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专注养草六千年的克劳利皱着眉把手置于鼻前扇了扇,对品种不纯的嫌恶溢于言表。
他的出现令局面更加扑朔迷离,五个新生的注意力都聚焦在这位不速之客身上,带着怀疑、惊恐和期盼。
终于,一个黑发青年忍不住开口问到:“你……为什么现在还戴个墨镜?外面不是天黑了吗?”
四个新生都不可置信地扭头看德斯蒙特,都什么时候了,还管人家戴不戴墨镜?这是重点吗?!
……万一那墨镜下面,是两颗黑洞洞的眼眶怎么办?
明明也觉得不对劲,但被自己的猜想吓了一跳的桑德斯颤抖着揭过这个话题,“你、咳,先生,你能不能让开……?我们急着出去……”
“不,你们不会出去。”回答他的,是西装来客的一个响指。
“啪”的一声,四个人都倒在了地上。
他们阖着双眼,呼吸平稳,被克劳利送入了甜美的睡眠当中。
德斯蒙特侧身避开朝他的位置倒下的桑德斯,黑沉沉的眼睛里,是纹丝不动的平静。
他没有纠结之前的墨镜话题,只是把这当成了来者的特殊癖好,然后他看向一脸戒备地盯着自己的克劳利,说:“你是为了罗拉来的吗?发生了什么?”
一个完全不受恶魔蛊惑的人类……哈,这次的收获可真多。
只想下班的克劳利咬牙切齿地想,嘴上说:“你是怎么知道害了这两个人的家伙是谁?你就不怕,也落得和他们一样的下场?”
“是罗拉自己告诉我的……嗯,我觉得,她应该没有伤害我的本事吧?起码我的直觉是这么说的。”德斯蒙特淡定地回应,“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你是为了什么来的?”
他看出克劳利对自己一行人没有恶意,只是担心其他四个人惊吓过度,搞出别的幺蛾子,才动手让他们陷入安全的沉睡。
恶魔摘下墨镜,黄色的细长瞳孔仔仔细细地打量了青年一眼,才说:“我不知道什么罗拉,但是这里是一个恶魔被驱逐的地方,我只是来看看而已。”
“哦,拜蒙吗?”德斯蒙特直接点明了恶魔的名字,“你也是一个恶魔……那是你的朋友咯?的情况还好吗?”
“等等……你怎么也看出我是恶魔的?”常年混迹在人间,克劳利以为,他伪装的功夫怎么也算是地狱的佼佼者了,今天却连续被两个家伙一眼看出来,“还有,你知道拜蒙的那件事?该不会……你就是那个驱逐了的人?!”
克劳利瞬间警惕起来,他知道驱魔人大都非常仇恨恶魔,见到恶魔现身人间的迹象,是必定不会纵容的。
要他真是个驱魔人,还是在一个小时内把拜蒙送回地狱的强者,那克劳利是该考虑,早点逃跑,把这麻烦事丢回给地狱处理了。
好在,事实并非如此。
“那不是我,是一个叫康斯坦丁的人。你知道他吗?”
听到熟悉的名字,克劳利恍然大悟地点点头,“我知道,他在地狱名声还挺大的……仇敌也很多。”
不过他算是比较遵(摸)纪(鱼)守(摆)法(烂)的那一类恶魔,所以从来没碰见过对方……好吧,他知道这没什么可骄傲的,可是和那些被驱逐的同僚相比,他的选择,不是显然更加正确吗?
第64章
“所以,你和拜蒙被驱逐的事情根本无关,只是一个单纯的旁观者?”克劳利上下打量着面前无害的人类青年,语气是带着怀疑和不确定的。
虽然他的所有感官和知觉都告诉他,德斯蒙特只是一个平凡的人类,也许生命力量顽强了一些,但也无甚特别之处。
可是克劳利还是放不下心,别的不说,就单单是他不受催眠,像其他四人一样沉沉谁去这一点,就相当的可疑。
还有那个“罗拉”身上存在的第三方影响力量,那究竟是怎么回事……
德斯蒙特回忆了一下自己的所作所为,“嗯……算是吧,我什么都没有做。”
只是拜蒙自投死路,偏偏要对他的灵魂下手而已还是以直接接触的方式,实在是太愚蠢了。
回答完之后,他点明了自己的疑惑:“你说你是来看恶魔被驱逐的地方的,可是你为什么,是从视频那一端过来的呢?你既然先去见了兄弟会的人,那你应该和罗拉有过交集才对啊。”
因为身处在遍布罗拉力量的现场,德斯蒙特并没有注意过她的本体已经顺着网线,干掉了对面的几个人,而是被“笔仙”的存在吸引了目光,一心想着深挖这位“新朋友预备役”的故事。
可是当另外一个力量体接近的时候,他比在场所有人都要敏锐地察觉到。
克劳利化身为电流,走出人意料的渠道穿过屏幕,现身在停尸间的过程,自然也没能瞒住他。
这个时候,他们都注意到了视频通话的另一端,兄弟会早就沦陷在了被召唤出的怨灵的手里。
德斯蒙特觉得分外惋惜。
他明明才完成了对方的选拔要求,眼看就要走向入住集体公寓、交到百八十个好友的人生巅峰。结果就在这个节骨眼,兄弟会的主力人物都被一网打尽了……
虽然他不太清楚大城市的规章制度,可是在夜谷,一旦某个组织或集会出现大规模地成批死亡和失踪,这个团体就必须原地解散字面意思的原地解散。
秘密警察们会率领专业团队,立刻上门驱赶在场的每一位成员,然后把涉事建筑拆得稀巴烂,最后贴上必备的封条。
那些侥幸存活的成员,则会被监视起来,要是他们无故猝死家中、消失在无人知晓的角落也就算了,但一旦表露出重建集会的迹象,所有成员都会被分批关押进秘密基地。
而那些被管控的地盘呢,会在这些人都消失之后重新开放,往往是会被拍卖给手里有钱有权的富商们。
不知道哥谭市会具体如何处理,不过德斯蒙特以己度人,觉得应该大差不差吧。
这也就意味着,德斯蒙特这些日子里对艾特伍德的谄媚讨好指的是他陪对方喝了一堆酒最后成功把副会长送进内科和今天带领六个累赘召唤笔仙的精力,都变成了无用功。
小镇青年不由得为自己的霉运唏嘘。
艾特伍德失去的只是生命,他可是被辜负了期待啊!
不过饶是如此,德斯蒙特也没有过度表现事实上,他有点“太没表现”了。
倒不是他为罗拉的所作所为叫好,只是当他发现,原来兄弟会平常的活动,也和灵异研习社没什么区别不然为什么用笔仙做入会考核的标准后,他对这个集会的期许就蹭蹭蹭地直线下降了不少。
要只是对灵异活动感兴趣,他不如去找温斯蒂。
这个亚当斯家的女孩,在几次统帅灵异部的线下活动,并真的有所收获有几个社员吓得进了医院然后连夜提交了退部申请之后,几乎成了整个社团的幕后首领。
之所以不是明面上的首领,是因为她除了危机四伏的探险外,根本不参加任何善后和平静欢乐的日常聚餐。
因此,她的社友们只能把她视作日理万机的大佬,不敢拿琐事麻烦温斯蒂。
德斯蒙特要是去投奔他沉迷巫术的朋友,那必然也能成为灵异部的核心人物。
既然ATD兄弟会和灵异部可以为他提供的娱乐相差无几,那德斯蒙特还是心仪后者多一点。
在这样旗鼓不相当的情况下,兄弟会唯一吸引他的优势,就只有集体公寓这一点了。
德斯蒙特从来没有和外人同住在一个屋檐下,对集体生活充满了美丽但同时误解颇深的幻想,很是渴望体验一下这种日子。
可是现在,兄弟会的成员,除了少数不在学校的几个,大半成了冷冰冰的尸体,德斯蒙特自然丢掉了最后一点执念。
嗯……倒不是说他歧视尸体,但确实没太大意思。
总而言之,德斯蒙特就是这样一个固执地坚定某些错误观点的同时,又非常容易改变想法的人。
果然不一般,居然清楚他的行动轨迹。克劳利企图在黑发青年平平无奇的外表上,找到证明对方异样的来源,但始终摸不着门道。
唯一有一丝气息让他感到熟悉。
蛇瞳恶魔吸了吸鼻子,冷不丁地问:“你最近……是不是见过一团黑乎乎的液体?呃,它也有可能以人类的形态出现……性别嘛,也不太固定。总之,你有没有碰见过奇怪的家伙?”
黑乎乎的液体?德斯蒙特当即想到了他休眠中的朋友,“你是说「盒子」?你认识它?”
“呃、我倒是不清楚它的名字……不过「盒子」?是不是太草率了一些。”
和人类相处久了,克劳利竟然生出了这样的吐槽。要知道,在久远的年代前,所有生物的起名,都是非常随意的,可能压根没有意义,只追求一个好记好念。
恶魔的名字,也差不多都是这样取的。
比如克劳利他自己,就是因为本体是蛇,其行动的代词是“爬行(crawl)”,所以他的名字最初是“Crawly”,结果后来,又演变成了“Crowly(克劳利)”。
他这种情况都算是好的,还有好些会忘掉曾经的名字,等到需要的时候再重新取一个。
直到人类慢慢占据了世界的主导地位,事情才发生了转变。
这些弱小的生物,他们深刻意识到了神魔等超凡力量的存在,并借用祈求、交易和献祭等方式,获得了神秘力量的称谓与庇佑。
在口口相传之间,他们还依据传说故事,赋予了这些名字象征性的含义。
由此,们的名号,才被固定下来。
这也是为什么,很多非人类有多个名字代称的原因之一。
第65章
“只是一个代称而已。名字实际上没有意义,不是吗?”德斯蒙特说,“你是怎么认识「盒子」的?我没听它提到过你。”
第一次见到这个看似是金属制的黑匣子,是在四年多以前,也就是德斯蒙特十四岁的时候。
彼时的他已经被开除出了夜谷中学的学籍,成日待在表哥西索尔的家里,经常一动不动地躺上一整天。如果不是他的呼吸平稳,眼睫也在规律地张合,都要被认定是一具尸体了。
这场面不得不用诡异一词来形容,但德斯蒙特自己,却并不觉得有不妥之处。
在他父母尚且活着的时候,德斯蒙特就是在家里接受教育的,从最基础的文字语法,到简单的数学和物理定律,再到后面,他的父母就任由他自行挑选喜欢的知识修习了。
除了必须的外出,他鲜少出门活动,连邻居都没交流过几次。为数不多眼熟的外人,就只有偶尔来和父母讨教的信徒们。
德斯蒙特前十一年的人生中,大部分日子都是沉默安静的。
也许是动物趋利避害的本能,在他们的住宅周边,鸟虫也十分罕见。
他在书里读到的松鼠、野兔、和狐狸,更是想都不要想。
虽然鲍德温夫妇会定时来检查儿子的学习进度,或者带他到地下室,向全知全能的神作祷告。但总体来说,他们既要组织教徒间的活动,联络隐秘的成员,又要在无尽的古籍当中,寻找呼唤神明的方法,时间根本不够用,每天都非常地忙碌,大多数时候,都顾不上他们孤单的孩子。
德斯蒙特从来没有抱怨过。
这倒不是因为他懂事,而是因为没有接触过外人,没有横向对比,所以他才会一直以为,这就是父母和孩子间正常的相处方式。
但要说他不觉得难过,那也是不可能的。
就算天性再安静,也难以忍受这样死寂得像是无风的潭水一般的生活。
不过德斯蒙特没办法和别的幼儿那样,用哭闹撒泼的方式来解决以他父母隔绝干扰的能力,可能直到他哭到无力,才能注意到孩子莫名其妙躺在了地板上。
所以德蒙斯特只好把这些精力花在家里最多的东西上:堆满了一整层楼的书。
平面的文字在他童稚的想象里,构建了一个古怪的、复杂的、甚至相互矛盾的世界。
他每日每夜地幻想外面的天地,试图阐释他从未见识过的事物……噢,还有那些纠结的爱恨情仇,德斯蒙特贫瘠的小脑袋里,实在无法理清为什么书本上的人物,有那么多深刻的情感经历和波动,乃至付出生命的代价。
他想不通,所以他倒在柔软的床铺上,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仿佛想要穿透水泥墙,把目光切实地投落在鲜活的生命上。
那些五彩斑斓的世界,那些充满了未知的陌生人,那些书上说已经销声匿迹的传奇生物,都一一登场,成为他脑海里的主角。
这个时候,他和鲍德温夫妇要了一套画笔,开始尝试将他的想象呈现在纸上。
最初的好几本画本,都是连儿童涂鸦都称不上的玩意,德斯蒙特虽然没有技术,但审美还是有的,所以他也知道自己画的不怎么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