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想了想,矢目久司主动搭话:“你这段时间,过得怎么样?”
“……还不错,”强笑了一下,安室透微垂着眼睑,浅金色的碎发搭在他的眉弓处,在他脸上投下一小片细碎的阴影,“最近没出什么任务,打工的便利店那边生意也比较冷清我最近休息得很好。”
“嗯。”
矢目久司淡淡地应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后,忽然问:“你看最近的社会新闻了吗?”
“你是指……频发的各类案件吗,冰酒?”
点了点头,矢目久司提醒:“外面这段时间比较乱。如果你的经济状况不太紧张的话,不如把兼职辞掉吧,就当是在家休养一段时间。”
“这个时候?”
“这个时候。”
“……”沉默了一阵,安室透垂下眸子,低声应道,“我知道了。明天我就去找咖啡厅的老板请辞。”
这句话说完,他很快就站起身:“没事的话,你也早点回房间休息吧,冰酒。我把沙发罩拆下来清洗一下,血迹干了的话就洗不掉了。”
沉凝了片刻,矢目久司还是没有说出“那就别洗了,直接扔了换新的”这样的话,只是默默点了一下头,站起身,拎着自己那件已经被拆成碎布、完全看不出原貌的白衬衣,拖着脚步上了楼。
回到房间后,矢目久司先打开了电脑,登录上自己的邮箱之后,给马提尼发去了一封邮件。
[苏格兰最近有什么动向?冰酒]
很快,他就收到了马提尼的回信,仿佛对方一直守在手机边上似的。
[很安分。我取消了他近期所有的任务,前段时间他闲着无聊,跟乐队的朋友一起去米花公园办了一次义演,除此之外就一直呆在安全屋里,哪也没去。马提尼]
刚看完,下一秒,又有一封新邮件传了过来。
[您就这么看好他吗?恕我直言,冰酒,如果您想要狙击手,最近训练营那边有不少水平还不错的苗子,您没必要非得死守着苏格兰这一个他现在已经被琴酒的行动组盯上了,如果不是您护着,他早就被当做叛徒处刑了,根本无法以狙击手的身份为您带来任何的利益!马提尼]
[这段时间的事我有所耳闻……冰酒,他真的值得您做到这一步吗?马提尼]
一封接一封的邮件源源不断涌入邮箱。只看了几份,矢目久司就有些烦了,干脆没再点开新邮件,只是戳开了编辑邮件的地方,忍着腹侧痛觉神经的侵扰,一点点缓慢地敲字。
[马提尼,我之前吩咐你跟进的黑方的事,你做得怎么样了?冰酒]
不断新增的未读邮件数量止住,过了一会儿。
[我一直盯着的,目前因为上次港口走私案的事,警方大获成功,因此警视厅方面召开了相关发布会,已经将舆论剩余的热度彻底压下去了。不过相对应的,警视厅上层也直接动用了免考特权、把刚回国复职的矢木雅人提上了警视的警衔。马提尼]
细品了一下这则邮件,矢目久司的眉心微微蹙起。
“……只有警衔吗?”
[职阶呢?冰酒]
[没有。因为警视正的选考还没结束,所以警视厅内部暂时没有空余职位给他。等到这次备考的那两名警视升上去之后,空出来的职位就会交到黑方手里。马提尼]
[嗯,辛苦了。这件事到此为止,后面就不需要你操心了。冰酒]
发出这封邮件过后,矢目久司就想要关机上床休息,但还没等他关掉邮箱页面,下一秒,未读邮箱里又再一次多了一封新邮件。
迟疑了一下,有些不情不愿地,矢目久司还是打开了收件箱,点开了浮在最上面的那一封未读邮件。
[冰酒,我还是没有弄明白。制造舆论、裹挟警方、为社会制度制造信任危机……这些事对我们来说,似乎没有任何好处。从组织的角度来说,如果警方的权威崩塌、制度陷入毫无束缚力的状态,那么我们也将失去攫取利益的工具,不是吗?我一直以为,我们的存在,跟规则、制度是相依相成的……我实在没有弄懂,您为什么会这么做。马提尼]
[?冰酒]
[您是为了黑方吗?但恕我直言,他作为我们送进去的卧底,本就。不应该跟我们有过多的接触,是死是活、是升是降、是顺利还是坎坷,都是他作为卧底所需要考虑的事情,这些事本来就不应该您来替他操心。您没必要为了他如此耗费心机。马提尼]
电脑屏幕莹白的光映在矢目久司的脸上,照出一张苍白的、毫无血色的脸。他眉眼低垂,没有丝毫笑意,脸上也看不出有什么表情,只是维持着惯常的冷淡萧疏。
在某个瞬间,那张脸看上去,就像是一尊无悲无喜的神像。
沉默了半晌,没有去理会扔在持续增加的未读邮件数量,矢目久司轻抬起手,遍布软茧的指尖缓慢地落在键盘上,敲击出一行行跃动的纯黑色字符。
[只是我想。只是出自我私人的意愿,我想要这么做这个答案,你满意吗?冰酒]
这封邮件迅速变为已读。
矢目久司继续敲字。
[我想你应该听说过月食,马提尼。我的狗只会听从我一个人的命令,那么你呢?冰酒]
网络的另一头,不断发送着邮件的人,似乎是怔愣住了似的,在看到这封邮件之后,凝滞了好半天,却迟迟没有回信,也不再发送新的邮件过来。
半晌后,一直到矢目久司困意上涌、上下眼皮开始不断打架的时候,电脑的音箱处,才再次传来一声低低的提示音。
叮
一封信邮件在屏幕中央弹出。
[……很抱歉,冰酒!我没有别的意思……是我僭越了您现在已经忙完了吗?关于您之前让我查的、关于「伏黑惠」的事,我稍微有了一点头绪,方便跟您见一面吗?马提尼]
注视着屏幕中那行冰冷寡淡的纯黑色文字,矢目久司几乎能够想象得出,坐在电脑面前的马提尼,是如何惊慌失措地尝试转移话题的。
淡淡地扯动了一下唇角,矢目久司似乎是想要露出个笑,但努力了很久,面上却仍然一片淡漠。
……他好像已经失去了微笑的能力。
望着微微反光的屏幕,矢目久司试着像曾经那样弯起眸子、浮动嘴角,但最终出现在屏幕反光的人影脸上的,却是个虚假无比的冷笑。
“……”
强行提起的唇边弧度,以一个极快的速度飞快坍塌。
沉默了小片刻,他开始一下下敲击键盘,艰难地回复着邮件,
[我近期不方便出行,有什么事,你直接邮件传送给我吧。冰酒]
过了一会儿,一则带有附件的邮件传了过来。矢目久司点开一看,发现是一小段视频,视频下方还附带着马提尼的一行文字。
[我查过了您住院治疗的那段时间里,医院监控出现了一小段空白,根据时间推断,正好是您进入放射科监察室的时候。那段消失的监控没有任何人为干涉的痕迹,看上去就像是信号受到自然干扰所导致的,我暂时无法复原,也没查到销毁视频的人留下的蛛丝马迹……但,这个结果本身就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马提尼]
的确是这样。
如果说自己进入放射科监察室前后的视频都消失不见的话,那么……
在那段时间里,自己到底经历了什么,不就只有那位名为「伏黑惠」的少年知晓了吗?
薄绿色的眸子缓缓眯起,矢目久司没再多说什么,只是简单回复了一句[知道了],便很快关闭了电脑。
正在矢目久司准备关灯上床的时候,目光不经意地转过床头柜,随后立刻便凝固了。
床头柜上,摆放着一只棕色的小狗花盆。
在小狗头顶正中央的位置,有一株小小的、淡绿色的嫩芽,正颤巍巍地伫立在空气之中。
月季发芽了。
这盆因为任务繁忙,被自己抛在脑后、彻底遗忘在安全屋里的纯白色月季,在两个月后,终于还是努力地钻破了土壤、从花盆里探出了一枚小小的嫩芽。
眸色莫测,盯着嫩芽看了好半天后,矢目久司凑了过去,用指尖小心翼翼地拨弄了一下土壤。
“太干了……”
他轻声呢喃。
睡觉的计划暂时取消。
仔细着不要扯到伤口,矢目久司快速下了床,在卧室里翻找了一阵后,从壁龛角落摸出一袋乱七八糟、有不少甚至还没来得及拆封的养花必备材料,打开大灯,大半夜地,就这样开始侍弄起自己的宝贝月季花来。
第229章
第二天, 安室透早早便起了床,简单洗漱过后,做了一顿稍显清淡的早餐放进冷藏室里, 在冰箱在贴了一张便条后, 便匆匆出门。
等到他顺利前往打工的咖啡厅辞掉兼职,又买了一大堆针对消炎、抗感染的药拎回家的时候,刚一打开门, 看着客厅里两双瞬间转向门边的、无辜而又清澈的眼睛时,他还是哽咽住了。
“……”
默默关上房门,安室透犹豫了一下, 试探性地往里走了一步。
一步、两步……
一直到他走出玄关、进入到客厅的范围之后,那条趴在沙发上、看起来比清瘦苍白的冰酒还要大只的大狗,眼神迅速产生了变化。
“呜呜”
原本黑润明亮的狗狗眼里,迅速浮上了一抹狂躁。体型硕大的伯恩山犬一骨碌从沙发上窜了下来,前肢微屈、冲着不断靠近的安室透发出一声警告性质的沉闷嚎叫,原本温顺垂落的耳朵也迅速向后拢起,尾巴僵硬地向后竖起, 唇吻呲张,露出一口/交错的锋利犬牙。
很明显,它现在已经进入了攻击状态。
迟疑了片刻, 为了不刺激到这条大型猛犬,安室透的脚步最终停在了距离沙发五米远的位置,只是向着靠在沙发上看书的矢目久司, 投去了一个疑问性质的目光。
接收到目光,矢目久司微抬了一下下巴, 用眼神示意安室透去看书架边的壁龛。
“把它戴上。”
虽然心有不解,但安室透还是乖乖照做, 双眼紧盯着护在矢目久司身前的伯恩山犬,边倒退、边动作轻缓地打开了壁龛的门。
壁龛里面,摆放着一条蓝紫色的围巾。
安室透愣了愣。
身前,矢目久司淡淡的声音很快便传了过来。
“月食认识这条围巾。只要你戴上它,给月食投喂一次食物,月食就会记住你身上的气味,以后就不会再攻击你了。”
“……你不能直接命令它不要攻击我吗?”
闻言,矢目久司露出一个很惊讶的表情。
“安室君,你不能要求一只小狗能够听懂人类的话。”
这样说着,矢目久司还是伸出手,充满安抚性质地撸了撸月食的脖颈。
但,显而易见地,这并没有什么用。月食依然还是那样一副毛发訾张的狰狞模样,一动不动地横在矢目久司的身前,最多就是绷成一条直线的尾巴稍微放松了一些,随着矢目久司抚摸的节奏,幅度极其轻微地左右摇晃了一下。
冲安室透摊了摊手,矢目久司露出一副爱莫能助的模样。
“……”
满心无奈地,安室透只好顶着正午的高温,不太情愿地将那条蓝紫色的特殊围巾搭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系好围巾后,安室透抬眼瞅了瞅那条凶巴巴的大狗,并且试探性地往前走了一步。
在他戴上围巾的一瞬间,很明显地,安室透看到那条伯恩山犬的眼里露出了一丝迷惑的神色。
短暂地犹豫了片刻,伯恩山犬微微扭头,充满询问意味地瞥了一眼自己的主人。在见到矢目久司没有任何警惕的动作、甚至浑身状态都很放松之后,它这才默默收起了獠牙,一声不吭地又跳上了沙发,蜷着四肢团在矢目久司的腿边,就这样趴好不动了。
虽然收敛了攻击姿态,但偶尔,它还是会用警惕的目光扫向安室透的方向,看那副样子,如果一旦感受到任何威胁,它恐怕还是会在瞬间暴跳起来,将任何敢于靠近自己主人的生物撕个粉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