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1-12-03
“娘娘,小太监来传话,皇后娘娘让娘娘即刻去一趟。”
秋儿立在殿里,捧着一方红漆小盘,正笑看莫离将一碗熬好的麒麟草汤药缓缓送入腹中。圆桌上,燃了那炉姜妃送来的檀香,阵阵芳香馥郁,沁入心脾。
已有十余日难得的清静消停,让莫离与秋儿的眉梢渐渐舒展。那惴惴心如脱了缰的野马将将收住,却此时从殿外飘散来侍女的唤声,又惊得两人坐立不安。
秋儿先时面颊上的笑容倏忽收住,揣了满肚狐疑窃窃去看莫离。那身边人亦满目萧瑟,压弯的眉睫深深挑出一道褶纹,口中含药,迟迟未咽。
“娘娘。”秋儿忍不住唤了一声。
失了魂的主子方才把心收回,苦涩的将那口汤药送下。空尽的药碗被一只软绵纤手捏在指间,虽只隔了不足寸余,却也无力将那药碗再搁回秋儿手中的方盘里。勉强送过去,却最后一刻泄了气,那药碗应声落地,碎瓷四散满地。
莫离静静俯身下腰去拾那脚边的残片。手轻轻碰上,锋利的棱角划过凝脂,无知无觉,只一阵轻痒,而后那股痒伴着丝痛漫过手指间,一抹鲜红继而淡淡涌出。
莫离怔怔望了那带血的伤口竟有些痴,秋儿啪的扔了手中的方盘,半膝跪地执过莫离的手,啜在嘴里。暖热袭遍全身,那将将冰死的心又被秋儿从几千尺的极寒深水中救了回来。
“娘娘您没事吧?”秋儿满面焦虑。
莫离冲着秋儿微微翘起唇角:“娘娘没事,秋儿莫怕。”
秋儿跪着将一地碎片尽拾入方盘中,莫离不语,只默默看着秋儿在裙摆边挪动。
“娘娘。”秋儿低头有些愤愤,“这走了陈妃,又来了皇后。您说这坏事怎么都接茬降在这紫薇宫里?”
殿内出奇安静,秋儿的话如断线之筝,收不回亦无人应。她有些尴尬,再抬头时,却见莫离早已挪到了那张圆桌边默默看着桌上的一炉袅袅檀香。
秋儿看着莫离的侧影,一瞬间有种悲悯无端生出。这主子的遭遇让她扼腕痛心,可自己却是无能为力。
那依稀的人影在秋儿眼中晃动,秋儿看得出神,竟忘了所有。当周身那浓浓香气淡去时,她才醒来,却见桌边的人影早已消去,紫铜炉里的那香不知被谁生生碾灭。秋儿敲了沉沉的脑袋,恍惚中,她似记起自己耳畔曾有一音传来。
“秋儿,这香该灭了,咱们的梦又该醒了。”
永华宫。
柳氏绕了那苑墙缓步向远处踱去,先时疑虑,困在她心头好不难受。随了的太监侍女在后,也是步步小心,怕惹了主子遭来一顿痛骂。
柳氏走走停停,却似乎不肯离去。隔了那一墙,永华宫里无声无息。柳氏显是想再折回去,可什么念想又令她望而却步。隔了绿瓦红墙,她斜斜瞥了一眼正殿檐角的五脊六兽,那虎虎瑞兽此刻却莫名的在朝自己冷笑,笑她被人绝于高墙之外,笑她到头来亦不过是言听计从。
本是为自己而定的计划,却如何连自己也听不得?她想不通,心中满是不平。
恨恨扔下一句:“罢!眼不见自净!”柳氏甩了手,领了身后的太监侍女向皇宫另一头走去。
待柳氏走后,有先时不知情的太监心中蹊跷。这皇后娘娘本从御花园赏花回来,却入了内殿不久,便又折出来。尚记得那皇后脸中气愤之色,背对殿门死死盯了一眼。一番思量,太监更觉奇怪,不由回望那正殿,却被一扇木门死死锁住里面一切。这时,有侍女从旁走过,敲了他的脑袋道:“不该管的别管,干你的活去!”
柳氏这些日子还算清静,她心情甚佳,便去了御花园赏花。回宫入殿,却见一人正端坐于桌边等她,柳氏心中不由一惊,待看清那人面相,稍稍缓了气埋怨道:“哥哥怎么神出鬼没的。来妹妹这,也未与妹妹照应!”
柳鲲面色平静:“哥哥我今日来有事要办,想借妹妹的懿旨一用。”
柳氏有些惊异:“哥哥要做什么?”
“只召这莫妃至永华宫一叙。”
柳氏眉间一挑:“莫非莫离她有何不妥?”
“妹妹只管下旨召她来便是。妹妹届时去他处逛逛,哥哥我有话要与她单说。”
柳氏抿了唇道:“有何话不能说与妹妹听,况且她召入宫中也是为了妹妹。”
柳鲲看了柳氏一眼,只轻轻道:“妹妹难道忘了哥哥的忠告?这有些事,妹妹还是少知道的好。”
柳氏还欲争辩,可看了柳鲲眼中不可拒的目光,只能作罢。她攥紧了手中秀帕,沉音道:“妹妹照哥哥所说去做便是!”
莫离绕过宫廊,再次入了这永华宫。
不比昔日。今次,独看这宫苑却有几分萧意,像是在她之前曾有谁于此苑中惆怅过,只人影尽去,却存下那周身的悲凉。
侍女领她入殿。空殿中,不见柳氏人影,那正中位上,背身立着一人,看服饰相貌甚熟。待那人缓缓转身,嘴角黑痣晃晃现于眼中。
莫离多少被眼前此人惊住。她心中暗忖,他怎会在此。可面色中不宜显露,只收了惊讶之色,恭敬俯身向那人行礼:“柳大人。”
那人慢步上前,欲扶又止。待莫离将将行礼后,才缓缓伸手扶她,道:“莫妃娘娘乃妃子,老夫乃天子之臣,怎可受莫妃娘娘行如此大礼。”
“柳大人是莫离再生父母,受此一拜是理当之事。”
柳鲲摆手:“莫妃娘娘现是妃子,今时不同往日,这该守的规矩还是得守的。”
莫离不敢多言,只点头应下。
柳鲲悠悠步过莫离身前于桌边顿住:“老夫今日见莫妃娘娘,只为求证一事。”
莫离望了柳鲲背影小心道:“不知柳大人所问何事?”
柳鲲将手在怀间摸索,而后手中握拳,轻磕在桌上。待那拳松开缝隙,一物隐约可见。柳鲲手轻轻悬起离桌,那被遮住的一物清晰现于殿里。粉绣香囊,金丝线边,拖了长长的富贵结,静搁在桌上。
“想必莫妃娘娘对此物不会陌生吧?”
莫离见了那香囊,如笼中鸟失了自由,禁锢一处,挣扎不得,唯有任人宰割。眼中瞬息万变,却奈何再泛动流光,也逃不掉绝望二字。她伫立许久,口中干涸。先时灌下的汤药在此刻伴着酸水向上翻涌。酸苦相杂,如她此时此地的处境。
那背身之人的一句话,不是问亦不是反问。他要的不过是她的承认。他要她亲口说出那三个字。
“是我的。”莫离咬了唇吐出那人想要的话语。
满足的笑声。柳鲲转身看向莫离:“很好。那么老夫愿意听莫妃娘娘讲这一段红尘往事。”

