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1-10-24
深夜。
宁州城的城门缓缓地被关上,三两个守城的兵丁提着灯笼在寂静的青石街道上走过。在内城的一面高墙上,一只乌鸦立在那里,对着混沌渺渺的夜空,发出令人战栗的叫声。
一辆马车,轻轻的从石板的街道上穿过,转过那面高墙,踏进了被蒙上一层月纱的皇宫深处。
一个黑影唯唯诺诺的站在屏风的后面,曲躬着身子,脸藏在两袖之间。
“皇上可曾听说汉时的太史公?”
屏风的另一面传来一个沉沉的声音:“卿何意?”
“司马迁在《吕不韦列传》中著曰:吕不韦取邯郸诸姬绝好善舞者与居。子楚从不韦饮,见而说之…韦欲以钓奇,乃遂献其姬。姬生子政…即是后世之秦始皇也。”
“卿的意思是…”
“皇上可曾忘了建威郎将秦天昂是如何奉上的这名女子?”
“卿是说,秦天昂他…”
“皇上,此乃皇室血统之大事,关乎未来立储之大业,请皇上三思!”
寝宫之中一片死寂。
很久,那个屏风一面的人影慢慢站起来,缓缓地走到一侧,从屏风里伸出一只手,手心里攥着一只虎符。
“就按卿之意去办。”
“遵旨。”黑影恭恭敬敬地走上前,从官袍里展出两只手,将虎符接在手中,低着头,安静地退了出去。
一队身着银甲的武士,穿过黑夜鳞次栉比的宫廊,在皇宫深处,悄悄地向霖霜宫的位置跑去。身后紧跟着两个老妈子,一个手里端着个铜盆,滚开的热水在盆里发出刺啦刺啦的声音。另一个捧着一盏茶,一根木棍被捻在手心里。
“你们是什么人?苏妃娘娘已经就寝。”霖霜宫外的侍女大声的质问。
一个领头的武士从怀里掏出一只虎符,立在侍女的面前:“奉皇上密旨,前来助苏妃娘娘临盆。”
“不对,娘娘还没有到临盆的日子。昨天,太医…”
话音未落,侍女被一个武士推进了旁边的荷花池里。大队的人马从狭窄的苑门外涌了进来。
“春儿,外面出了什么事?”
苏妃从塌上坐起来。
一阵剧烈的冲撞声在殿外的院子里响起。有东西被踢翻砸在地上破碎的声音。重重的铠甲声飘散在宫苑里。黑夜里,听得到那些沉重的脚步,以及佩刀在腰间击撞铠甲发出的清脆的金属声。
苏妃将纱帐掀了起来。就在掀开的那一刻,有两个老妈子从殿外冲进来,把苏妃按倒在塌上,她的嘴被撬开,一盏茶灌进了肚里。
顿时,周围一黑,一切,都暗了下去。
内城外,另一支马队领着一辆马车急速的在夜色的街道中穿梭。马队之上,一个个面目肃穆,凝重而又透露出一股股杀气。马队在靠近天秋阁的地方停了下来。
马背上跳下来一名武士,走到马车的一侧,对着车里的人,作了一个揖:“大人,到了。”
车帘的一角被一只套着玉扳指的拇指掀开。那车里的人冷冷地对身侧的武士说了句:“杀!”
“是,杀!”
接着,马上的武士全都跳下来,抽出腰间一把把银光闪闪的配刀,悄悄地摸进了天秋阁里。
“什么人,这里是皇室禁地!”
一个守门的兵丁正要去拾那根放在一侧的长矛,却只看到自己的眼前突然一道红色闪过,然后倒在了地上。
“大人有令,天秋阁内一个不留,所有皇族宗室札记,史书,一律焚毁!”
撕心裂肺的叫声从天秋阁里传出来,打破这条马队所在的街道的寂静。马车中的神秘人,从车里现出一隅目光,月纱下,光照在他嘴角边的一颗痣上。
“将尸体处理干净。凡泄密者,杀无赦!”
“是!”
缰绳一抖,马嘶竭出一声刺耳的声音。马车的木轮被带起,滚动在青石板的街道上,发出咔咔的声音,绝尘而去。
叮叮当当的车铃消失在夜色里。
天秋阁的书楼里燃起一把大火。一夜,照亮了半个宁州城。
清晨的时候,城外乱石岗上多了几十座大大小小的新坟,没有名字。那一夜,所有天秋阁的史官与士兵都埋在了这里。
破晓。
皇宫里一片死寂。
两队侍卫把守住了霖霜宫的所有出口。
只许进,不许出。
苏妃肚中的麻药渐渐消去。她睁开眼睛,发现周围一片狼籍。地上有一个破碎的茶碗,一个铜盆摔落在寝宫的角落里,水迹在地上印开。她闻到有一股腥臭的味道,在殿内弥漫开来。苏妃想支起身来,可是,不能。一阵剧烈的疼痛从她的下腹传来。她喊春儿的名字,可是没有人回应。
整个霖霜宫死一般的静,静的只剩下了她自己。
昨夜发生了什么?
一切都太快了。如同一场梦一般,她还没有来得及明白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就被两个黑影,强行的灌下一剂汤药,然后失去了知觉。
苏妃突然脑海中想到了什么。她伸手去摸自己的下体,这一摸,一只玉手变成了鲜红。一滩粘稠的血迹沾着塌上的纱巾散落在她的面前。
“不!”
声嘶力竭的哭喊从霖霜宫的里端飘散了出来。
金殿里。
群臣分列在大殿的两侧。正中宝座之上,坐着一个身着龙袍的人。
他挥了自己的手,身旁的太监从怀中抽出一卷圣旨。
洪亮的声音响彻大殿。
“奉天承运,皇帝召曰:后宫妃苏氏,心怀异心,结党营私,扰乱纲纪,有违纲常。谪为庶人,打入冷宫。抄苏氏家族所有家产,九族之内一率发配回疆。其党羽,建威郎将秦天昂,罪大恶极,刑以车裂,即日执行,钦赐。”
“皇上,皇上!”
一个着铠甲的将领跪倒在大殿中央。
“压下去!”太监喊了一声。
几个侍卫从殿外跑进来,将将领的两条胳膊反扣在手里,推出了大殿。
“御史大夫柳鲲。”
“臣在。”
“卿揭发有功,擢升为丞相,加三年俸禄。”
“臣谢主隆恩!”
左右有太监手捧着官服从一角走过来。柳鲲,从地上站起来,两手平展开来,让太监们将自己身上的官袍褪下,然后又在太监们的簇拥下着上了印有穹鹤补子的官服。他曲躬着身子,脸藏在两袖之间,一颗痣在嘴边显现出来。
“臣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上,”在群臣中一个低矮的声音传出来,“微臣听闻,昨夜,一队不知何方而来的武士偷袭了皇室禁地――天秋阁。天秋阁内所有本朝的史书札记全部被焚毁。而天秋阁的史官与士兵不知踪影。臣以为此事很可能牵涉到皇室成员,不知,是否需要派人去查看一下。”
“郭太史,你是不是想说,此事跟苏妃娘娘的废黜之事有关?”
“臣不敢,臣不敢。”太史令郭志勋将笏持在手里,卑屈着身体,一句话,也不敢多言。
“此事,朕有所耳闻。就交由丞相柳鲲去办。”
“遵旨!”
“退朝。”
群臣静送穆帝走进后殿,然后三三两两议论着走出了殿宇。
柳鲲在跨出大殿的时候,听到郭志勋在那里默默自语:“此事奇怪,奇怪。”
他将高大的身子挡在郭志勋的路前。
“郭太史,有些事你还是少管的好,免得你这身老骨头不能健全的等到告老还乡的时候。”
郭志勋心里惊搐了一下。他看见柳鲲的眼神里透出的寒光。他对柳鲲恭恭敬敬的作了个揖,然后道:“柳丞相,深得皇上之心,下官也实不敢有所冒犯之意。”
“少在这里装糊涂,”柳鲲盯了郭志勋一眼,“总之,不该管的不要管。好好当你的太平官!”
说完,柳鲲消失在皇宫的深处。
柳鲲并没有出宫。他在半路的时候,折回了宫里,径直向后宫的方向走去。
永华宫里,皇后柳氏正在苑墙里与从其他宫走来拜谒的妃子们说着话。柳氏看见柳鲲站在苑门外,于是,就吹散了身边的妃子们,把柳鲲迎进了内殿。
“怎么样,哥哥?”
“全部妥当了,这次。”
“不会有什么问题吧,这可是灭…”
柳氏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柳鲲截了下来:“小心隔墙有耳。”
“没事的。在这后宫之中,我还是说得算的。”
“总之要小心为是。现在,最大的心腹大患已除,以后就不会有谁能跟我们的大皇子争夺储位了。”
柳氏暗暗地点了点头,一个很诡异的笑容从她的嘴角边带出。
十五年后。
天秋阁里,史官们在编著着皇室札记。
一名身着青色官服的年轻人,在一堆史书中慢慢地翻着。他的眉间紧锁,在一张纸上停留了一下,带出一点点的疑惑与不解。
“穆帝五年,天秋阁火,宗室史著俱焚,史官遁,寻未得。穆帝五年,妃苏氏,忤逆上,大怒,谪庶人,囚霖霜宫。”
--《离国史后妃列传》
所有关于穆帝五年的皇族宗室的记载就只有这么简单的两句。
“十五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年轻人自言自语道,“天秋阁的火,史官的失踪,跟这个叫作苏妃的人又有着怎样的联系?”
他想起了自己的恩师曾经在教导他时说的一句话,凡史官者,最难的就是记载当朝史事。一代君王,有多少的秘密与阴谋影藏在那一本本冠冕堂皇的史书之下。他隐约的记得,这两句,是自己的恩师在当年重建天秋阁时,唯一留下的史实。可是,对于今天像他这样年轻的史官来说,这样的线索如同杯水车薪。他找不到这个叫苏氏的妃子的任何资料与来历。关于天秋阁,关于苏妃,那一切的关于穆帝五年的历史被消逝的干干静静。历史经历了十五年的洗礼,很多印迹和人都不在了。可是,那一年的宁州城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也许,只有等待某一个关键人的奇迹出现,从而解开这个永远也氤氲不散的谜底。
“宣义郎大人,大人们正等着您呢。”一个兵士在年轻人的耳边报了一声。
“知道了。”年轻人叹出一口气,将书放回到书架上,然后朝聚贤斋的位置走了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