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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十九章 生死

宫变 蔡恒进 4345 2026-08-07 07:31

  更新时间:2011-11-22

  月夜洒下银纱裹住穆帝寝宫。沧澜夜空中一只乌鸦倏的飞过,停在寝宫一脊上,对着那檐角的琉璃六兽沙哑嘶叫。

  守在殿外的太监被这一声惊吓颤了一颤,轻声支唤了守殿的侍卫去寻长蒿。不多时,那侍卫匆匆持了蒿从远处跑来,弯刀在他的腰间晃得砰砰作响。

  立在殿外的太监见此这般,皱了皱眉,垫脚迎过去,冲着那侍卫呼出一口怒气道:“小声点!扰了皇上,小心要了你的命!”

  说完,似察觉到先时自己的那番话着实音有点大了,太监的脸色刷的阴下来,喉间轻咽下一口咸沫。

  太监陪着侍卫近至檐下。那侍卫举了蒿在夜空中一阵乱舞,劲用得着实有些大,险些撞倒了伸了脖子在一侧观望的太监。

  “赶走没有?”

  “还没。”

  黑暗中,殿外乱成一团。那夜幕里,沿着宫廊,一盏宫灯随着这阵骚乱飘过来。走了近,才见是一个太监。那太监着了不一样的宫服,一身蓝锦火纹长袍,步履甚是沉稳。一手执了宫灯,一手托住一红漆木盘,那盘子上齐齐码着一列楠木小牌。等到了近前,那张脸才在灯下显出来,那是一张阴阴的脸,谄媚中夹杂老谋。

  那太监隔着宫服摸了摸怀揣的红玛瑙串子,而后冷冷一眼扫过面前的太监与侍卫。

  “公公。”太监与侍卫兢兢躬了身。

  “吵什么!都滚到一边去!”细细的声音从那太监的嘴里散出来,声不大,但一字一句让身侧的太监与侍卫听得真真切切,唯唯诺诺。

  那太监随过宫灯递至一侧的侍卫手上,阖了阖眼,脸浮出丝丝笑意,又俯身目过了木盘中那一列楠木小牌的顺序,定神稍许,推开殿门,恭恭敬敬跨了进去。

  殿里,穆帝立在一角的斑驳古琴边,厚厚的绒灰覆满琴身。

  太监悄悄凑了过去,轻轻在穆帝的耳侧说道:“皇上,该就寝了。”

  穆帝应了应,遂转首去看太监手中的木盘,却见莫离的牌子被搁在了最前面。穆帝轻轻抚过莫离的小牌,瞧了一眼俯身在那的太监,缓缓道:“这莫妃的牌子怎么又被搁到了最前面?按常理,她应列在其他妃子之后。朕似乎上次也见你这般,究竟是为何?”

  太监似早有准备,俯身处,那地上映出他的脸,眉间挑了挑,慢慢附和道:“皇上,虽按常理来说妃子列位讲究个先后大小之分,可这宫里实是没有一条宫规定死了这翻牌的序次。奴才多嘴,奴才觉得常理也包括人情。若是皇上中意了哪个妃子,这做奴才的当然要依着皇上的意思,为皇上着想。适才将莫妃娘娘的牌子搁在最前面,这人情常理也就这么分出来了。”

  “哦?”穆帝盯着俯身的太监,“那你倒说说朕的心思如何就在莫妃身上呢?”

  太监眼珠一转,继续道:“奴才以为,这莫妃娘娘自进宫,虽算不上如何出众,却也是恪守宫规,是为妃仪淑身之范。皇上几番欲要宠幸莫妃娘娘,却因种种而未尝如愿。这些日子,宫里上下因死猫一事对莫妃娘娘言语多少有些偏颇,几日前,更是因为牵扯陈妃娘娘宠猫一事而郁郁寡欢。皇上乃万民之君,体恤明察皆古之不能及。莫妃娘娘实是让人可怜,皇上此时想必也未尝不希望安抚娘娘,却尚有顾虑而迟迟未决。奴才此举不过是做个顺水人情,圆皇上一个情,成一段佳话而已。”

  穆帝一笑:“你如此说来,反倒是朕执意不翻莫妃的牌子,倒有些不近人情了。”

  “奴才不敢。”

  “好吧,就依你的意思去办吧。”穆帝说着侧身又去看那只古琴。手指划过琴上的银丝,眼中泛着涟漪。

  “也许,是该召她来见了。”穆帝喃喃说着,太监已然退了出去。

  紫薇宫外,急促敲门声划破寂静。

  侍女急急撤了闩,将苑门打开,晃眼的宫灯亮得她睁不开眼。三四个太监立在紫薇宫的苑门前,带头的是先时那个着蓝锦火纹长袍的太监。一床金龙云纹蚕丝被捧在身后几个太监手上。

  那太监幽幽看着木讷的侍女道:“皇上有旨,今夜召莫妃娘娘侍寝。”

  说罢,使了眼色,便让身后的太监将那一床大被交于了侍女手中。侍女惊了惊,自打她进了紫薇宫,皇上召宠这还是头一遭。她定在那晃了神,直到被身前的太监用寒寒的目光瞪了一眼,才缓过来。侍女碎步领着太监们去往偏殿候着,而自个儿则去唤秋儿。

  砰的一声正殿的门被推开,秋儿冲了进来。她瞅了外面一眼,确定无人在那窥探,便小心合上殿门,朝莫离踱过来。

  “娘娘,”秋儿脸上露出惊喜,“娘娘,咱们的日子终于熬出头了!皇上,皇上,召娘娘去侍寝!”

  啪。莫离手中的茶盏翻落在地上,碎成几瓣。秋儿的话如晴天霹雳般打在莫离的额上,晃得脑子嗡嗡作响。

  “怎么了,娘娘?”秋儿诧异看着莫离慌张的神色,嘴上挂着笑自语道:“也难怪,娘娘您还从未侍过寝,紧张是自然的。”

  莫离未说话。她蹙眉瞪圆了眼瞧着侧在那的秋儿,眼神中跳跃丝丝恐惧。秋儿先时还觉得莫离是有些羞赧,可见了那落了茶盏的手在空中微微颤动,心下顿时涌上一种不安。那脸上的笑刹那消了去,原本挑高了的眉早已压下来,额间挤出几道浅纹。

  “娘娘,怎么了?”秋儿小心的探问。

  “秋儿。”莫离支吾着吐出一句,“秋儿…我…皇上…我不能去!”

  “为什么娘娘,为什么?”秋儿急了,她凑过去,一把攥住莫离的手,“娘娘,您不是说要好好活着吗?平日里那么多人欺负咱们。现在,现在可是咱们的机会啊,不能错过呀!”

  莫离盯着秋儿眼中泛动的渴望,那是压抑沉寂了很久的渴望。秋儿太渴望自己的主子能出头了,那是她的夙愿,不,那是她活在这宫里,唯一可以撑着她活下去的理由。可是,那个理由已经不在了。

  “秋儿。”莫离伸手摸过秋儿的面颊,“咱们输了。”

  秋儿不相信:“娘娘,您说什么,怎么就输了?”

  “那天,在陈妃宫苑里,陈妃已夺了我的…我的…”

  莫离突然感到自己的手被秋儿死死的攥紧,那双手虽是那么紧,却渗出一股一股子的冷汗,那汗黏住了莫离与秋儿的手心,那么黏,那么凉。

  “娘娘,莫不是,莫不是…”秋儿不敢说出那个词,她不敢,不,她不信!

  莫离默默点了头,呢喃一句:“我已经不能侍寝了。”

  唰,那攥紧的手从莫离的手心滑下来。那一刻,两人的手生生分开,是那么紧的手,那么黏。却只一瞬,再也不在一起,带着秋儿的所有,全部散了去。

  秋儿瘫了的身子落在地上,她的身前是莫离呆滞的神情。秋儿这一刻后,不知自己在那里,自己又是谁。她没有流泪,只是低低重复着一句话“娘娘我害了你,娘娘我害了你…”

  咚咚,有人在外,对着殿门敲了三下。

  “娘娘,奴才是管事的太监,请娘娘快些沐浴,皇上那边还等着呢。”

  门外的太监说着,对一侧的侍女点了点手指:“去,给娘娘准备热水沐浴。”

  那侍女应了声,离了去。

  莫离缓了缓气息:“知道了。请这位公公带着其他的人先去偏殿候着,有秋儿在这就够了。”

  “诺。”太监在殿外应声带着其他几个太监撤了去。

  莫离稍稍舒了眉展,对秋儿勉强挤出一个笑:“秋儿,替我卸妆吧。”

  秋儿听见这一句,忽想起什么,一把抱住莫离的腿,吼道:“娘娘不能去,不能去。去了就是死啊!”

  莫离看着秋儿:“这么大声莫非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么?”

  秋儿倏收了嘴,唇间微动,颤颤挤出一句:“娘娘不能去!”

  莫离俯过身,松了秋儿抱紧的手指,转向殿内的花格窗,向外眺去。那窗子上笼了浓浓一层灯晕,看不清殿外的一切。可莫离还是默默的看着,似要将这夜这世道看清看透,可面前的路太黑了,她一个莫离又怎能穿得透这层雾,她已经迷失在了雾里。莫离立着,久久叹出一句:“秋儿,你知道吗,这不去也是死!”

  抗旨。抗旨亦是死。秋儿,你太傻了!

  秋儿不信,秋儿不信就没有办法!她捏紧了拳,对着莫离的背影道:“咱们,咱们去跟皇上说,让皇上治了陈妃的罪!”

  昏暗的烛火中,莫离的发髻左右摇摆:“没用的。陈妃这一招便是要了我的命。说与不说,皇上都不会再召我,一个没了处子身的人,已是一个废人。陈妃死了,可咱们又得到什么?秋儿你屈招了,已是将罪证捏在了陈妃的手里。她不杀你,只是我应了她这桩事。若揭发了陈妃,秋儿你亦保不住,我这白白忍下来的苦岂不是白受?与其一个死,一个生不如死,不如就让我这个做娘娘的最后再保你一次!”

  “不,不,娘娘不能,娘娘不能啊。是秋儿的错,秋儿该死,就让秋儿为娘娘去死!”

  莫离转过身,那脸上早已没了恐惧没了忧伤。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到此番,那一切一切对于莫离来说已不重要了。她从柳鲲救下她后,多活了这一十五年,她够了。不过,她的死能换回一条生命,她欣慰,她欣慰的笑了。

  “秋儿,还记得你在屋外抱着我哭的时候,我对你说了什么吗?”

  秋儿的视线里莫离的笑是那么灿,可笑的她心里是如此的酸。

  “好好活着。好好活着。”莫离喃喃的说。

  “来,秋儿就为娘娘再卸最后一次妆吧。”莫离轻身步到梳妆前坐下,那世上最美的容貌映在铜镜里。

  秋儿抹干了泪,从地上爬起,移至莫离身后,解下那一串串珠簪。滑过那一缕缕自己无数个日日夜夜绾过的发髻,秋儿嗅了嗅鼻子,眼前是和主子在一起的点点滴滴。那初进宫生涩的娘娘,那不让自己叫“奴婢”的娘娘,那抱着自己在紫薇宫苑里对自己说“要好好活着”的娘娘。

  一个好主子,一个好娘娘,难道就要让自己亲手送上断头台吗?

  秋儿静静对莫离说着话。一边梳过那秀秀长发,一边耳畔喃喃。莫离没有听进去,她默默坐在梳妆前望着铜镜里的自己,她要记住这张脸,这张永远再见不到的脸。

  秋儿一字一句,慢慢吐露。不知过了多久,她瞥了一眼镜中的莫离,脸颊抽搐,突然道:“娘娘,这一次就让秋儿替娘娘去死吧。秋儿庆幸有您这么一位好娘娘,若有来生,秋儿愿再随着娘娘。”

  莫离猛然从恍惚中醒悟。她侧过脸去,可是已经迟了。秋儿抽下最后一支发髻上的金钗,生生的在莫离的胳膊上划下一道血痕。

  一阵嘶喊。莫离捂着伤口,怔怔看着秋儿。

  秋儿脸上泛出笑:“娘娘。”

  殿门被撞了开。那管事的太监带着其他人冲了进来。秋儿啪扔了手中的钗,跪倒在地,抱着莫离的腿,哭道:“娘娘饶命,娘娘饶命,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那太监一眼瞅见地上带血的金钗与莫离手指间渗出的鲜红,厉声对秋儿骂道:“好大的胆子!你个死丫头竟敢伤了莫妃娘娘,你可知你今夜坏了皇上的寝,是犯上的大罪!是要掉脑袋的!”

  说着,那太监挥了手,身后的太监便要上来捉住秋儿。莫离忽的冲上来,挡住上前的太监,怒道:“别碰她!是本宫自己不小心弄伤的,不关她的事!”

  管事的太监急了:“娘娘,您这样今夜可侍不了寝了。这坏了皇上的兴致,怪罪下来,没人担着,奴才我可就得替罪了!”

  莫离冷冷道:“你只管去说是本宫我不慎弄的。若皇上有什么怪罪,就揽到本宫的身上!”

  “这…”

  “本宫说的还不去办?”

  “好吧。竟然娘娘这么说,奴才我这就去回话。”那太监愤愤扫了地上的秋儿,摇摇头,领着那些个太监走了出去。

  殿里,秋儿噙泪缩在莫离的身前:“娘娘,为什么,为什么…”

  莫离摸着秋儿的脑袋,吸了一口气,徐徐道:“秋儿不会再受苦了。娘娘我不会再让任何人碰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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