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1-12-02
“秋高气燥,小心火烛。”
梆梆梆,嘡…
棒子敲了三下,铜锣尽响。树影婆娑,秋夜冗长。执了灯笼的打更老头晃悠悠绕过郭府院墙,漫过肃杀的街巷,从黑暗中走来。那府宅门前的两尊石狮子傲然屹立,裹了夜雾,诡异非常。口中衔珠,一双眼折了灯笼里的暗火,泛动青光。老头不由蹑轻了脚步,暗暗倒吸一口凉气,喉间吞咽,怯怯穿了过去。
周遭秋蝉嘶鸣,低音回转,声声刺人心神,有说不出的不安。倚了院墙的一摞枯草中飘出星点火光,飒飒夜风而过,卷了那火苗窜起丈高。不消时,已翻了那墙,冲府内而去。火舌瞬息绕了院墙燃起一柱烈焰,映了那天际的墨云,似红霞穿射而来,染透郭府的上空。呛人的黑烟滚滚翻涌,弥漫的灰烬蒙了那门前石狮子的眼睛。青光不再,照亮在瞳孔中的是恣意跳跃的火光鬼影。
惊了守院的家丁一阵嘶喊。院中人影四窜,嘶竭哭喊不绝于耳,如滴水入了滚油,炸开死寂,伴了飞舞的火星,乱作一团。火势汹汹,漫过花园,如吐了红信的火蛇,肆意游走,钻入偏厢的格窗,奔了正房而去。
“快来人啊,快救火!”
有家丁捧了铜盆试图浇灭熊熊烈火。可那盆中水只尽泼入火焰中,便化作一团白气,吞没在浓烟里。愈来越多的火星随了断塌的屋檐落在正房的木门上,顿时燃了那层纸窗。
“不好,快去救大人!”有人吼了一声。
呛咳声隔了那堵火墙从屋内散来。漫天火光中,无人冲得过去,只隔了岸,眼睁睁看屋内的人蜷缩在地,任火蔓延过四肢全身。
“大人!大人!”
人如焦炭,惨状万分,一派人间修罗道场。
黑暗中,隔了巷的一黑影,望着那远处的红染,阴阴冷笑。
天秋阁。
快马收住缰绳,一个满面灰烬的家丁从马上翻倒落地。来不及等天秋阁前的兵士上去搀扶,他已独自撑起,拖了那摔伤的腿骨,踉踉跄跄扑在兵士的怀里。
“快,快带我去见上官大人,出事了!”
持了长矛的兵士扶着那家丁急步在天秋阁里,冲了北角的一厢房,猛的推开那扇木门。屋内,烛光下,束了青纶巾的男子背身手握一本史书。听见屋门一声惊响,他旋身去看。
屋门前,颤抖的家丁被兵士勉强架着立在那里。只轻轻对视一眼,上官青的心便如悬崖一纵,跌落谷底。
“上官大人!”砰,那家丁跪倒在屋门前。未等再开口已潸然泪下。泪湶沾了那面颊上的白灰,融成灰浆顺颚角滑下。衣角上散落在地上的焦炭灰屑,漫出一股呛人的烟熏。
“这…”上官青不敢再说下去。他瞪圆了双眼,面色死灰。
“大人,府宅失火,郭大人他,他…”
手中的书重重落在地上,上官青的手悬空许久,未曾放下。那双眸中顿时黯淡下去,如乌夜中少了星辰,混沌一片。
立在一侧的兵士见此情景,压低了头,抱拳道:“大人,快快随这家丁去看看吧。”
上官青如梦方醒。他强忍着眼中泪,默默点头。扶了那地上的家丁起身,手竟丝丝发抖。上官青不再问家丁任何,只生生回避着那千万之中唯一的肯能。他面色僵硬,双唇抿紧:“快带我去看!”
家丁失魂的应过。上官青一把攥过他的手腕悬在半空,硬生将他拉了踱步出去。
掠过兵士身前,上官青顿住:“我未曾见过你。”
兵士低了头慢慢道:“小的是新来的,叫阿贵。”
“阿贵,今夜我未必回来。你将我屋内书籍收归一处,熄火锁屋,不得有误!”
“大人放心,小的明白。”
北厢门前,兵士伫立目送上官青与家丁消失在远处。他压低了那头上的铜盔,一张圆脸遮住半分,胸前甲胄透过屋内的烛火折出耀眼金光。
屋门掩上,他步入那间厢房。退了头上的铜盔于桌上,灯下,几日前,郭府门前豆花摊前争执的圆脸再次浮现在上官青的屋内。他随手拈起那本落在地上的史书,冲着明灭的烛光,狰狰发笑。
环顾四周,甚是简朴。他迈了步子在屋中游走,上下打量每一寸角落。书架上,上官青平日记注的史书被一一翻过,照了原位搁回,他默默摇头。案桌前,是几幅丹青,虽神韵俱佳,他并不上眼,只扯过宣纸,并未见他要找的东西。
他扔了那本史书,静静坐在那张床上。脑子闪过今日之命,他不觉心中又悬而不定。拳愤愤垂在床上,震得那床板几经颤动。玉枕在床沿随了那起伏,砰砰作响。明暗交错间,圆脸的眼中一隅惊现一物。那物依了玉枕稍稍腾起而现出原形。他心中不由一喜,遂挪了那玉枕,细细看去。光晕里,一只粉绣香囊落入眼眸。见了那香囊上的字,他兀自笑出声来。
柳府书房内,那先时豆花摊前,一卖一唱的两人立在那里。
柳鲲面壁一面白墙,依着烛光投下长长的黑影。他手中摩挲一块指宽的夜光石,衬着昏暗的书房,透出幽幽的光亮。
“事情都办妥了?”柳鲲背身冷冷道。
那豆花摊的摊主躬身轻声道:“一场火已将郭府变为了焦土。不过…不过…”
“不过什么?”柳鲲声色骤变。
“不过郭志勋似乎未能从火中逃脱。”
柳鲲森森笑了两声:“若是天都不愿帮他,你又何须操此闲心?”
“是,属下明白了。”
“你呢?”柳鲲侧过一张脸,冲着那另一边的圆脸男子问道。
“属下,属下不曾找到郭志勋与上官青的书信。”圆脸怯怯道。
“既找不到,还敢回来见我,莫不是活腻了?”一道凌厉的目光送去,刺得圆脸眼睛生疼。
“不不不。”那圆脸忽变得诡测起来,他悄悄移了步子,凑到柳鲲身侧,从怀中掏出一物,细细道,“不过,属下为大人带来更好的一样东西。”
柳鲲将那物捏在手里,幽幽道:“这东西我确是见过。看来,有人在这宫中太过寂寞,是时候要去与她叙叙旧了!”
说罢,他执了那物送进怀中,而后握着那块夜光石,步进一侧黑暗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