握住了腰间的刀。
“我只能帮到这儿了。”他瞟了李明夷一眼,语气淡淡地道,“走了。”
“多谢。”对方连抬头的功夫都欠奉,随口道,“再会。”
“……”这人万事不惊的样子,像是笃定了还能再会。
谢照勾起唇角,轻轻呵了一声,随即迈着大步往外走去。
“她的胎位不正?”
就在其余诸人还茫然无措之际,谢望已经在病床旁为产妇诊脉,立刻明白了难产的原因。
李明夷点点头。
“准备糖浆、热水、布帛。”谢望抬眸向众人吩咐,“产妇滞产,取金针来,预备手术室。”
林慎应了一声,小跑着去办。
其余官医犹豫片刻,却没有马上行动。
“婴城,我知道你救人心切。”一位稍年长些的官医站出来道,“可现在正是战时,我等还需时刻预备治疗伤兵。军令如山啊。”
接着有人附和:“官医署可尽力而为,但手术室仅有一间,必得留给守城的将士所用。”
剩下的人虽不言语,但显然也不赞同这时候把珍贵的医疗资源让给一个无足轻重的妇人。
谢望刚落在女子腹上的手停顿了一瞬。
跟来的云娘不语地跪坐在产妇身边,用袖子擦了擦她额上的汗水。
覆巢之下,人人自危,谁都想尽力保住陈留城。她曾受官医署恩惠,如今更没有指责的立场。
“胎心减缓了。”
众人同时的沉默中,忽然传来李明夷没有波折的声音。
他摘下挂在耳朵上的听诊器,仿佛并未听到争议之声,简短而快速地解释:“产程不能再拖延了,只能先旋转胎头,看看能不能娩下胎儿。”
旋转胎头?
“可我方才触她小腹,胎儿已经有入盆之势,如何再改变胎位?”谢望下意识接上这话,忽然明白了他想做什么。
“来了来了!”
就在其他官医讪讪不语、不知该帮手还是旁观的时候,林慎已经从隔旁的药室小跑回来,将谢望所要的东西备齐。
谢望则深深注目着眼前之人:“你想从下阴入手?”
“没错。”说话的同时,李明夷用林慎准备好的热水快速洗手,拿起蒸煮过的布巾,示意云娘将盖在她身上的白布打开。
“这……”意识到他要做什么,其余官医大骇之下,赶紧转过头去。
医者究竟不同于稳婆,岂可直视妇人的私/处?
林慎犹豫片刻,忽然跑了出去。
李明夷也无暇理会他们,向已经有些虚脱的产妇道:“慢慢呼吸,疼的话告诉我。”
女子有些紧张地闭上眼,却还是听他的话,努力起伏着胸口吐纳空气。
“等等。”就在李明夷简单清洁过她的下/体,准备动手的时候,谢望忽然出声。
李明夷微微皱眉。
他没有时间在这个时候和对方争辩。
然而谢望却只是转头取了金针,将产妇的手拉出,在其虎口的位置缓缓施下一针。
他冷淡的脸上并无太多表情:“我已在她合谷穴施针,可暂令她撑过此刻。你可以动手了。”
说完,他再次悬脉压指,一丝不苟地观察着产妇的脉象。
李明夷以一个颔首代替感谢,再次将注意力集中在产妇身上。
他以手心朝上的手势,缓缓将手指探入对方体内。
有了之前的经验,胎头的位置并不难找到。李明夷小心谨慎地以手指将之握住,轻轻上推,接着缓缓按逆时针旋转。
仿佛知晓他的来意,之前还躁动不安的小生命,此刻乖巧而安静地将脑袋枕在他手指间,顺从地被转向本该有的姿态。
一旁的谢望唯能看见他肌肉紧绷的手臂慢慢旋转,竟就这样生生把还未娩出的婴孩在母体内转了半圈。
确定胎儿已经被转到合适分娩的枕右位,李明夷以轻缓的力道撤去手指,将手覆在产妇的下腹部。
新一轮宫缩出现,他立刻将手压下,提示产妇:“用力。”
随着女子配合的动作,这个险些在母亲体内丧命的孩子,终于慢慢向陌生的世界探出了头。
李明夷本还担心时间拖延太久,产妇的产力已经耗竭,没想到谢望施针之下,竟真的让她找回了几分力气。
很快,整个胎头便顺利地娩出母体,出现在视野之中。
“三妹。”云娘压抑着激动的心情,正想将这个好消息告诉她,可接下来的一幕,却让她的话被震惊吞没。
“怎么了?”已经用尽了力气的女子声音颤抖,似乎也察觉到气氛的异常。
谢望诊脉的手失控地往外滑动了一厘
只见本已娩出的胎头,竟然又往回缩了一截,小小的下颌被压得皱缩,整个脑袋卡在母亲的身体外,像正被某种力量往回牵拉着。
他迅速抬眸看向李明夷,用眼神问他怎么回事。
李明夷的动作却比他视线更快,立刻将产妇大腿屈起,一直压到腹部的位置。
他几乎不敢眨动眼睛,牢牢盯着胎儿被卡住的脖颈,心中同时响起危险的警报。
肩难产,一种罕见而致命的产科并发症。
胎头娩出体外后,胎肩却仍嵌顿在母体内。如不立刻抢救,胎儿很快就会出现窒息,甚至死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