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1-10-27
一个侍女将四角的烛台点了起来,合上灯罩,窜动的火苗,淡出橘光照亮了整个寝宫。
塌前的案桌上,零零散散摆放着一些奏折。一个身着华丽的男子端坐在案前,正执笔批注着。氤氲的光映照在衣身的龙纹上,在寂静的夜里,显得如此触目。
一个脚步轻轻的凑过来。
“皇上,该就寝了。”
穆帝将手中的笔搁在石墨砚上,目光转向了身侧的太监。太监此时正捧着一个漆红色的小盘,欠身在那里。盘子里整整齐齐的摆放着一个个写有名字的楠木小牌。
穆帝手指游离在小盘上,欲拾又止,最后还是摆了摆手,对身边的太监说道:“撤了吧。”
“皇上,恕奴才多嘴,您已经很多日没宠幸过任何妃子了。”
太监又一次将漆红色的小盘伸了过去。穆帝并没有回应,只是摇摇头,叹出一句:“撤了吧。”
烛光照在太监的脸上,显出他的忧虑。他倚在穆帝的身旁,细细的在脸侧耳语了一句:“皇上,何不让前几日被招进宫的那位女子来陪侍?”
“离儿?”穆帝在嘴边喃喃的说了一句。
然后,寝宫里静了下来。没有人再说话。太监看见穆帝的脸上神色有些变动,于是,会了会意,静静的退了出去。
不久,宫外的廊里传来轻盈的脚步声。
当寝宫的朱色木门被再一次推开的时候,一个少女站在了殿外。
她静静的低下自己的身体,缓缓的扶跪在地上,脚边的轻纱铺满了周围的石砖。
“民女莫离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幽婉的声音在寝宫里荡开来。穆帝将头抬起来,看见莫离跪在外面。
一丝微笑从他的脸上淡出来。
“不必多礼,来,坐下说话。”
“民女不敢。”
“朕赦你无罪。”说着,穆帝对身边的侍女点了点头。于是,侍女走到殿外将莫离领到了侧面的一张桌上。
莫离欠着身,看见穆帝坐了下来,于是自己也坐在了一侧的圆椅上。
“离儿,朕可以这么叫你吧?”
“莫离不过是个名字。皇上若喜欢离儿,就叫离儿吧。”
虽是几日不见,可莫离的样貌依旧没有从穆帝的心里抹去。他看见这个曾经在阁楼之上抚琴的少女,不禁又被她夺去了心魄。
“这几日在宫中是否习惯?”
“一切安好,谢皇上关心。”
“可曾想家?”
“皇上,离儿没有家。自从父亲死后,离儿就被柳大人收留了。”
穆帝看见少女的淡容上并没有太过的悲伤。可是,不知怎的,就被她那一双眸给带出一丝丝的凄凉与怜悯。
“离儿你可知道,昔日三国,诸葛亮曾在空城之上独自抚琴退去了司马懿。而你竟然在这宁州城里,只用了一曲,就截住了车驾?”
“请皇上恕罪。”少女起身准备跪下,却被穆帝的手扶了回去。
“不必如此。朕不怪你。”穆帝看着这个少女,“你的琴技是从何处学来的?”
“自幼家中备琴,于是从小喜欢,便学了起来。”
“谁说女子不能战场杀敌。离儿,你可知,那一曲就战俘了所有车驾里的人?”穆帝笑着。
“皇上过奖了。”
这时,有侍女奉上来茶与糕点。红红绿绿的放在几个小碟中,摆在桌的中央。
“来,尝一尝宫里的绿豆糕,跟你在宫外吃到的有些不同。”说着,穆帝将一块糕送了过去。莫离接在手里。看着少女轻轻的咬动糕的唇齿,穆帝有些心酥,他端起自己面前的那盏茶来,静静的品着。
莫离在他喝茶的时候,将目光送过整个寝宫。在很偏僻的角落里架着一只琴,一层厚厚的灰落在琴上。在琴的一端,一根银丝突兀在外面,纠缠着,搭在其他的丝上。
那是一根断了的弦。
莫离默默的站起身来,安静的朝琴的位置走了过去。
所有寝宫里的侍女与太监都惊住了。穆帝将茶搁在了桌上,突然看见莫离站在那一只琴边,表情里闪现出一种不安与惊怒。
一个少女的声音在寝宫里飘散开。
“皇上,您也会抚琴?”
桌的那一端没有回应。穆帝坐在那里,眼睛死死的盯住了那只琴。
“听说,当年俞伯牙为自己的爱妻抚琴,亡妻之时便是断弦之日。此后,断弦之琴未曾弹起。莫非,皇上也曾经有一个最深爱的妃子?”
啪的一声,桌上的那只茶碗摔在了地上,在石砖上碎成八瓣。
看到这个回应,太监和侍女们吓得全都跪了下来。莫离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多语了。于是,扶跪在古琴的一角。
“离儿有罪,请皇上恕罪。”
大批的侍卫从寝宫外寻音跑了进来,看见地上的碎片,摸着手中的刀,跪在地上。
所有的人都吓出了一身冷汗。侍卫们等待着皇上的旨意。
徐徐,一个声音响彻了寝宫。
“莫离,你累了。带莫离回去!”穆帝说完将头转向了一侧,走进了屏风里。
莫离并没有受到伤害。她只是在太监的催促下,与侍卫的陪同下一起走出了寝宫,消失在宫廊里。
一路上,太监不停的在她的耳边低语:“你这丫头,竟然敢犯上!皇上没责罚与你,你真是要以后长点记性!”
莫离并没有回答。她只是静静的走在一侧,脑海里浮现刚才的情景。
为什么皇上对那只琴如此紧张,又是什么让他大怒。
转过一个拐角,莫离轻轻的消失在夜色里。
寝宫里,没有人敢说话。大家扶跪在地上,等待着皇上的发落。
穆帝移到案桌的一侧,从那里翻出一幅画。画卷被轻轻的展开,那个阁楼上抚琴的少女在这个夜里又映入了他的眼里。
“拟旨,封莫离为莫妃,赐紫薇宫。”
一个声音炸破了夜的沉寂,久久不能退去。
“莫妃,莫氏,朔边参将女。初入宫,为穆帝乐师。穆帝廿年,册为妃。”
--《离国史后妃列传》
一间简陋的书房内,两个人影坐在桌边。
“恩师。”一个年轻人将一卷画轴递到一双苍老的手中。
“这是什么?”
“学生知道恩师喜欢墨宝,所以求宝艺斋的欧阳老先生为恩师题了几个字。”
“上官青,你真是做官越做越糊涂了。我郭志勋是怎么教导你的?”对坐之人,啪的一声将那幅字丢在桌上,用苍劲有力的手将它推了回去。
“恩师!”
郭志勋站起来,眼神里充满了怒火:“想不到你仅仅只是做了几年的小官,就已经学会这一套攀附权贵的伎俩。这样的学生,留你还有什么用!”
上官青看见恩师怒火上来,于是,连忙站起来,深深的给郭志勋行了一个礼。
“恩师,这幅字并不贵重。学生只是希望恩师喜欢,并没有其他的意思。”
“所谓,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如果你只是在这些事上浪费你的才华,如何完成我的夙愿!”
“学生从来都不敢忘了帮恩师完成毕生的夙愿。只是十五年前,那场大火将所有的史料全部焚毁,无处可循。恩师更是因为将苏妃被废之事写入史书被罢了官职。这以后,更无人敢提这两个字了。”上官青轻轻叹出一口气,“恩师曾经经历过十五年前的那次浩劫,恩师应该会有所了解吧。”
“史官者,无非就是将历史公正的记载下去。可是,那些影藏在权利之下的秘密,永远也是个谜。我虽有心去查出真相,可惜被罢了官职。所以,我才对你更加严厉,希望你能完成我的夙愿。”
郭志勋坐回到椅子上,眼睛迷蒙的看着前方。
“画轴中所题何字?”
“是‘以史为镜’四个字。”
郭志勋将那幅字拿起来交到了上官青的手中:“就把这幅字再回赠给你,希望这四个字你能牢记于心!”
上官青默默的点了点头。
“近日皇宫之中可有大事发生?”郭志勋把上官青又推回到座位上,轻轻的问道。
“恩师,近日皇宫中并无什么大事。只是,前几日,皇上新册了一位妃子,名叫莫离。”
郭志勋的眼神里闪现出惊异:“新册妃子?此女来历如何?”
“据说是先帝朔边一参将的女儿,因避战乱,被柳丞相收养。”
“柳鲲?”郭志勋显出一丝的不安,他隐约觉得这件事的蹊跷,“此女有何特征?”
“美貌绝色,琴技高超。”
“你说的就是那个街巷里传言的一曲怔住了整个车驾的女子?”
“正是。”
郭志勋慢慢的站了起来,一个人踱到书房的一角。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个女子不简单。而她与柳鲲联系在一起,更让那种十五年前苏妃被废时的不安与怀疑再一次涌上了心头。
郭志勋将头转向坐在桌旁的上官青。眼神扫过他的时候,突然看见一个很奇怪的香囊系在上官青的腰间。那香囊的样式分明是个女子之物。看到这里,他不觉心中生疑。
“你的腰间?”郭志勋将手指去。
上官青看见恩师察觉到了腰间香囊的古怪,于是想伸手去掩,可是,却被郭志勋一把夺在了手里。
香囊之上,赫然两个字跳入他的眼眸里。
莫离。
“莫离。这,这岂不是,你刚刚说的妃子?”
上官青觉得脸上一阵燥热,不知所措。
“糊涂啊,糊涂啊!”郭志勋将香囊重重的拍在了桌上,一只手指着上官青的鼻子,“亏你是堂堂史官。你可知,这妃子就是妃子,自古因为讹传害死过多少人,可你…”
“学生知错了。学生只是无意中拾到的。”
“快快处理了。这个女子不凡。你留着妃子的信物会遭来杀生之祸啊!”
“学生听恩师的。”上官青静静的说着。
走出府宅,上官青暗暗的舒出一口气。他将手中的那只香囊捏在手心里,一阵阵的檀香从里面散了出来。他想将它扔了,可是什么魔力一样箍住了他。他默默的看着那只香囊,然后又叹出一口气,将它塞进了自己的怀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