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6章
“把这件事归类为灾难也太勉强了吧?”
老板娘再次叹了口气,没有再吱声。
在这短短的小半天时间里,她的腰仿佛佝偻得更加严重了,整个人看上去也仿佛老了十几岁一样。
原研二悄悄拉了拉幼驯染的衣角,制止了根本懒得关注现场气氛的松田阵平,再继续说些让气氛变得更加沉重的话。
充满安抚性质地冲着老板娘笑了笑,原研二柔声道:“不好意思,我的朋友性格比较直,但他没有任何冒犯之意。”
老板娘点了一下头,脸上神色好看了一些,只是看上去依旧没有什么交谈的欲望。
原研二思忖了一阵,试探性地问:“那个、不知道抢险队什么时候能把山路疏通呢?如果需要的时间比较长的话,您看我们是不是先用白色被单什么的、把二日市先生的遗体掩盖一下比较好?”
这个提议的确很有必要。
短暂犹豫了一阵之后,老板娘轻声道:“我前几天把多余的床上用品彻底清洗和消毒了一遍,现在应该都挂在庭院西北角的晾衣杆上。嗯……我不太敢去看尸体,所以能麻烦你们几位代劳一下吗?”
这样说的时候,她那对微微有些浑浊的眼珠,便在千野幸、原研二和松田阵平三人的身上来回游走。
那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还不等被老板娘紧盯着的原研二点头,话音刚落,千野幸就从善如流地从地板上站起了身。
“我去吧。”
温文尔雅地冲老板娘轻笑了一声,千野幸缓声道:“刚好之前在储物室里被闷到了,我出去透透气。”
“没事吧?”松田阵平顺嘴关切了一句,“被储物室的那股怪味儿呛到了?还是哪里不舒服?需要我跟你一起吗?”
“不是啦~”
千野幸眉眼弯弯:“阵平酱这么关心我呀?还真是有点受宠若惊呢~”
像是完全没有注意到某人瞬间阴沉下去的脸色、以及房间里某道瞬间僵住的身影一样,千野幸面不改色地冲两位警官先生挥了挥手:“只是出去透口气的而已,我保证会很快回来的~”
这样说着,他笑眯眯地转过身、迈着轻快的步伐走出了活动室。
在玄关处穿上自己的鞋子之后,在一屋子人神色各异的目送之下,千野幸踢踢踏踏地拖着步子、慢吞吞地朝向建筑物后方的小庭院里踱去。
转过一道墙角,嘴里哼着一首不知名的小曲儿,千野幸的眼眸轻轻弯起。
“西北角,西北角……”
揣着手,千野幸在庭院里晃悠了一圈,最后,却将目光落向了与老板娘指出的方向大相径庭的东南方向。
“真有意思~”
他哼笑了一声。
“我还真是很好奇,到底是一家什么样的旅馆,居然会把店里所有的床上用品、都挑同一天进行清洗和晾晒呢~”
“是想要甩开我们?”
“还是说”
轻轻撩起一缕散落到额前的黑白色碎发,单膝跪地,望着面前这块沉甸甸的厚重金属板,千野幸眼底的笑意逐渐扩大。
“哎呀,还真是意料之外的收获呢~”
第382章
虽然嘴上说着会尽快返回活动室, 但,在用白布盖上二日市琉生的那具血肉模糊的尸体之后,千野幸却并没有急着离开, 反而穿着老板娘友情提供的鞋套、在房间里沿着墙根慢慢地踱起了步。
阴冷潮湿的地下室里, 原本应该一股很明显的霉味才对。但此时此刻,那股灰尘与霉味却硬生生被仍未散去的古怪酸臭味给覆盖了去。
揉了揉备受折磨的鼻子,千野幸转动着目光, 四下扫视着眼下这间狭窄而逼仄的休息室。
二日市琉生的尸体损毁程度太严重了。
那种几乎所有表皮都被不知名物质严重腐蚀,不少地方的肌肉组织甚至被完全腐蚀殆尽、露出一小节森然白骨的程度,就算是警视厅那些经验丰富、手法老道的鉴识课队员, 都很难从其中提取出什么有价值的线索。
除了那些形似食盐的白色结晶体。
除非提取心血和胃内容物作毒理化检验,否则,单从尸体现在的棘手情况来看,恐怕根本就无从判断二日市琉生的死因。
而,无法确认死因,对于千野幸来说,他就很难以凶手的角度, 根据死者的死因以及现有的线索,来逆推凶手的作案手法与动机。
这对于他的推理方式来说,是个不小的阻碍。
“既然不能从尸体上入手, 那就只好换个方向了……”
低声自语着,千野幸脚下步履轻快且灵巧地绕开了室内对方的乱七八糟的杂物。
很快,他的身影就来到了房间东南角的墙壁之下。
微微仰起头, 轻眯着雾霭朦胧的青紫色凤眸,千野幸若有所思的目光直勾勾地凝视着墙面上那扇小小的、网格状的通风口。
“这好像……就是我之前路过时、从外面留意到的网格通风口啊。”
通风口的位置很高, 距离储物室内地板的高度大概有个接近两米五的高度差,千野幸抬手比划了一下, 确认就算是身高189的自己站在通风口下方、高举起双手,都很难触碰到通风口的网格窗。
除此之外,网格窗的格子宽度也不大,横三竖二、一共六格窗口,大概只能容纳一个成年男人的拳头勉强穿过。
在这种情况下,想要在深夜潜入房间、在这间储物室里杀死二日市琉生的话……
除了正门之外,千野幸很难想象,有什么样的人能够通过这样一个狭窄逼仄的通风口进入房间就算是掌握有高超的柔术也不可能。
但,现在的问题就在于……
“我记得那个时候,”青紫色的双眸轻轻眯起,千野幸若有所思道,“阵平酱检查房门状况的时候,曾经说过这扇门锁的很紧……”
“不。”
他很快就摇了摇头。
“跟锁无关。「房门与门框之间卡得很严实,几乎没有任何缝隙可言」那个时候,阵平酱的原话是这样说的。”
与门框卡的很严实么……
视线缓缓下移,千野幸的目光一瞬不瞬地凝视着除了被从门扇上卸掉、其他一切零部件都显得完好无损的门锁。
“如果说,当时的门,根本就没有从里面上锁呢?”
幽暗静寂的储物室里,千野幸柔滑温润的声纹缓缓向四周扩散,在触碰到墙壁之后、很快又反弹回来,分明没用任何扩音装置,却在这间房间里,形成了极明显的混响效果。
盯着门锁端详了一阵之后,千野幸缓缓收回视线。
锐利的目光穿透无数在空气中起舞的尘埃,在室内逡巡了一圈之后,又再一次的落在了位于房间最高处的通风窗口上。
那里……
好像有什么奇怪的东西。
视线在房间里随意扫过一圈之后,千野幸拎过一只堆放在墙角的空油漆桶垫脚,随后便攀上了那处狭窄的通风口。
这间地下室大概已经建成有些年头了,那些用厚重金属焊铸而成的。
苍白的指腹在布满红锈的金属制通风口上一抹而过,千野幸盯着铁质通风口上的某处不该存在的银白色,眸色很快发生了些许变化。
“锈迹……”
“似乎在这里消失了哎?”
指腹反复摩挲着那一小片水滴状的、光洁如新的金属制窗口,千野幸青紫色的眸子缓缓眯起:“是、被什么东西给清除掉了吗……?但为什么只清除这一小片,而不把整个通风口上的锈迹一起清洁干净呢?”
“是无意为之,还是说……”
“对方能做到的,仅仅只是清理掉这一小片拇指大小的水滴状区域里残留的铁锈呢?”
无人回应。
不过千野幸倒也不是很介意。毕竟这些话,他原本也就只是说给自己听、帮助自己整理思路的而已。
“阵平酱拆开门的瞬间,那一阵不知道从哪来的强劲流动风,也让我稍微有些在意啊……”
千野幸还记得,那个时候,他依靠自己多年生死搏杀间养成的超强条件反射、勉勉强强地稳住了自己的重心,然而没有任何防备的原研二却是险些当场被掀翻、一头栽进地上的黑红色古怪粘液里。
“……那股风是从哪里来的?”
努力回忆着当时的细节,千野幸若有所思道:“我记得……我当时好像感受到了一股从内向外的巨大推力。”
但……
“密闭的地下储物室里,究竟是哪来的风呢?”
千野幸眉心紧蹙:“那么小的通风口不可能容纳这么强烈的风力进入,既然如此,那么那阵风……难道来自走廊、是一阵从外向内的风吗?但,这样一来的话一阵从外向内吹拂的风,又怎么可能会把我往储物室外面推搡呢?”
百般苦思,最终依旧无果。
很难得地,千野幸的脸上浮现出了一抹茫然之色。
“唔……”晃了晃CPU隐隐有些发热的脑袋瓜,千野幸将散落至额前的碎发向后捋顺,“想不通……这个先跳过。”
这样说着,他一点脚尖、身形灵巧地从油漆桶上跳了下来。
没有去理会被自己踩得微微有些变形的薄铁皮桶,千野幸的目光在室内流转了一圈之后,很快就定格在了门边。
那里,静静地躺着他在庭院东南角的草丛里、捡到的一块金属板。
但……
“金属板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踱步到金属板跟前,千野幸不知道从哪摸出了一双相当专业的鉴识用乳胶手套,戴上之后,将金属板举到自己眼前、仔仔细细地开始观察了起来。
“成色很新,边缘切割痕迹明显,表面几乎没有任何锈迹,也看不出有任何人为除锈的痕迹……它看上去,和通风口似乎不是并同一个年代的产物。”
千野幸眸光微闪。
这就奇怪了。
“我捡到它的时候,它正好位于庭院东南角,现在想来,似乎就在距离这间地下储物室的通风窗不远的地方……”
反复翻看着手里这块金属板,半晌之后,千野幸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瞳孔骤然一震。
捧着金属板,他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跨到通风口下方,举起手里的这块金属板,遥遥与通风口的尺寸比了比。
不多不少,刚好吻合。
混沌灰霾的海平面上,一道闪电瞬间划过天际,将一切朦朦胧胧的屏障通通撕了个粉碎。
“阿啦,这可真是个相当有趣的巧思呢~”
青紫色的狭长眼眸微微弯起,千野幸勾了勾唇角,将金属板仔细搁置一处隐蔽的墙角之后,很快便转身离去。
“香车已成持驹。现在,该轮到我行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