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的床,白色的帘子,白色的房间。她缓缓睁开了眼睛,头痛,胳膊痛,手也痛。
想要起身,却全身如撕裂一般。她悲哀的发现,自己连坐起来的动作都没法完成。
“先喝点水”声音冷峻,是苏程丰。
“哥”她只喊了一个字,就觉得嗓子竟然也痛。
苏程丰将她扶了起来,让她靠在自己肩膀上,然后把倒好的温水凑到她嘴边。
好久,她才算是喝完了一杯水。苏程丰又将她放平躺下。
“我通知下爸妈”
“不要……”她打断了苏程丰,“哥,我没事,就别让他们操心了。”
她难得哀求的眼神,看得苏程丰一阵心疼。怎么?筋骨都伤到了,还叫没事?他这妹妹……
最后,苏程言一句话打消了苏程丰的念头,“哥,你是想回德国了吗?”
她笃定苏程丰有自己的考量,前段时间他一直不住家里,却是搬去了离公司很远的公寓,内情是什么,她也猜的七七八八。现在,她拿苏程丰的去留来刁难,心里虽有些过意不去,但比起让那对父母操心,她宁愿这么做。好在最后,苏程丰冷冰冰的答应了,她才算是松了一口气。
苏程丰接了一个电话后,便离开了病房,走前将她的被角掖好。
素白的病房里,只剩下一个躺在床上的纤瘦身影。只看到,她缓缓的将臃肿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然后又带出了自己的身子,似是忍受着巨大的苦痛,可脚怎么都不能落地,她使劲用胳膊撑着床垫,借力下去,最后却还是摔倒在地上,若细细看,便会注意到她缠着白纱的手臂渗出了血迹。
唐晋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么一幕,她摔的很狼狈,他心猛揪,大步过去抱起了她。
从来都是温和的脸孔,带了愠怒,那愠怒中还掺着强烈的心痛,他真的是不擅掩藏情绪,“苏程言,你就是这样照顾自己的吗?有什么事,床头有指示灯”。
唐晋哪里知道她的手掌亦是伤势严重,怎么能摁动指示灯呢?
待他终于看到她裹满纱布的手掌时,自责万分。他是疯了才会指责她,他怎么会责怪她,最该责怪的是他自己才对。他们在一起,他做了什么?呵,她受伤,他不是第一个知道;她遇险,他不在身边。
苏程言虚弱的扯了一抹笑,“唐晋,我没事。现在弄得这副德行,是我自己不对,我没有料到会有这么严重的后果,即使料到了,我还是会做相同的决定。对不住,害大家担心。”
唐晋小心的捧起她的手,他不敢握住因为怕她疼,依稀想到她当时的境况,他不敢再想,他怕自己会做出什么无法控制的事情。
他沉声道:“先别说话,你现在不适合说太多话。所以,听我说,好么?”
“苏程言,你不知道收到你受伤消息的那一刻,我涌过的想法”当时,他在研究所做实验,手里拿着笔不停地记录数据,然后,电话传来第一句话,他的笔,断。
“五年前,你纵然是受了伤,也会自己一个人闷声挺过去,你总是那么漠然冷静不动声色的处理事情,不管是别人的事情还是你的事情。可是,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也许试着把自己的心情分给另一个人,也不是坏事。你知道的,我一直都在。你前些日子心绪不宁,我虽不懂,但隐约感到你工作上有事,还有……”后面那句,他没有说出来。还有,你感情有困惑,所以,我送一场浪漫。
“苏程言,我不会要求你做事之前考虑我,但可以替我考虑一下你自己吗?”
苏程言闭眼听他说他的无奈,他一直那么温柔啊,她知道。只是,唐晋,对不起,苏程言不想隐瞒自己的真实感情,苏程言是混蛋,苏程言没心没肺,苏程言也蠢到一定程度了,分不清自己的感情所向。我,不求你原谅。
她开口,“唐晋,我刚刚明知道不能动还要走,最后摔下床,是因为我要找一个人。那个人很重要,我才知道他很重要,重要到我无法面对你。”
唐晋苦笑,终是说出来了。你曾问我“会弹钢琴吗”还有问过“知不知道a大琴房怎么走”,我就觉得你可能是误会了什么,而且这误会很大。后来,天文台上的一曲青青子衿,是想让你认识真的唐晋,不想你去纠结于弹琴的问题。
她面色愈发苍白,咳了一声,继续道:“是我自己的问题,我一向于感情一道,不想面对便不面对,想不通的也便不想。当初,你一句你喜欢我,我当时有一闪而过的念头却没抓住,我似乎觉得我也是喜欢你的,就那么答应了。不然,我找不到离开五年的理由。”
一瞬间,房间里静了下来。她看着他起身缓缓走向窗边,姿势僵硬。
苏程言……让我想想……唐晋扶了扶额,然后,转身朝她平淡道:“先好好休息,我们的事情以后再谈,你知道的,我从来不会勉强你”
是,唐晋从来不会勉强苏程言。如果唐晋不再是唐晋,那么他大可以不顾一切的折了她的翼将她绑在自己身边,可是如果唐晋不再是唐晋,那他又何必困她一生?
这竟然是一个死结。
唐晋走后,苏程言又陷入昏迷中。她好像是回到了五年前:
她坐在台阶上,一动不动地听着老旧琴房里面传来的琴声,细细的雨濡湿了她的裤脚,她却恍然不知。弹琴者的手法异常高超,生生会把人扯进另一个世界,那世界没有森凉孤独有的只是如湛海一般的澄明阔大,如碧空一样的温暖闲适。
然后,她推门进去,那人回头撞上了她的目光。是孟则威!他很奇怪的看了她一眼,突然道:“苏程言,弹琴者是我,意外吗?我是想一直弹下去的,不过现在没办法了,真是伤神”
“为什么?为什么不能弹下去”,她急问,但是她听不到自己的声音。
他眼神疼惜,修长的手指抚上她的发,笑得云淡风轻。
“苏程言……”他叹气,眼神中多了不舍。
她忍不住去抓他的衣袖,却在刚触到的一刹,发现孟则威的身体正在一寸一寸的消失。
“孟则威!”她大恸。
他最后还是不见了,留她一人怔怔地蹲在钢琴旁。忽然,有人轻轻拍了拍她,她抬头,是唐晋。
唐晋眉眼温和的一如既往,“苏程言,你在伤心吗?”
她一脸茫然。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哦,它也很疼”
“对不起”她慢慢站了起来。
很多话,出口便成殇。但若比起日后一切尘埃落定时察觉真相所经受的两难,她宁愿直面当下。
“唐晋,我无意伤任何人。如果一定要为我们之间的事情找一个宣泄,我来承担。”
“你啊……我从来不需要你的对不起”
“唐晋……”她又蹲了下去,整个人呈一种脆弱到极致的状态。
“我头痛”,她说。
琴房里没有人回答她。
她大惊,抬眸一看,唐晋已经不见。
有凉凉的触感自她的额头升起,很熟悉的感觉,是谁呢?不管是谁,都肯定不会是他,那么,她醒不醒来又有什么关系。
“苏程言……苏程言……”有人在喋喋不休,“苏程言……苏程言……”
孟则威,是你吗?记忆里曾经的紧箍咒再一次浮现。
她终于慢慢睁开了眼睛,英气的眉眼,高挺的鼻,紧抿的薄唇。
你回来了,是吗?孟则威。苏程言不禁抬起手去触碰那似乎很不真实的人,可是还没有探到那脸,她的手便垂了下来,嘴里低喃:“我果然是做梦,怎么可能呢?孟则威……他们都说没找到你,我听到的”
一直守在床边的男人轻不可闻的叹了口气,苏程言,我该早点出现的,只是……对,只是他脱险的时候,正巧孟氏内部发生了一些事情,他不得不赶回去处理,然后,便急着来找她,最后,却还是让她难过了。
看着刚醒来的人又一次闭上了眼,他唇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紧接着就是执了她的手,和她一并躺在了床上。窄小的病床容纳两个人显得很困难,他侧着身对着她,一手紧握她的手,一手轻轻地像之前那样抚着她的额,“没有人会做这样的事,苏程言,睁开眼睛看看我,我在这里”
低沉迷离的的男声在耳廓旁回旋,苏程言终于睁开了眼。
眼前扩大无数倍的脸告诉她一个不争的事实:孟则威,是活物。
苏程言确定和自己卧榻的人是谁的瞬时,脑子里闪过两个念头,踹下去?无视他?
经过不足几秒的浅思,她决定还是折中一点比较妥当,法律学说不也是习惯折中说么,所以这么做还是相当有依据。于是,她眼神在孟则威身上转了又转移了又移,然后,用一副辩护时的咄咄逼人冰冷面孔取代和他在一起的一贯散漫笑脸质问:“你骗我!你说你不会游泳!孟则威,你个死狐狸!”
此种姿势下的苏程言是绝对不会说“你害我平白担心”这种话的。
果然,对方低笑,“我没有骗你,当初在海德堡你没来得及听我的下一句‘那是假的’,就被别人拉去了。害你担心,是我不对。”
借着说话的空档,孟则威的左手很自然地将身边的人揽到怀里。苏程言想,要是自己的手不是这样该多好,看了看被包扎的臃肿的手,她撇嘴,真是想把某人挠死……她没说担心什么的啊,还有肩胛处的那爪子真是该死的,想忽略都不得啊。
不过,动手不能,动口总可以吧。
“我没记错的话,这儿是医院,你的行为举止似乎有伤社会的善良风俗”
“嗯,这医院是沈良的,我已经知会过他,现在整个楼层没有外人”
……
“苏程言,你这小傻瓜”
我怎么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一时要你承认也是不太容易的,我知道就可以。白色的窗帘被风吹得卷了起来,房间内的床上,高大的男人拥着已经睡着的小女人,一脸闲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