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但他也没有气馁,而是反复地作画,同一个构想可以画出重复几百遍的,直到德斯蒙特满意为止。
他们家里有很多很多的书,其中大部分都年代古早,拿出去是可以被摆在展厅里的古董。但这些大都是记录的异闻传说,和一些天赋特殊的人实践出的神秘知识。
教导绘画的技术书,当然不在此行列。
所以德斯蒙特只能看看有些书上自带的插图,然后自己一点点摸索。
这在外面的小孩看来,大概是乏味至极的过程,但对彼时的德斯蒙特而言,绘画已经是难得的乐趣了。
时间兜兜转转,到了德斯蒙特十二岁的年纪。
这一天,鲍德温夫妇突然把正在看一本游记的德斯蒙特叫出了房间,让他去远房亲戚家住几天。
这是从未发生过的事情。自出生起,德斯蒙特就住在这个豪华宽敞但没有生活气息的房子里,别说是住在外面了,他甚至没有在屋外见过月亮。
他感到无比的困惑,“母亲,为什么要我离开家里?发生了什么?”
鲍德温夫人表情复杂,既带着狂热的兴奋,又透出隐隐的担忧与……恐惧。
她在害怕什么?德斯蒙特不清楚。
他的母亲没有解释,只是说:“我和你父亲有重要的事情,这几天没办法照顾你。我找了个管家,他叫迪恩,他会带你去找你表哥西索尔的。你要是有事,就叫他帮你。”
重要的事?一个管家?表哥?
一连串的新事件让德斯蒙特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的母亲推上了车子的后座。
拥有一头长长的黑色卷发的女人最后看了德斯蒙特一眼,纤长的手指触碰着他的脸颊。
她似乎有话要说,但犹豫了一会,还是沉默地转身离开,只留下一个美丽的背影。
“母亲……?”德斯蒙特轻声地叫了一声,他的声音被吹散在风里。
他满怀着疑惑和无由来的恐慌,但就像以往的每一次一样,他毫无异议地接受了父母的安排。
驾驶位坐着一个面色苍白、但样貌英俊优雅的男人,他转头,对德斯蒙特说:“早上好,德斯蒙特少爷。我是迪恩,您的新管家。接下来的日子里,将由我照料您的饮食起居。不管您有什么吩咐,我都会完成。”
“好的……麻烦了。”少年拘谨地回答。
对于初次见面但好像要长期生活在一起的陌生人,他实在不知改作何反应。
真是奇怪,为什么要突然找一个管家呢?
他明明都是自己照顾自己的……嗯,偶尔的情况下,他的父母也会做几顿饭,和他一起吃。
还有从来没见过的远方表哥……
虽然家里放着一本厚厚的家族族谱,但德斯蒙特从来没和上面的亲戚碰过面。
就连家家户户都会选择和亲友团聚的圣诞节,德斯蒙特一家也是三个人一起度过的。
说是过节,其实和其他的日子没什么不同,只是鲍德温夫妇会提前问问孩子想要什么,然后把礼物买来放在他的床头。
什么圣诞树、圣诞袜、还有圣诞老人的传说故事,都和这个家无缘。
对于头一次在外面留宿,德斯蒙特很难不感到激动和期待。
不过当然,还有挥之不去的担忧。
面容稚幼但气质老成的少年在心底叹了口气,目光从飞速后退的树丛转移到了另一边的窗户……
等等。
似乎有什么不对劲。
德斯蒙特小幅度地移动了一下脑袋,确认他看见的,不是因为位置带来的错觉。
“迪恩?”他叫着新面孔的名字,“镜子里面,为什么没有你的脸?”
少年的视线被钉在了车内后视镜上,那面光滑干净的镜子诚实客观地映照出车内的景象,但在其中,只有一个人的脸那就是他自己。
可是驾驶座的管家呢,不论以哪个角度,都照不出他的面孔。
“哦,原谅我犯了这么低级的错误。”英俊的男人抱歉地说,“我居然忘记这件事了。”
他话音刚落,一张脸凭空出现在了镜子上,带着盈盈的笑意,仿佛一直都是如此。
“少爷,这样好些了吗?”
德斯蒙特:“……”
德斯蒙特震惊地张大了嘴巴。
“你、你是……鬼吗?”回过神后,他迅速想起了书本上的知识。
“是的,少爷。是您的父亲把我从墓园带出来的。”迪恩没有像书中记载的那样,癫狂地卷起风浪,以可憎的面目威胁生人。相反,他笑容和煦,声音也很温柔。
不过,他并没有将一切的真相都和盘托出。
比如说,他和鲍德温先生的相识,不是在墓园,而是在他们家的宅子里,在德斯蒙特的父亲出生的时候
这不是他第一天做鲍德温家的管家了。
在过去的年代,一个家族的管家也和这个家族一样,是通过血缘流传的。
迪恩是上一任管家的儿子,自出生起,就接受了他的父亲,也就是老管家的教育,被培养成了一个合格的优秀管家。
在老管家年迈、不胜重任后,他就接替了对方的工作,侍奉着德斯蒙特的爷爷。
他见证了鲍德温先生的成长,尽心尽力地管理着这个家庭。
……这个代代短命的家庭。
也许是诅咒,也许是命运。不知从何时起,每一位住在鲍德温宅里的族人,都会在四十岁之前死去。
他们有的是夜黑摔下了楼梯、有的是不小心吃了相克的食物、有的则只是沉沉睡去却突发心梗……他们的死因千奇百怪,没有丝毫人为的迹象,可是无法预防、无法阻止。
然而,那些早早离开家族、另起炉灶的家庭成员,却偏偏都能过上幸福长命的人生。
长此以往,大家都觉得,是这个宅子的问题,是这片土地在作祟。因此,他们一度想举家搬离,最好是全部都四散开来,哪怕改变姓氏,再也不联系彼此。
不过,结果从来是不如人意的。
不到两年,他们就遭遇了种种意外,噩耗一个接一个传到亲人的耳朵里。
他们发现,如果没有能够担当重任、继承家族的后裔,那么所有的分支,都会接连惨死,直到每一个流着鲍德温血脉的人都变成一捧黄土。
也就是说,不管愿不愿意,都必须有能够担起责任,甘愿为家族赴死的人住在宅子里面他们还得提前“准备好”一个继承人,以免不幸的命运找到其他的鲍德温。
没有人愿意把生命浪费在等死上面,也没有人愿意看着亲人遭受折磨,可是又必须有人这么做。
面对无情的命运,他们尽力抗争过。可是最后,在不间断的死讯中,鲍德温家的人,还是妥协了。
德斯蒙特的曾祖父,出资买回了宅子,带着妻子孩子和仆人们住了进去。
他清楚,他的牺牲不是终止。这些孩子当中,必须有一个接受和他相同的命运。
所以,他早早选定了一个继承人,然后以严苛的条件教育他、要求他……但就是不给他一丁点的爱。因为他需要的,只是一个听话的傀儡。
在临近死亡之前,他又把其他的孩子赶出了家门,假装冷血地让他们自求生路背地里,他要继承人悄悄为兄弟姐妹们铺路。
正如他预料的那样,在四十岁生日之前,他死了,是平静的死亡。
他教导的孩子顺利接过了他的位子,一面继续经营着家族,一面把资源送到了他的同胞血亲手中在他的劝解下,他的兄弟姐妹了解了曾经的真相,纷纷赶到父亲坟前,抱着德斯蒙特的祖父痛哭流涕,悔恨当时的抱怨和恶毒的咒骂。
祖父原谅了他们,并表示他永远不会忘记这血浓于水的亲情。
之后,他娶了一个富商的女儿为妻,日子过得有声有色。
他看起来,像是完全不在乎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只是一心过好每一天。
但暴风雨前越是平静,这风暴便越是可怖在他的妻子即将生产、所有旁支都松了一口气的那一天,他宴请了自己的兄弟姐妹们,在一番感人肺腑的演说之后,他说:“我有一份礼物,希望你们替我拿给父亲。”
拿给父亲?可是父亲已经死了啊!
他的哥哥哈哈大笑:“你是不是喝醉了?酒量这么浅可不行!你这种做生意的,怎么能不会喝酒呢?来来来,我来帮你……”培养酒量。
一个坚硬小巧的东西砸在了哥哥的脸上,反弹到桌面上,在灯光下折射出绚烂的光芒。可这光芒,只令他脸色大变。
“啊!!”原本笑着看他们兄弟俩胡闹的妹妹惊声尖叫,她绝不可能认错……这东西,是他们的母亲戴了二十几年的戒指。
华贵的钻石上,溅满了干涸的血迹。
像是被人砍断了手指后,再将戒指取下来的一样。
兄弟姐妹们都站了起来,因为是小型家庭聚会,所以侍者们早都被赶走了。
他们虽然看似在人数上占优势,可那是在“弱势”的一方不带武器的前提下
德斯蒙特的祖父掏出一把左/轮/手/枪,里面填满了六颗子弹。
四颗给他的亲人,一颗给他即将临盆的妻子。
最后一颗子弹,他留给了自己。
“砰、砰、砰、砰、砰。”五个人都应声倒下,血液交融在一起。
他看着同床共枕的女人惊慌的表情和溅起的血花,想着那个没有机会出生的孩子,心里只有报复的快感。
纷乱的脚步声响起,大概是注意到枪响的仆人们在慌乱地赶过来。
紧接着,他把枪口对准脑袋,给自己来了最干脆的一枪。
不过,脑浆迸裂的他没有想到,当时的医疗条件,已经可以在妻子咽气之前,救下那个即将出生的婴儿。
而抚养这婴儿长大的,就是迪恩。
迪恩从来隐瞒过鲍德温先生任何真相,不管是他们家族可悲的命运,还是他的父亲残忍的复仇。但是同时,他也建议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早点逃离这个宅子。
这诅咒,就让其他人来背负吧。
可是德斯蒙特的父亲没有这么做。
“不管我走不走,我最后都会早早丧命,不是吗?”他对自己名义上的管家、实际意义的父亲说,“虽然我和其他‘亲人’不熟,但他们显然不可能在我死之前认命,叫别人来顶替这个位置。你知道的,他们都是些懦夫。既然如此,我为什么不要这个房子?我喜欢这里!”
鲍德温先生拥有着和他生父截然不同的性格,他一点也不打算打理家中的巨额财产,将那些股票公司都套了现。
一半划给了迪恩,一半留给自己挥霍。
他决心要把短暂的四十年活得精彩、活得出众。
因此,他大肆地挥霍财富,买下一切他感兴趣的东西,把玩过后,又把珍宝当做垃圾一样丢掉。
他在世界各地旅游冒险,只是定期回鲍德温宅里住几天。在这些旅程当中,他学会了不少人生哲理,也知道了该如何和各式各样的人打交道,甚至有了几个谈得来的朋友。
但他从来不谈恋爱,他不习惯这样亲密的、黏糊的联系,不管是心理还是生理上,都不愿意接受。这让很多对他有感觉的人都愤愤离开了。
鲍德温先生一直以为,他会这样孤单地面临死亡,然后在地狱里看着剩下的远亲们一个个下来陪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