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1-10-27
穆帝廿年,初春。
熙熙攘攘的街道上,一个年轻人走过,迎着清风,头上的纶巾飘散在暖风里。沿街叫卖的小贩和来来往往的人群将清晨的宁州城从睡梦中叫醒。两只黑色的步靴踏在岁月磨蚀的青石板上,带出缝隙里的青苔,清清腐腐的味道散进他的鼻里。
在街道的一角,年轻人走进了一间铺子。厅堂的正中高处一块楠木的大扁上写着青色的“宝艺斋”三个笔风雄厚的大字。他坐在方桌的一侧,端起伙计奉上来的茶,用盖碗抹开了表面漂浮的深绿茶叶,慢慢的品了一口。
“茗香颐人,茶中之极品,好茶,好茶!”
“大人对茶道想来也所研究啊。”一个身着朴素的老者从内厅的帘内走出来,看见年轻人坐在方桌边,于是凑了过来。
“不敢,不敢。”年轻人站起身,深深的给老者作了个揖,“先生大才,在下不过只是班门弄斧罢了。”
老者微微的笑了一下,伸出一只手,一侧的伙计递上来一卷画轴。
“都表好了,大人看看吧。”
“有劳先生了。”年轻人恭敬的接过画轴,两手将它慢慢的展开。一幅气吞山河的字映入眼帘,“好字,真是好字啊!能得到先生的墨宝,想必家师一定会不甚喜爱。”
“大人过奖了,老朽不才,舞文弄墨罢了。大人能对自己的恩师有这番心意,想必他一定会深感欣慰啊!敢问大人,以大人的才智,不知师从何门呢?”
“为史官者,当然师从郭志勋大人。”年轻人的眼睛里炯炯有神。
“忠贤啊!不知为何被罢去了官职,可惜,可惜啊!”老者盯着卷轴中的字,深深的叹了一口气,“‘以史为镜’,这四个字题得好啊,不愧是忠贤之生啊!”
“还是先生的笔风好。”年轻人欠身说道。
“再好的笔,要是写不出这样的气魄来,也是徒劳啊!希望大人能向郭志勋大人一样做到这四个字。”说着,老者给年轻人行了个礼。
“不敢,不敢。”年轻人急忙回了礼,“先生之言定牢记于心!”
走出铺子,街市的喧闹再一次浮现在年轻人的耳边。他穿过拥挤的石板路,向天秋阁的方向走去。
手里的那一幅字被他握在手心里。年轻人微低着头,想着恩师看到字时的表情,不禁在脸上绽出了笑容。
“呀。”
他听到一个女子的声音,他感到什么东西被撞了,踉跄了一下。然后抬起头,却看见一个少女摔倒在青石的街道上。
“小姐,在下失礼了。有没有伤到?”年轻人侧过身将地上的女子搀扶起。
一张倾城倾国的面容就这样跳入了他的眼眸里。
这,这真是,绝世美女!
他的心中突然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于是一点点的爱慕之意就从那一个伤口里沁了进去,在全身弥散开来。
好一个淡雅的笑容,少女的笑对着年轻人缓缓的带出一层暖意。天籁般的声音浮在他的耳边,如风中的细雨,挠乱了自己的心绪。
“公子不必在意。”
少女抚着轻纱慢慢的站起来,一双眸交汇在年轻人的眼睛上。有一点绯红,在他的脸上淡开。他赶紧收回了目光,低头作揖道:“小姐没事就好,在下过错了。”
“公子不必太过歉意。公子拿好自己的画轴,以后小心就是。”说着少女的纤手递上来一卷轴。
这个时候,他才发现,自己太过入神,竟让那幅字从手里滑了出去。
“有劳小姐了。”
“不必客气。”少女对着年轻人微微的笑了一下,然后转过身,风带起了身上的轻纱。
当年轻人缓过神来的时候,他看见地上掉落了一只香囊。
“小姐,小姐,你的香囊。”
可是,少女已经消失在了街道里。
他拾起那只香囊,一股子香气从囊里飘散出来。两个清秀的字绣在香囊的一侧――莫离。
莫离,他在心里默默重复着这个名字。
天秋阁里,一个兵士对着刚刚跨进大门的年轻人说道:“大人,宫里有旨,小公公正在聚贤斋等候着呢。”
他快步走进聚贤斋,一个小太监正站在那里。
“传皇上口谕:擢宣义郎上官青为御前史官,午时后,随车驾秋山踏春。”
“臣领旨谢恩。”
宁州城外的秋山上,一队长长的车驾从远处缓缓的涌进城里。
银甲的武士跨着黑色战马,执一张旌旗,在车驾的正前方,朝城门走来。一面帆布的大旗在风中凛凛,鲜红的“离”字印在大旗之上,散出庄严与肃穆。
“皇上回宫,回避,回避!”
两列战马从车驾的两侧冲散进城里,在青石板上带起扬尘。腰中的佩刀闪出冷冷的青光。马上的武士,执着马缰,疾驰进喧闹的街市里,将来往的人群和摊子冲散开。
不久后,车驾驶进了外城,周围熙熙攘攘的街道再一次恢复了夜晚死一般的寂静。
大队的人马依着青石街道整整齐齐的走在城里。在车驾的中央,六匹附着铜甲的宝红色大马被缰绳与楠木闩在一起,在一个太监的牵引下缓缓的并排前进。马后的宫车之上,巨大的华盖遮住了内坐之人。纱巾帏账里,一张熟悉的面孔目视着前方,神情暗淡。虽是一样的面容,只不过,经历了十五年的洗礼,那张脸上被岁月的无情刻满了皱纹。
两列文武官员跟在宫车的后面,一点点的移动在青石板上。持刀的侍卫随在官员的身后,一字排开的延伸到城外秋山之上。
车驾徐徐的转过街巷,拐进了一条街道上。正前方的街角一侧,一家客栈外挂着两只灯笼在风中摇摆。
一扇窗静静的被一只玉手推开。有什么人在窗前的古琴上拨弄着,悠悠婉婉的琴音从窗里散出,飘进狭窄的街巷里。
庄严与肃穆被这一阵悠扬带起躁动与不安。驾前的黑色战马突然停住了脚步,踱在那里,马头低垂,任凭背上的银甲武士如何拉扯缰绳也久久不肯离去。巨大的离国旌旗在街角的阁楼下飘动着,像是被这声天籁魔怔了,连马上的武士也开始放弃了努力,向阁楼的位置望去。
车驾在这条街道上停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投向了阁楼上那一扇窗里。
一个少女坐在窗内的古琴边,拨弄着琴上的银丝,送出一曲悲悲亢亢的《凤求凰》。低眉轻弹,凄凄转转。当她的额头抬起的时候,阁楼下的所有人都惊呆了。
风华绝代,亦是如此这般!
“大胆,为何停下车驾!”一个随身太监从宫车的一侧移开,朝执旗的武士走过去。
“你看,你看…”
车驾中开始有骚动的声音。
“咳咳。”
一个声音从宫车的纱巾帏账里传出来。太监急急忙忙的折回来,欠着身子立在宫车前。
“怎么回事?”宫车里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
“回禀皇上,前方阁楼之上有一女子在抚琴,惊扰了车驾。”太监小心的回着。
“扶朕前往。”
“诺!”
巨大的帏账被太监小心翼翼的掀开,一身锦绣龙袍从轻纱里现出来。穆帝起过身,被太监搀扶着从宫车里走了下来,然后,随着太监手的方向看去。这一看,少女的身影便映在了他的心里。
那袅袅的琴音随着风飘散在穆帝的身旁,偶尔泣泣诉诉,偶尔伶伶仃仃。似看忧伤,却又带出一份妩媚。再看妩媚,却带出绵绵无绝的情丝。勾住穆帝的心房,像是整个身体都被她夺了去。
“此女是何人?”
“回禀皇上,此女名莫叫离。家中唤曰:离儿。”柳鲲悄悄的凑到穆帝的身侧。
“莫离。相逢之时难相离,好一个离儿!”穆帝脸上流露出难得的神采。
他并不收回目光,只是默默的盯着阁楼之上的那个少女,对身侧的柳鲲继续道:“身世如何?”
“父亲乃先帝在位时朔边的参将,家中排行为三。父亲于一场战乱中被杀,现寄养在微臣家中。”
“哦?”穆帝转向柳鲲,“寄养于爱卿家中?”
“皇上请看。”说着柳鲲从旁边一个侍卫的手里接过一卷画恭恭敬敬的递到了穆帝的面前。
画卷被缓缓展开,那一个阁楼中少女再一次活生生的出现在穆帝的面前。仅是这一幅画,也足以夺去了他的心魄。
世上竟有如此美女,穆帝默默的在心里说着。
柳鲲看见穆帝的表情有些矍铄,于是凑上去在他的身边细细的耳语了一句:“何不招入宫中,御前抚琴?”
“这…”穆帝似乎有些犹豫,不过还是缓缓的送出了句,“就按卿之意去办吧。”
说罢,他眼神流离的盯着那一阁楼之上的少女,心有丝丝不舍。但最终,还是默默的坐回了车里。
在车驾的一个角落里,一个年轻人也被夺去了心魂。他暗暗的在心里重复着那个名字,僵持在那里。直到周围有一个小太监对他说道:“宣义郎大人,该记注了。”
上官青这才从梦中清醒。
他从怀中掏出一支细毫,在札记上笔锋挑转,写下几行小字。
“穆帝廿年春,帝尝游秋山。归,一女好琴者遇帝恩,招为乐师。”
--《离国史帝本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