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晋,我不明白,除却不告而别,我做的事情并不够格成为让你有这样情绪的理由。还是,你根本就是与我一样,抱了相同的希冀,然后却被硬生生折断?
可是,你不说,我怎么知道呢?
对,我也没说,你又怎么明了?
她想,她一定会讲,或许在某天,一个很合适的时机面前。
她不知道的是,停车场的温润男子望着她的背影久久回不了神,记忆一波波无尽袭来:
“苏程言,你还可以再笨一点吗?自行车是这样骑的,唔,你瞧,不是那样……”记忆深处的温柔男子语气中都染了柔情。
“唐晋,你还可以再聪明一点吗?嗯…这自行车就你骑好了,我负责坐”女孩子一本正经地望着教她学自行车的人。
“坐?你确定你会坐?喔,原来女孩子四仰八叉地粘自行车后座上也叫会坐自行车…我见识真少”。
“嗯,那我就不辞辛苦的帮你长长见识。唐晋!发车!我可是坐好了”女孩子难掩一抹笑意地趴在自行车上,隐隐而现一个浅浅的酒窝。
苏程言,你来告诉我,这只是过去么?唐晋的表情在一刹间痛苦之外含着几分怒气。五年里,他分不清过去与现实,恍惚间就觉得过去便是现实,可有的时候现实又好像颠覆了过去。他一个搞物理学的人模糊了时间观念,每日每日的倒着过去与现实的时差,但次次败仗。
苏程言,你来告诉我,这就是现实么?你不在,你空缺了五年,时间再不是五年前,你不会在我昏天暗地的实验后笑靥溢满酒窝却故作严肃帮我倒时差。记忆不受控制地铺满在黄昏时的图书馆一角……
“又没日没夜无法无天了吧?唐晋同学?”角落里金黄的光线洒满,一袭浅灰线衫的女孩子淡淡地问道。
“嗯,刚结束了导师安排的任务”声音沉沉喑哑。
a大女生对物理学院唐晋的评语:温润如玉,水墨画中走出来的男子。的确,一个昼夜忙碌后的人,疲惫竟为面容缀了些许惆怅,为那自水墨之境的人增了一分别样的生气。
女孩子浅笑道,“唐晋,我现在信了,你果然担得起公子美人的头衔”,可在对面那人轻笑里,又作起一副冷冷的样子,“现在是黄昏,你最好靠着椅子睡会,到晚上我叫你”。
……
苏程言,我才发现原来被时光掩埋的东西一旦重见天日,结果就是这决口越来越大,连自己都欺骗不了自己。
他痛苦地捂着胃部,依旧是望着她走得方向,苦笑着倒了下去。
苏程言是在第二天的早晨,接到医院电话,唐晋病了。她急急地起床打理好自己,随便披了件外套,就跑了出去。他病了?很严重么?医院怎么会给她打电话?一系列的问题充斥着刚刚苏醒的大脑。
市医院,小护士领着她朝着病房走去,“你是唐晋的朋友吧?昨晚那么危险的情况,他拨了急救电话后,应该是准备拨给你,不过还没来得及他就晕倒了”。
昨晚,她没打招呼离开,这是不是又是不告而别了?明明看到那时他的脸色已不对,为什么没有走过去看一看呢?苏程言懊恼地想着。
从医院大厅到病房的距离,一段不算长的距离,她作了一个决定,不管怎么样,她似乎是需要跟他说,说她一直未忘记以前,也没有要放弃。她总是潜意识地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在这个世界里,苏程言只有退,退到自以为安全地足以让自己有时间强大的地步。现在,唐晋,我愿意讲了,你作何反应?
她心里此刻很是忐忑,只好深呼吸,让自己稍微不那么紧张。门口,她嘴角上扬,那一个酒窝异常生动,明媚地一如当年偶尔俏皮的少女,一切都没变。
门把旋转中,房间里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
“不是前段时间还好好的吗?自己的身体也不知道照顾,胃病严重到什么程度,你该清楚。唐晋,不,导师”,那人顿了顿,道:“如果再继续下去,下次就是胃穿孔”。
里面的人听似很冷漠的语气,可是她怎么就觉得那分明就是在乎一个人的语调呢。算了,既然有人照顾,也就没她什么事了。
刚迈出一步,却被沙哑的一句惊住:“苏程言,你,又要走吗?”
顷刻间,他已来到门口,温润的面孔泛着层层叠叠的疲态。目光移到他的手上,苏程言皱了皱眉,被拔掉针头的地方一片青紫,甚至还冒着血。这人……拉了他便往房里走,唐晋感觉到她拉的很是劲大,眼眸里慢慢带了点点笑意。
从床头的医药箱取了棉球棒,便擒过他的手止血,完了再呼叫了值班医生,整个过程,苏程言一声不吭。
看她闷闷的样子,唐晋忍不住笑道:“宰牛,也不过如此”。
他的心情仿佛一下子便轻松起来,萧卓然想,还没见过这样子的唐晋。她是在一年前跟着唐晋研究中微子,在别人的印象里,青年才俊这四个字好像专门是为唐晋存在的,凭着在中微子领域的突破性研究成果成为了物理界势不可挡的新星。的确,不然她何必跟他做研究。
这就是唐晋多年不解的那位“心结”吗?萧卓然在一旁默默地看着眼前的男女。她向来能很容易看透一个人的内心,这点和她那位堂哥倒很像。只是,她现在,有点看不懂面前这个女孩子……有一种人从来都淡漠,要走进这样子的人的世界,除了非凡的勇气,还需要与生俱来的契合。
她扬起了友好的笑容,“你好,我是萧卓然,算是唐晋的学生吧”。
苏程言侧身站了起来,注视着这房里的另一个人,感觉那笑容很清爽,直逼人心。
她也回以一笑,道:“我是苏程言”。
这是萧卓然第一次见叫苏程言的女孩子。
有两个女孩子的空间自然不会冷清,唐晋挂着点滴听她们聊天,从最新的一款腕表聊到世界局势,再从地理天文聊到物理研究。
一直知道苏程言喜欢看些杂书,有很多奇奇怪怪的观点,现在的场景让他不由地想到他们认识的时候:
图书馆,在a大这所古老的大学校园里,可称得上是烟火旺盛之地了,什么时候都不会打烊。黄昏将至,一切都染了许金光。他习惯在这个时候在图书馆泡着,也只有这个时候会令他觉得安静,可能学物理的人都这样,喜欢足够的静。
走廊上,有学妹和他打招呼,他礼貌的笑笑,换来的是学妹低低的惊叫,“诶,唐晋,物理学院的唐晋和我笑了啊”
。
他有点无奈地甩甩头朝着自己钟爱的科技文献区走了去,转了两圈,仍然没找到自己要的那本书,昨天他看到还在的,只是一天就有人捷足先登了啊。
嗯,也好,先找座补下眠好了。转身的那一刹,他瞥到书架的一角下有一个影子,像是某种动物,直觉牵引着他走向那物。
一片金色眩晕里,女孩子捧着一本书坐在地板上靠着书架,闭着眼睛。
那书,是他找了很久的。
想要开口,可是却没法说出来,因为他似乎不忍惊醒她,或是这份景。
索性自己也寻到另一侧的书架倚着,享受着此刻难得的宁静。
“我没记错的话,这里应该不是动物园。”一直坐在地上的人讲的第一句话。
真是奇妙,他之前是误以为她是动物,走近方知自己多想了,这女生一句话让他觉得自己从一开始就置于人眼皮底下,只是又不可能,那么这女生是有先见之明吗?他玩笑般的想,不过,很犀利却不失可爱的动物。
他的声音里透着一贯的温和,“嗯,你没记错,是我冒犯。你的书可以借我看看么?”
这样讲似乎有些僵硬,他指指她手上,又补了一句,“我很喜欢这本书”。
那人低头看了看封面,他看得出来她在沉思,傍晚的光晕穿过玻璃在这一方角落四泄,唐晋依旧是倚靠着书架站着,而她也依旧保持着最初的姿势。
他不由地看向窗外,三三两两的学生从图书馆前面的道上匆匆而过,远处草坪深处的树林里时不时会有几声鸟鸣传出。
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那女孩子突然站了起来。
“这本书已经有借出记录,不嫌麻烦的话,就跟我到借还处办理一下手续”。
他注意到随着她站起的第一个动作是合上书本,她刚刚那段时间是在看书。
唐晋抿了抿唇,那一刻,他听到自己的心好像极快地跳动了,那感觉转瞬而逝。
他笑答:“好”。
“唐晋,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萧卓然欠了欠身道,将他从回忆中拉了出来。
“嗯,好,开车小心”
房间里面,只剩他们二人。
苏程言看向唐晋,语调生冷,“怎么会有胃病?”
“旧疾而已,不要紧”
他深吸了口气,想到自己那段狼狈的日子,不禁觉得恍惚间就是五年。其实,五年也很短的,对不对,唐晋?他对自己说。
既然他说旧疾,那么再追问也无益,即便她知,这种可能微乎其微。
“你先回去吧,早点休息,翘班可不是什么好事啊”
他笑着道。
苏程言撇了撇嘴,“没关系啊,我有内应”。
“不过,是差不多了,我回去,你随意”
她恶作剧地说。
“你回去,我随意?”唐晋反复咀嚼着,样子有些困惑。
“对了,记得挂完点滴之后,叫值班护士”
本想问问她,刚刚那句“我回去,你随意”是什么意思,可是在她的叮嘱声里,他不觉已忘了一切,唐晋嘴角一点一点弯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