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得的机会,苏程言和孟则威共一顿晚餐。在孟氏呆了一个多月,两人共午餐的情况要比较常见,原因么,她概括为骨头软,中午的休息时间本就少她也懒得回家,再加上孟则威抛出的饵诱人得很,所以,这一共就是共了一个多月。至于晚餐,苏某人以为,晚餐这种东西是应该留给家人或者情人共之的。
场景倒回到一小时前:
她推诿“不行啊,我要回家睡觉”,孟则威笑“很困么?不然,就近给你开房?”
她继续“算啦,哥哥恋床”,孟则威唇角一勾“我找人去趟锦西路”
她无奈“到底什么事?你最好有一个体己的理由,我现在心火旺随时会波及旁人”,孟则威淡淡一笑“孟氏与鼎盛的合作案已临尾声,明天有场庆祝酒会。”
她挑眉“关我什么事?”
掺杂着疑似叹息的回答:“苏程言,我刚接手孟氏你是知道的,孟氏上下那些个老一辈的总是不免会多心。这次合作案他们也是看着的,明天酒会,能不能配合我?”
他语调一低沉,苏程言便良心发现了,反省自己是不是很不近人情?那么大的家族企业,他掌管不久,不说外患怎样就跟他说的一样内忧肯定会有。她怎么可以连力所能及的一点小忙都不帮?
于是,很干脆的拿了包,便和孟则威来到了不知什么时候他就订好的一家德式餐厅。
等餐的时候,她一贯的“游手好闲”状,有一下没一下的拿细长手指轻叩桌子。他们的餐位靠窗,是苏程言向来喜欢的位置,因为可以捕捉到很多出乎意料的景致。
“想想明天穿什么出席酒会”男人低声道,德式餐厅里没有人会大声喧哗,如果要谈话,客人也是把声音控制到对方能听到的程度。
“嗯?穿什么?”偏头看着窗外的女人转回身子静静的思考着。
“噢,友情提示,你需要作为我的女伴出席”带了笑意的男声。
苏程言瞪着一双清亮眸子将眼前的男人扫视一通,然后,下巴贴着手掌,两手撑着桌子,咕哝道:“唔,那我真得想想了……”想想明天直接你放鸽子……
她慢慢的转了头去,又盯着窗外瞧。突然,窗对面的街道上闪过一对人,领头戴墨镜的光头男人她认识,是黄奎!那队人在一辆白色面包车前停了下来,随后,车上有另一队人下来,两方人马似乎是在交谈什么。她惊觉应该是涉黑交易,得到这证据也许就是于秋水案子的出口。
她一拍桌子起身拔腿跑了出去,果然,对面那辆面包车已经发动引擎。她匆忙拦了一辆出租,刚开车门坐了进去,却有一只修长的手伸了进来,挡住她正要关车门的手臂。
是孟则威!
他也上了车,此刻情况紧急,苏程言也管不得他怎么会跟了来。
“师傅,麻烦跟着前面那辆车”她指着目标道。
孟则威看着她因急跑而潮红的脸,手指悄然触及她的掌心,竟然也是潮湿一片。
他抽出一方白色手帕,轻轻地拭去她额上的碎汗和掌心的水珠,“看5d大戏也不叫我?真是越发小姑娘脾气”他调笑道,“今日这戏码倒是新鲜,跟踪的事我们还没有玩过,只是,演戏的要无辜了些”
忠厚老实的司机恍然大悟,原来是对嗜好特别的小情侣呢。一开始女孩子上来直喊“跟着前面的车”,说实在的,他可没准备跟到底,私心打算着半路随便找个理由就放他们下车。要知道现在,做司机这一行,最忌讳的就是顾客让自己跟踪其他车辆最后连累着摊上什么晦气事,既然人家小情侣是单纯的看戏嗜好,他也就放心多了。
一路上,孟则威时不时说些个有关他们以往看3d动态戏剧的事情,司机也乐得笑笑。
出租车驶进一条暗巷,但进了巷口一半之后便再也进不去。老实巴交的中年男人一脸抱歉,孟则威态度谦和的递上车票,淡淡一笑,“没关系,麻烦您了,接下来的戏我们自己步行欣赏就好”。
两人下了车,在只挂了一盏昏黄吊灯的黑暗小巷里走着,苏程言小声嘀咕:“应急必备产品,说的可不就是孟氏总裁”
她近些天精神状态很不好,方才出租车上若没有孟则威恰似漫不经心的几句话,想必那司机也不会将他们送达这里,司机的那些禁忌她还是知道的。
狭窄的小巷里,他一直站在她后面慢行着。大约三分钟的样子,两人便到了巷子的尽头,放眼一望,是阔大的一片场地,再往前,是晾着的渔网和一些老旧的器械。
原来是a市废弃多年的一处码头。
夏日的夜晚里,有风扫荡过招摇的杂草。忽然,苏程言做了个“禁言”的手势,又指了指不远处的一间破败厂房,有声音从那里传出来。
她小心谨慎地靠近了厂房外面的窗户,并且掏出手机摁了录音摄像功能键对准了里面。
“黄奎,货在哪儿?”一个沙哑的声音。
“老鬼,急什么。我黄奎从来说一不二,还信不过我啊,我说有就有”说着,从手下那里接过了一个黑色手提箱。
老鬼手指挥了下,身后便有手下去拿过了手提箱打开给他瞧。他满意的点点头,夹着烟头的干瘪肥厚的嘴巴撇了撇。
“价钱呢?”
“素闻老鬼大方,我黄奎也明人不说暗话,这个数”
一把扣住了伸出五根手指的手,老鬼吐了嘴上叼着的烟头,“你的心可真大”
然后,厂房里一阵诡笑,那声音刺耳的比乌鸦哭叫好听不了多少。
苏程言听得入神,没发现脚底什么时候有个毛茸茸的东西,她无意间退了一步,却是踩到了那物。
“喵!”凄厉的尖叫声一瞬划破了沉闷的码头上空。
竟然是只猫。
就在猫叫的同一时间,孟则威反应极快,拉了苏程言便跑。衣袖带起的风自耳边吹过,两人跑得也是极快。已是到了码头的尽头,进则是茫茫海域,退则是穷凶极恶的黑道势力。不能前进不能后退,那该如何?
后面有人的脚步声急速响起,近在咫尺迫在眉睫的感觉。伴随着踢踏的脚步声,“嘭!”一声警告性的枪响。
孟则威迅速扫了四周一遍一点缝隙都没错过,他看向了两人左侧几米处的隐在杂草间的生锈的中空铁柱,反握了她的手,轻轻做了一个口型,“躲进去”。
苏程言立刻会意,疾快跑向那铁柱,她身形娇小,钻进去也不是太难。
孟则威选的隐藏空间极好,这铁柱生了锈在夜色里很难辨出,再加上被些芦苇遮掩了不少,其他人要发现几乎是不可能。
后面的人越来越近,孟则威回头冲着那一群淡然一笑转身一跃,坠入大海。是的,在那些人再次开枪之前跳进了海水。
黄奎和那老鬼在岸边看了半天,轻蔑道:“真是不自量力!”
老鬼也用他的破铜罗嗓子沙哑道:“听说这码头下面可养了不少鳄鱼呢。哈哈”
躲在铁柱里的苏程言在孟则威跳下海水的那一刻,早已是心潮翻涌。她知道,孟则威不会游泳。记得在德国海德堡,那次由几个中国留学生组织的夏令营上,别人都争先换上泳衣迫不及待地下水享受畅快之乐,只有她和孟则威靠在沙滩上的躺椅上。她自己是不会游泳,然后便揶揄他:“怎么不下水?唔,你也是旱鸭子一枚”当时,他笑答,“嗯,跟你一样”
孟则威不会游泳,下面还有鳄鱼……她控制不住的泪如决堤,有刺骨的钝痛传至她全身上下,是铁柱里的玻璃碎渣刺进她手臂的声音。她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响,手臂里的玻璃刺得愈发深可是最强烈的痛根本不是来自于身体上的痛,她的心一瞬窒息。
此间,她心底的深宫敞着,只为一人。
待得她终于明白,却万念俱灭。
孟则威……孟则威……孟则威……
她心里失声低唤。
“轰”
雷响。
“嚓”
闪电。
暴雨顷刻而至,分派出去搜寻的手下狼狈回来,嚷嚷道:“就这么点大的码头,都找遍了,也没找到什么鬼影啊!”
黄奎和老鬼对视一眼,骂骂咧咧的离开了码头。
铁柱里的苏程言拿出手机,颤抖着拨了报警电话。
孟则威……你等我。
她此刻两支手臂已经鲜血淋漓,无袖夏装遮不住那一滴滴血珠。她要出去……她一定要出去……手臂无法移动没有了着力点,那就爬出去……
手掌贴着铁柱,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她只好慢慢地将自己的身体挪出铁柱,朝着岸边,挪着。
“孟则威……孟则威!”
你不能有事,知道么?你要敢这样对我,以后就别来找我。你教的自行车,我不会再骑;你弹的钢琴曲,我不会再听……
孟则威……她最后一丝力气用完了,还差几步就可以到那岸边,嘴里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手中紧紧攥着几根芦苇草……
警方赶到的时候,她竟然最终半个身子到了岸边,大雨滂沱,她再无力气,笑着看了看手里的芦苇。
在被人抱起时,她半合的眼睛突然发亮,急道:“救他……他在……海里”
最后一句话,心力竭尽,然后,彻底昏了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