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装在袋子里的碳粉细腻、均匀,看起来并非是粗炭简单碾磨而成。他伸手蘸了一点,在指腹捻着:“活性炭?”
“没错,这种炭粉可以用来过滤,也能解毒。”说话间,李明夷和小哑巴已经放下药柜,一同走了过来。
他接过阿去手里的袋子,仔细地检查了一下成果。
细致的炭粉粒粒分明,大体上已经接近现代土法的水平。当初两个燕兵做出的成果,少年一个人就完成了。
“果真如此?让我再看看。”马和听得心动,再一次伸出手。
还没碰到炭粉,就被一只黢黑的手臂无情地拦住。
“这是李郎花钱雇我烧的。”阿去漆黑的脸上表情坚决,“阁下想用,拿银子来。”
另一只沾满碳灰的手伸在他面前,得意洋洋地张着。
“你这小子。”比我心眼还黑!
马和不可置信地瞪他一眼,实在受不住好奇心的驱使,第一次往外掏出了钱。
阿去满意地掂了掂拍在手上的铜板,把视线转向一旁的李明夷:“你这医署什么时候开张?”
他看得出来,这活性炭是值钱玩意,能让他赚上一小笔。
“快了。”李明夷把炭粉递给伸头张望的马和,盘算了一下。
病房、药物还有人力都准备得差不多了。
他回头看了眼背后的山峦。
只要接下来,那群蓝皮的特殊群体不要再不请而至。
不知是不是听到了李明夷的心声,此后的几日,那蓝色的山妖竟果真再也没有现身。七月十五,临时官医署正式开张。
尽管马和已经卖力地宣扬,但头两天里,医署还是冷冷清清的,一整日也等不到几个上门的病人。
就在几人清闲地等待时,一个令举国轰炸的消息以前所未有的速度从蜀地传来
已经逃至剑南的皇帝在普安郡发布诏书,将天下一分为五,分别让五个皇子管辖。
正当所有人因这个用意不明的诏令忐忑揣测的时候,另一道昭示天下的赦文从西北传来。
不同的是,发布这个赦文不是皇帝,而是太子李亨。
他为天下人带来了一个更加令人惊愕的决定。
宣告称帝。
而刚刚将疆域一分为五的皇帝,此刻已经被尊为太上皇。
几乎是正面冲撞的两道赦文,给已经摇摇欲坠的朝野带来了新的冲击。正在战场一线的军区将士们,不得不和普通百姓一样,思索同一个问题。
该拥护哪个皇帝?
值得庆幸的是,内部的僵局并没有持续太久。刚刚在河北打出响亮名声的朔方军立刻回师灵武,果断地宣告了自己的立场。
天下,需要一个新的皇帝;这腐朽的朝野,亦需要新生的血液。
局势迅速地从极端的对峙走向另一种摇摇欲坠的倾斜。
天宝,这个延续了开元的繁华与开明的年号,带着人们关于盛唐最后的美好回忆,终于在皇室父子的权力交换中画上了一个沉重的句号,与李隆基毁誉参半的皇帝生涯一起被史书尘封。取而代之的新年号至德与新任皇帝李亨,在这个动荡不安的时节走上历史舞台。
尽管和郭子仪只有一面之缘,但对其果毅、理智的行事作风,李明夷有很深的了解。
在几乎瞬息做出反应的同时,他也已经准备好了代价。
朔方军的迅速站队很快稳定下朝野,也带来了不可避免的牺牲
离开了这支能打能抗的西北军,河北的义军再次陷入孤军奋战的境地。黄河北岸刚刚露出的一线曙光,再一次被史思明部的爪牙按下。
噩梦重临,已经只是时间问题。
李明夷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加紧备用各种创伤药物,尽所能保住眼前的生命。
这日,医署刚刚开张。
“您行行好,让我们进去躲躲吧。”之前来过这里的几个乡亲,脸上还带着惊恐的表情,一路仓皇逃窜到不常来的山脚下。
他们畏惧地望了望养病坊后的深山,又更加恐惧地向后看去。
“山妖,山妖说不定还能吃了他们!”
李明夷和马和对视一眼,表情瞬间紧绷到了极点:“谁?”
“我,我们不知道是谁,只知道是一群燕兵!”
第71章 一双燃烧的手
和一路逃来的村民交谈片刻,李明夷等人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自从朔方军回师西北,已经一路被逼退到博陵的史思明部果然开始反扑。九门郡的义军也曾一度将其拦截,然而敌我兵力悬殊,已经忍辱负重数月的铁甲燕兵终是再次渗透进了河北诸郡。
邺城在河北一带的最南端,暂且还没遭到大面积的侵袭,但也遭遇了小批先行的燕兵分队。
他们离开大营的原因很简单。
随着战线拉长、时间久耗,燕帝国的军资也不见得充沛。
而史思明的对策就简单多了。
河北既非我土,那就不必客气。
“若只是抢钱也就罢了。”说话的乡亲仍心有余悸,“但凡还剩一点牛羊,全数被他们拉走,稍有让他们不称心的,立时就要烧杀打砸。我们如今哪里有银钱孝敬他们?只能先逃一时算一时罢了。”
听他们讲完今日的遭遇,刚刚还百无聊赖的阿去吹走嘴里叼着的草根,拧紧了眉:“燕狗都打上门了,难道官府也不管?”
听他问起这事,对方绝望更甚:“他们人不多,又有马,跑得快,专来劫掠我们这些离城远的村庄。城门,城门如今也戒严了……里正先去了衙门通报此事,我们只怕那些燕兵又回头,又不知道他们会去哪里,只得先来山妖山这里避一避。”
说到此处,他脸上掩不住悲怆,双手合十,虔诚向群山叩首。
“若山神有灵,请蓝仙们显灵,为我们驱除敌寇。日后年节,我等必尽心尽孝侍奉诸老,只求能有个吃饱饭睡好觉的踏实日子。”
一碗粥,一碟菜,一晚踏实的觉,这就是战乱下的人们所祈祷的全部。
现在他们已经谁都不能指望,唯有把希望压在非自然的力量上。
门外,阴云重重,大雨将落未落。低压的天幕如巨网般笼在暗沉的人间,将傍晚遮为昏夜。
“这个天上山太危险了,先在这里躲一晚吧。”眼见天气将转,李明夷把他们请进来,小心地合上门。
马和期盼的生意没上门,麻烦却不期而至。将村民们安顿好后,李明夷不由对他摇头:“看来你卜的卦失手了。”
马和抬头看了看头顶悬着的大福字匾额,强笑道:“非也非也,郎君没听过一句话?福兮祸兮相依,过了这大祸临头日,就是你我发财时。”
话虽如此,能不能平安度过此夜都且两说。
为防燕兵夜里侵扰,也为保存体力,李明夷将所有人分了两拨,分别值守上下半夜。他先和几个强健些的村民守着前后两门,一直忐忑地守到丑时后,见未有燕兵来袭,才把马和喊起来,让他和阿去等人换下上半夜的人。
“这里面都是石灰粉,你们看清了人再用。”见马和还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李明夷由衷钦佩这份松弛感,再三和他交代该做什么。
马和长长打了个呵欠,连声说知道。
除了还算有点攻击性的石灰粉,养病坊里就只剩下些砍刀可以防身。李明夷挨个挨个分给几人,点到最后阿去身边的小哑巴时,已经没有刀给他了。
“你去屋里待着就行。”他拍拍这孩子的脑袋,“去睡吧。”
小哑巴往阿去身边躲了躲,没有吭声,也不肯进屋。
“你别小瞧人,他眼力可比你强。”阿去掂了掂手里的砍刀,把小哑巴护在身后,挑着眉,“就算燕人要杀要砍,有我抵在前头。”
见二人态度坚决,李明夷也没再反驳,让小哑巴再等等,自己先折进了屋。
他拉开器械包的链条,取出手术刀柄,装上一枚新的刀片。
刀刃轻薄,锋利异常。
李明夷掂掂这柄陪他跨越时空,又和他一起再次登上手术台的老家伙,徐徐起身,回到门口。
“……啊啊?”不知所措地捧着李明夷塞给他的小刀,小哑巴手指都僵硬起来,不太敢碰这个看上去就很昂贵的物件。
“小心刀片。”李明夷把他的手指收拢,教他如何握紧这把刀,“拿着保护自己,知道吗?”
这回小哑巴听懂了,用力地点点头。
两拨人交换过后,已经疲于奔命、又值守了整个半夜的村民才拖着沉重的步伐进屋歇下。人手实在不算充足,李明夷也不打算睡觉了,带上一个值下夜的汉子守在后门。
趁着还有时间,他顺手用药锄薅了两把水渠边的荨麻,用剪刀小心翼翼地将之切碎,捣出汁水,一滴一滴收进陶罐里。
这玩意乡下人都是认识的,山里、水边都一丛丛长着,谁要是不小心挨了一下,准保疼上三天三夜。
“你是想拿这个对付燕兵?”一旁的村民看得瞠目,又觉得不太切实际,“这能有用吗?”
燕兵也不是到处乱摸的三岁小儿,手里可都有陌刀呢。
“试试吧。”李明夷目光一转不转,仔细防着荨麻汁漏出。这种看上去无公害的绿色植皮,可比漆树厉害多了。
要知道,过敏反应中大名鼎鼎的荨麻疹就是因它而命名。
小心地处理完几片荨麻,他才转眸看向精神已经紧绷至极的同伴:“总不能坐以待毙。”
“你说得对。”见他这个外乡人都积极地帮忙,同守后门的村民也稍微振作起来,也拿起砍刀帮他割下几根荨麻。
勤勤恳恳地捣鼓了半个时辰,撑了一宿的眼睛也已疲惫至极。李明夷抬头看向天空,稍作调节。
几重沉甸甸的阴云积压在夜幕中,仿佛顷刻便要泼下大雨。闷热的空气逐渐变得潮湿,鼻腔里充斥着雨前泥土的腥味。
“快下雨吧。”身旁之人合掌向上,低声地祝祷着。
这些燕兵的目的主要是抢掠财物,一旦遇上极端天气,肯定就会打道回府了。
然而事与愿违,足足盼了一夜,眼看就要降临的雨水还坠积在越发厚重的云层间。
接近日出的时候,视野中仍是一片暗沉的黑幕。
估算着燕兵离开的时间,一起的村民不无期盼地向外眺望:“他们应该不会来了吧。”
可就在他话音落下的一瞬。
一阵冲撞的声音猛地自前门处远远传来。
门口有谁高声喊了句来人了,接着便听见一声沉过一声撞门的闷响。刚躺下没两个时辰的村民也被惊起,仓促的呼喊叠声传来。隔了好几重门,燕兵冷厉的呼喝清晰地传来:“就地投降,交出头目,饶你们狗命!”
话一说完,鼎沸的人声中传来一阵躁狂的犬吠。
李明夷豁然起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