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8章
千野幸笑吟吟地点了一下头:“当然,你不觉得这出剧目实在是极具冲突性和喜剧感吗,一丸小姐?”
一丸里绘:“……”
一丸里绘:“…………”
微微有些发灰的瞳孔僵硬轮动,一丸里绘就像是一具刚刚适应拥有肉/身滋味的恐怖木偶一样,一格一格缓慢地转动着眼珠。
片刻过后。
一双盛满怨恨与刻毒视线的眼眸,直勾勾地对上了千野幸的眼睛。
“你说”
一丸里绘面色古怪地裂开唇角:“你刚才说……我这悲惨而痛苦的人生,是一处可笑的戏剧表演?”
她凝视着千野幸微笑的面容,眼底似乎有什么浓稠而黏腻的腥臭淤泥正在飞速往外翻涌。
“你凭什么这么说?”
她的语气依旧平静,但在那一样的平静表层之下,似乎有嘶吼着、咆哮着的惊涛骇浪正在缓缓汇集。
“你只不过是和我有一面之缘的陌生人而已你又凭什么觉得,你有资格对我的人生做出那样无礼而可笑的定义?”
千野幸歪了一下头,似乎有些疑惑:“可笑吗?我不觉得哎。”
青紫色的狭长凤眸毫不相让地迎上了那双恶毒的眼睛,千野幸笑意未减:“或者今天你觉得我说的不对,那你觉得,送给了‘阿雅’一只布偶黑熊的绵羊,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呢?”
“英勇而无畏的保护者?”
“亦或者是……伙同布偶熊一起杀死了她的、和玩偶熊一样罪该万死的助纣为虐的”
“不!!”
“不是这样的!!!不是你说的这样的!!!!”
还不等千野幸的话音落地,下一秒,精神状态濒临崩溃的一丸里绘就尖叫了起来,刺耳的咆哮声几乎把房间里其余的人都同时吓得抖了一下肩膀。
“一丸小姐……”原研二忍不住想要开口劝慰一二,但刚起了个头,话还没说完,就被身边的两个好友一左一右、悄悄地拉了拉衣角。
短暂怔愣了一瞬之后,原研二光速与自家小伙伴对上了脑电波。
他于是将已经涌到舌尖的话又重新咽了回去,再一次地沉默了下来。
“不是怎样的?”往常情商超高的千野幸在这一刻,就像是完全无法体谅对方岌岌可危的精神状态一样,几乎有些咄咄逼人地继续道,“你想要辩解些什么呢?既然你不说,那不如让我来替你说好了。如果我有任何说的不对的地方,一丸小姐,你可以随时打断我、进行纠正和补充。”
这样说着,千野幸捏起掌心里的一枚枚卡纸碎片,将其一一摊开到了自己面前的矮几之上。
“首先是这个”
将透光性比之白纸稍差一些的卡纸碎片铺平之后,千野幸漫不经心地用指尖轻轻拨弄着碎纸片,沿着纸片被撕开的边缘,一点一点将让人毫无头绪可言的凌乱纸片、连同所有人混乱无序的思绪一起重新拼凑完整。
“昨天晚上,当我们七人齐聚在活动室、一起举行夏日特典的[夜谈百物语]的时候,我曾经给大家讲过一个很短的恐怖故事。”
一边意味深长地说着话,千野幸一边摆弄着手里的卡纸碎片:“那个时候,一丸小姐因为过分害怕的关系、‘不小心’撞翻了我身边的那盏作为室内唯一光源的油灯。”
“油灯落地,室内陷入昏暗。老板娘提议让我们去找手电筒,于是,就在阵平酱拿到已经事先准备好的手电筒、并把它拧开之后,出现了匪夷所思的一幕一道有着九个脑袋的蛇类躯体,凭空突然出现在了活动室的窗外。”
将最后一枚卡纸碎片安放回它应有的位置之后,千野幸弯了弯眼角:“大功告成研二酱快来~这个这个、麻烦帮我拍个照!”
原研二答应了一声,摸出自己的手机凑近之后,整个人脸上的表情忽然有了一瞬间的凝固。
“这个是……”
“是蛇神哦~”
千野幸笑吟吟地说:“准确来说,这是你们当时在窗外看到的、属于[九头蛇神]的影子哦~”
闻言,松田阵平连忙从另一边凑了过来,一头扎进千野幸和原研二之间,急声道:“给我看看、等等……难道是这些卡纸搞的鬼?”
“嗯哼~”
往后退了一点,千野幸给松田阵平流出了足够宽敞的观察空间之后,继续道:“我还记得昨天晚上,阵平酱曾经跟我说过「那支手电筒绝对很久没有擦洗过,不管是手柄还是前面的透明塑料蒙面都黏糊糊的」这样的话吧?”
松田阵平拧眉回忆了一阵后,点了点头:“我的确说过这样的话所以说,那个时候,那所谓的[九头蛇神的影子],其实就是有人将遮光性更强一些的卡纸剪贴成这样类似九头蛇的轮廓、之后将它贴在手电筒前段的塑料蒙面上?”
“对,”千野幸笑了起来,毫不吝啬地给了自家小伙伴一个夸夸和摸头杀,“阵平酱超厉害~!就是这样没错!那个时候,一丸小姐提前将九头蛇形状的卡纸贴在手电筒前面,之后又故意撞翻了油灯、让室内陷入绝对的黑暗。”
“这样一来,只要有人提议打手电,那么当手电灯光亮起的时候,其他不明所以的人,就将会在手电光束能够照射到的地方、看见一道被卡纸遮蔽后形成的[九头蛇神虚影]了。”
“所以……”
似笑非笑的目光落在面色同样瞬间惨白一片的旅馆老板娘脸上,千野幸弯了弯眼角:“我其实真的很好奇呢关于一丸小姐究竟是怎样避开身为旅馆主人的关注,悄悄潜入这间活动室、在短时间内完成了以上这样精细而且费时间的准备工作的哎~”
“关于这一点……”
“老板娘,你有什么头绪吗?”
第384章
“老板娘, 你有什么头绪吗?”
分明是那样一副温和含笑的语气,但在这一刻的老板娘听来,却仿佛是来自地狱深处的、魔神对于罪人的宣判之词一样。
嘴唇瞬间失去了血色, 老板娘遍布细纹的面皮微微颤抖了一下, 瞳孔急速收缩:“我……”
她下意识开口,似乎是想要说些什么。
在千野幸笑意晏晏的注视之下,他清晰地看见, [惶恐]与[坚定]两种神色在她的眼底疯狂撕咬、纠缠,彼此吞噬。
半晌之后。
一切不同寻常的风波终究在这个面容沧桑的女人眼底消融于无形。
她恢复了平静。
微微有些浑浊的老眼很仔细地凝了一眼千野幸的面色,老板娘在一阵短暂的沉默之后, 轻轻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啊。”
对于这个结果,千野幸似乎也并不算太过意外。
一瞬不瞬地凝视着着老板娘闪烁不定的眼眸,千野幸忽然勾了一下唇角:“这是一步烂棋呢,一丸女士。”
“你、!”老板娘的面色有那么一瞬间的凝固。
瞳孔紧缩、她紧盯着千野幸的眸子,毫无血色的嘴唇轻轻蠕动了片刻,似乎是想要说些什么。
半晌之后,半阖眼皮、虚眯起眼睛, 她移开了视线,缓缓道:“请不要再戏弄我了,千野先生……我是真的听不懂您在说些什么”
“没关系~”
千野幸笑了笑:“我自认是一个尊老爱幼的好人, 所以并不介意再为您复述一遍刚才的话题关于「一丸小姐究竟是怎样避开你这个旅馆老板、顺利将卡纸贴在手电筒前方的蒙面上,又是如何在人多眼杂的情况下、将那么长一支长杆水抢带入温泉池的」这件事,您有什么看法吗?”
老板娘:“……”
自然垂搭在膝盖上的双手, 不由自主地开始用力收紧。
片刻之后。
“……我没什么好说的。”
千野幸“哦?”了一声。
竭力维持着面上一派镇定的表情,老板娘有些不太自在地抚摸了一下略显散乱的鬓角:“你应该也能看得出来……我的年纪已经不轻了, 今年,已经快要年满60岁了。”
她说。
“您不能要求一个即将年满六十周岁的老人家、能准确又清晰地关注到生活中的每一个细节, 千野先生,这实在太消耗人的精力了对于像我这样的老人来说,能勉强记住日常生活中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就已经很不错了。至于别的……请恕我精力有限,无法做到兼顾。”
指尖轻轻摩挲着颈侧的暗红色宝石,千野幸意味深长地轻笑了一声:“哦?精力有限吗……也对。”
“毕竟,如果您的精力与体力都相当充沛的话,又怎么可能在自己的女儿执行谋杀计划时,仅仅只是提供了物资上的支援,随后就袖手旁观、而完全没有要上前帮助她的打算呢?”
“?!”
这出人意料的爆炸性消息,直接把在场众人都惊得呆住了。
怔愣片刻之后,原研二连忙拉了拉小伙伴的袖口,压低声音、小小声问道:“小千野、这是怎么一回事?”
他的神色看上去有些担忧,目光在千野幸搁在矮几上的、还开着录音的手机上一扫而过:“消息来源……可靠吗?”
另一边的松田阵平虽然没有说话,但他看向老板娘,以及坐在老板娘旁边、整个人看上去苍白又麻木的一丸里绘的眼神里,已经带上了一抹警惕与审视。
千野幸却没有回话,只是轻轻拍了一下原研二的脑袋瓜,随后转开视线,忽然谈起了一个似乎与先前谈话的主体毫无想干的话题。
“我通常认为,刑侦界中的悲剧通常由两部分构成。其中占比很大的一部分,是警察的无能。”
像是没有感受到身边的两位警官好友暗戳戳甩向自己的眼刀子,千野幸弯了弯唇,接着继续道:“剩下的一小部分,虽然还是与警察的无能有关,但我其实更愿意把它称之为受害者或者加害者,对于警方的单方面不信任。”
千野幸应该是在笑的,唇角和眉眼都弯出了一条温柔的曲线,但从他眼底透出来的那种神情,却让松田阵平有一种浑身上下都不自在的奇怪错觉。
那种不知道是讥讽、还是恨铁不成钢的眼神,让松田阵平整个人都有点毛骨悚然的。
另一边,千野幸的话还在继续。
“我无权指责警方的失职,我也无法凭借简简单单的一句话、一纸诉状来审判一个人的对与错,但我知道,这个世界上,除了杀戮、除了复仇,想要让罪有应得之人受到惩罚,总是还有。其他办法的,就比如你们”目光在低垂着头颅的一丸里绘、以及旁边面色惨白的老板娘脸上一扫而过,千野幸的眉峰微扬,“比起一家三口都去监牢中团聚,我认为,这件事,其实应该有更好、更圆满的解决方式的。”
“你们说呢?”
“一丸小姐、还有一丸小姐的母亲,一丸女士?”
又是一阵难言的沉默。
龟缩在房间角落里的三尾大辉一直没有说话,在听到千野幸的这番话音落地之后,忽然悄悄抬起头,无声无息地朝向两人所坐的位置轻轻扫了一眼。
仅仅只是一眼,他很快就又重新低下了头,勾着腰,将面容埋进了环在膝盖上的手臂臂弯里。分明是个身强力壮的魁梧男人,但在此刻,他看上去却沮丧无助得像是羽翼全部被暴雨淋湿透了的小鸟。
在这一片落针可闻的寂静之中、在众人视线的交汇处,千野幸看见,老板娘一丸女士原本自然垂落在身侧的手掌,已经不知何时紧紧攥握成了拳头。
她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半晌之后。
沙哑着嗓子,她低声问:“你……有什么证据呢?”
像是不幸坠落沼泽的人、拼命想要攀扯住最后一根无比脆弱的救命稻草,老板娘苍老瘦弱的身躯在微微颤抖着:“不管是说我和一丸小姐有着亲缘关系也好、还是指控我协助一丸小姐杀人也罢……就算是警察或者侦探办案,也是需要讲究证据的吧?更何况,千野先生你,似乎既不是警察、也不是侦探呢。”
“唔,你说的有道理……”
指尖抵在碎宝石上轻轻敲击,千野幸沉吟了一阵:“决定了之后抽时间去办理一份侦探许可证好了~!”
原本以为对方能憋出个什么好屁的松田阵平额角轻轻跳了一下,努力克制住给某个怨种小伙伴一记破颜拳的冲动:“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给我好好把话说清楚啊、你这个混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